《双子理论》锅盖不能掀

3、对峙 阮太子莫名

　　在贾雨立眼里，他的这位同桌除了趴在桌上，就是，趴在桌上，他抬起头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在贾雨立第一天报到做自我介绍那时，算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一次了。那是一张白净俊秀的脸，柔软却微微扬起的金色头发格外耀眼。他望向自己的眼睛明亮、忧愁，在窗外晨阳缕缕笼罩下，显得尤为炙烈有光。后来在食堂时，他才看到，那双眼睛透着好看的翠绿色光泽。而在班主任严老师安排自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表情茫然而不悦，似乎对自己不太满意。
　　他的这位同桌此时正从教室外走进来，先是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近，将一封粉红色情书丢在他的桌上。
　　贾雨立一愣，看着“贾雨立收”几个字，心想，字写得还挺好看，然后，缓缓地，心内犹疑但表情故作冷淡地，问：“你，喜欢我？”
　　比贾雨立还要一愣，接着又一愣的太子，被这突然的问话一击，崩溃。在走进教室之前和在拿到这封情书之后的那一段艰难的时间里，太子在脑子里飞快地排列组合了以下三种应对“突然而来、来不及却似乎无法抗拒、接受命运却还想要做最后反抗但看起来无路可退”的突发情况的处置方案。第一，偷偷塞进贾雨立的抽屉里，假装是告白人自己偷偷潜入三班教室做出的自发的情书投递行为。第二，偷偷把情书销毁，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第三，直接当面拿给贾雨立，跟他说，有人跟你表白，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帅气转身离开。
　　太子本打算选择第一种。趁着贾雨立还没到教室，趁着教室里人还没到齐的时候，下手机会极佳。可是，一脚刚迈进教室，他便看见贾雨立已经在桌位上坐着，正在看书了。计划如影遁形，无力感如同喷泉，浇透了他的大脑，无法再继续思考。
　　可最最没想到的是，当他心下一横，快刀斩乱麻地大步走向贾雨立将情书丢在他桌上以求后快时，贾雨立竟然问他，“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才不会！太子顿时脸上燥热起来，他退后一步，险些撞上了过道另一边其他同学的课桌，“才不是！我、我是替别人送情书，不是我。”太子因为激动讲话有些磕绊。
　　贾雨立像是在思考，微微侧着头，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手中的情书一眼，说：“我拒绝。请还回去。”
　　语气依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要他还回去？怎么还，他又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在哪个班级。他壮着胆子追问：“你不先拆开看看？再……还回去，也不迟。”太子自觉底气不足。
　　贾雨立将情书递还给他，“你是要现在去还，还是第一节课下课后去？”
　　太子有些懊恼。贾雨立无视了他的提议，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阴沉，明显不耐烦了。但太子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生气或者埋怨，因为，事情从他被迫接收情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变得被动，变成一个只用于传递情书的信使，本就该任劳任怨，接受收信人的各种可能引发的情绪。
　　这时，铃声响起。两人沉默地保持着的这一站一坐的僵持状态，似乎一直可以延续到天荒地老。漫长、短暂。终于，贾雨立见太子没有伸手接情书的意思，就将情书一把贴在太子的桌面上，贾雨立站起身，面无表情的。他挪开椅子，眼神冷冰冰，他只比太子略微高一些，他看着太子，那眼神的意思是：上课了，你先回座位，下课后就去把情书还回去。
　　好吧好吧，太子认输。太子受不了那种眼神里的没有情绪，隐隐地，却又如同毒蛇一样迅速而猛烈地，将对手和目的牢牢锁定，不容置疑。懊恼转化为一滩被冷气凝住的无奈，他侧身走回他的牢房，这该死的靠墙桌位。去去去，第一节课一下课就去。

　　太子十分艰难地拆开情书，有种偷窥他人隐秘情感的罪恶感。女生的字十分漂亮，信页带着淡淡的芳香。眯着眼睛直接找到落款，爱你，（爱心）。不对。开头，“贾雨立同学，你好，从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不对。“清晨阳光洒进我的房间，我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不对。“所以我鼓起勇气，像今早最明亮的那缕阳光一样，想向你表达我最炙热的爱意……我是十五班的琳达，如果你也想继续了解我，请于上午十点在天台见。”就是这里。
　　太子终于舒出一口气，十五班。他穿过走廊，拐上三楼。
　　正值下课，交谈、打闹、喧哗充斥在每一间教室的里里外外。“同学，请问琳达在吗？”太子对着十五班教室门口正在聊天的三四个女生问。女生们的聊天被打断，都一起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留着金色头发的男生，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认真、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他。太子意识到她们眼神里突闪亮光的意涵，突感大事不妙，太子本应该预先就料想到，一个男生，突兀地出现在别班教室门口找一个女生，如此光明正大，没有掩饰，那只能有一个目的。太子觉得自己此时，正在面临着短暂人生中最艰难考验，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就要因此——在十五班的教室门口就地崩塌。他应该想到的。
　　紧接着其中一个女生又给了他当头一棒。“琳达！”女生转头抑制不住看好戏的兴奋，“有男生找你哦！”她故意加重了“男生”两个字的语气。
　　太子真的想要再一次感谢“好奇感”给他的人生带来的又一次尴尬无措。可是他没有时间去想他了，太子此刻只想尽快把情书还回去，然后火速离开这个修罗场。
　　情书……
　　只见太子早晨见到的那个齐肩短发女生在教室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抬起了头，先是茫然接着在看到太子后转为意外还惨杂着害羞的神情，她几乎立刻跳了起来，然后步履缓慢而又飞快地（那是一种充满矛盾因而变得“扭曲”的行走动作）朝门口走来。在因为刚才那个女生那一嗓子的呼喊而突然变得安静的十五班教室众人满怀八卦的视线中，琳达站到了太子面前。以吃瓜众人的目光，这正是浪漫告白本应该有的场景。
　　太子本想找一个隐秘角落再把情书还给琳达。但无奈十五班位于三楼走廊的中间地带，提供了一个观众视野极佳、又无处躲藏的空间。好吧，我阮太子一辈子的清誉就断送在这里吧。
　　太子将那封情书递给琳达。
　　“他不收。”
　　“噢，这样啊。”琳达失落地将情书拿过来。“谢谢你。”
　　太子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起哄声，他这时才发现，走廊上早已聚集起一帮看热闹的人，他们亮晶晶的目光里看到了他们以为是那样其实事实并不是那样的场面，也许是发生的突然又结束的迅速，他们目送太子离开的样子充满意犹未尽。

　　太子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表白被拒的苦恋单身男。所幸“好奇感”不在座位上。都是他，要不是他……太子已经顾不上事情的是非曲直和“作为情书信使”本应该秉持的任劳任怨的优秀品质了，是他，就是他！这一天多的时间里所发生的种种，都因他而起，他，是不幸的导火线，是万恶之源，是……太子的短暂人生中不应该靠近的“幸运”这个美好词汇的最极端反面。太子烦心更盛。他窝进他的座位，一头又趴在了桌上，可怜的太子急需一个美丽的睡眠来疗愈自己。
　　可太子的美梦还没开始形成，就被一只手猛力一拍在肩上，他吓得一仰头，看见李哈尔正用亮闪闪的海蓝色眼睛看着他。李哈尔，是一个中英混血儿，留着一头齐肩的淡金色头发，他喜爱穿着各色颜色浓艳、款式浮夸的衣服，今天，一件缀着紫色流苏下摆的白色T恤让他的腰际像中了毒一样。自从太子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李哈尔，他就暗暗告诫自己，要远离这只火烈鸟。可是，这个计划失败了整整五年。
　　李哈尔用戏谑的口气问他，“听说你今早陷入了不伦三角恋泥潭，不可自拔了？”他将手机屏幕晃到太子面前。
　　什么鬼。太子无语地扫了手机一眼，接着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醒目而吸睛：“速报！高一帅哥新生脚踩两只船，当众告白惹争议”。内容是，高一三班阮太子于今天上午9时15分在高一十五班门口大方告白某女孩，引众人围观。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在今天早些时候于三班教室里，阮太子以同样的方式递给了自己的同桌一封情书，而这位神秘第三者，竟就是初来驾到便引起热烈讨论的贾雨立同学！阮太子位列南高校草榜高位，曾一度备受追捧，爱慕无数，却只身深陷三角关系，男女通吃，如此不堪，叫人好奇又唏嘘。报道，南高新闻社。
　　太子眼前一黑，僵了又僵，心中腾起惊涛骇浪，却又浑身无力、言语失调。无良媒体。造谣是非。他有种想直接冲进新闻社放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净的冲动，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八卦之火已然烧得整个校园人尽皆知了吧。虽然阮太子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一辈子清誉的心理准备，但他从没想到，会以这种地摊文学的诡异桥段毁灭。
　　太子脑子一团乱。
　　“你看上十五班哪个女生了，话说，十五班有美女吗？”
　　“你跟你同桌……这么快就勾搭上了？你从没跟我说过你喜欢男生啊？”
　　“你真的喜欢你同桌？早上我就看到你鬼鬼祟祟进教室的样子了，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竟然跟新同学表白了，下手很快啊。”
　　“欸，喜欢归喜欢。你也要有基本的节操呀，同时钓两条鱼，不厚道吧。而且还是一公一母，玩很大呀，少年。”
　　李哈尔的嘴像倾泻的瀑布，问题连珠炮似的，喋喋不休，即使此刻太子还陷在惊涛骇浪中没搭理他，他也没有停下。
　　太子没在意李哈尔正在玩味欣赏他脸上复杂变幻的表情，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色身影已经移动到了他的身旁。
　　贾雨立盯着李哈尔，脸上与其说是一直保持着的那种冰冷，还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不友好的敌意。哈尔立马认怂，收起自己张扬四射的八卦之爪，临走时还不忘对太子说，“有什么恋爱烦恼，欢迎咨询我啊。”哈尔对太子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上课时，贾雨立发现他的同桌今天跟平时不大一样。他不再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桌上，而是呆呆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此时的太子，在脑子里将这一切认真地盘了一遍：第一，南高新闻社什么时候被学校取缔，他一定第一个在校门口放鞭炮庆祝，即使被老严关进办公室教训一个小时也在所不惜。第二，所幸这则报道没有提及琳达的名字，也算是新闻社做了回人事，但也许是他们觉得把矛头集中在他和“好奇感”身上更博眼球；可又说回来，他去还情书时目击者那么多，一传起来，可能没几个小时全校都知道“十五班某女孩”是琳达了。第三，……太子的思绪突然被打断，隔壁的手出现在他眼前，将一罐饮料递了过来。
　　太子有点吃惊，不，是“非常”吃惊，那是一罐咖啡，正用不明所以的静默面对着太子。怎么回事。面对这存在着鸿门宴意味的饮料，太子不知要作何应对。
　　贾雨立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继续听课，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那一罐咖啡自己长脚跑到了太子的桌上。
　　下一刻，太子把饮料放到桌角，趴回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