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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〇壹(08) 天灯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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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仲春的雪就将要化尽,霜雪氤成的水雾冻得人犯懒。可那张灯的,支摊的,走街串巷吆喝叫卖的,倒把这寒风化作柔情物,只待杏花跃枝头。更有男女亲朋相约放灯,为的便是入夜后的天灯集市。
二月十三,正是穹隆上的三足金乌的休憩之日,黎人点天灯以求温暖,百年来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的天灯集市。
庄氏下的禁足令但是让封刖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连带着整个将军府也跟着清净了些。若非丫头婆子忙前忙后,反倒像是与这热闹的京城格格不入。
戌时将过,夜色已是浓了起来。
访杏提着食盒敲开侧门门岗的屋门,黑脸的胖男人才打着呵欠出来,那张写满了厌烦的脸在瞬间挂上了有些谄媚的笑来:“这不是访杏姑娘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天灯佳节,替小姐来送点糕饼。”访杏笑道,“听闻邱叔好酒,还多温了壶冻醪。”
“哎哟哟,三小姐可真是太客气了。”邱叔笑得见牙不见脸,忙把访杏迎进屋里,却没看见两个身影从门外闪过。
披着狐裘披风的封语璇有些不免有点激动,她挽着封刖的胳膊笑得肩膀都耸动起来。这丫头给关了整整三天,如今正是最憋闷的时候。
“果然还是三哥最疼我。”封语璇笑得明艳,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封刖也算是看着封语璇长大的了,他这妹妹自小就喜欢热闹,光是今年的天灯集市,还没出正月她就开始盼着了。
“走吧,听说衣锦班也在集上开了台子。”他领着封语璇穿巷而过,随着人潮涌进一片火树银花中。
有道是“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而今此景更是惶不多让。往来四目皆是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走卒贩夫各司其职,卖的是山楂酥糖、甜汤凉果、宫灯花饰……
只听一声极长的唢呐声割裂开空气,接着是敲锣打鼓的吆喝,隔着老远只瞧见一跑堂打扮的汉子卖力吆喝:“今晚薛班主的最后一场,唱的是拿手好戏——《灯行记》!”
封刖只听说衣锦班在集市上开了台子免费唱戏,却没想到台柱薛砚会亲自出台,唱得还是他的成名好戏《灯行记》。
“薛班主的戏,那可非听不可!”封语璇一下来了兴致,拉着封刖的手便往人群里挤,不知不觉竟是挤到了最前排。
薛砚的名声在京城可谓是无人不知,小小的戏台瞬间被围的水泄不通,颇有些像是个海中孤岛。台上人迈云步来,以墨破面者是为花旦;薛砚虽是男儿但唱念做打皆是一流,身段扮相更是无可挑剔。
《灯行记》讲的是背了冤罪满门尽灭的燕娘在天灯集市上刺杀昏官范郎的故事,眼下正唱到燕娘在灯集上跟踪范郎。
薛砚踩跷跑圆场,藏于身侧的剑时隐时现,唱词凄婉哀怨却又坚定勇毅,引得满堂喝彩。
他本应挽剑而起,刺向范郎后心口。谁料一箭破风而来,刺穿了台角的灯笼。橙红色的火光溅起点点星火,帷幔廊台顷刻间被火蛇吞没。不知是谁喊了声“走水了”,拥挤的人群这才混乱起来,惊叫者、啼哭者,乱作一团。
封刖本能的伸手,想拉住身边的封语璇,可他身边哪还有小姑娘的影子,他的妹妹早不知道被人流冲向了何方。封刖心焦如焚,却看见戏台上的薛砚仍跌坐在地。
他如今已是头冠尽散妆花服乱,跌坐在火中粗喘着气。
“薛班主可有大碍?快随我来!”封刖三步并作两步翻上戏台,一手架在他腋下一手支住胳膊,这才发现薛砚的一条腿已被梁柱压住。
薛砚虽是男子但身量体型都更似女子,他止不住的咳喘着,似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那条被压住的腿成了他的累赘。
瞬息之间戏台已是火光万丈,封刖不敢耽搁,两手并用才把已被点着的梁柱挪开,这才露出薛砚那只血肉模糊的脚。眼下一片混乱,更是不见衣锦班的弟子,封刖生怕薛砚一口气喘不上来便撒手人寰,只得背起他先跳下戏台。
“多谢……且,且去通汇巷。”薛砚的气息渐弱,“我在那儿有个宅子可以落脚。”
通汇巷虽离此不远,但也尚且隔着两条街。想到方才那支暗箭,这场大火的真相昭然若揭——有人想要薛砚的命。
封刖恐四周仍有埋伏,他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才取走了附近摊位上一块遮雨的布。
他把粗布盖在身上,恰好遮住背上人的脸。如今正是人命关天的当口,薛砚的腿伤更是不容搁置,否则莫说唱戏,日后怕是要不良于行。封刖脚下步伐加快,钻进混乱的人流中。
通汇巷的深处便是薛砚所说的宅子,门口的牌匾上书“锦民坊”,未锁的大门上蒙了厚厚的灰,看样子是许久无人居住。只有个老乞丐在门口小憩,封刖推门的声音似乎是惊扰了他,那乞丐忙捡了碗往那巷口去了。
进门,院内更是荒草丛生,破败的小院里只有一间厢房看上去还能住人。
封刖把薛砚放到床上,腿上的疼痛已经令他昏厥过去,失去血色的脸看上去像是个死人。他试了试薛砚的鼻息,所幸还吊着口气,想来得快点寻个大夫来瞧瞧。
他正欲出厢房,就听门外脚步声渐近。倏地房门向内推开,昏暗中封刖只来得及看见一张覆着黑色铁面的脸,这人便是一剑刺向他命门。
如此近的距离间,封刖只能够逼近来人,以求能夺他手中的剑。奈何男子的剑招狠厉,似是招招皆要取他性命。
封刖矮身躲剑,一腿扫向这铁面人,一手抄起木凳去挡迎面而来的一剑。
这人的剑想必也非凡物,竟是生生将木凳劈裂开来。断口尖利的凳子腿倒成了个趁手的兵器,反让封刖能够化守为攻。
封刖反握凳腿,竟然找到了几分使匕首的感觉。
他迎着那人的剑招贴近,距离越近长剑的劣势也就越明显,在这样的近身战中那人不得不弃剑转使拳脚。
封刖蹬开地上的长剑,那男子也转而钳住他握凳腿的手。但论力气他还要比封刖逊色一筹,这动作反给了封刖机会划破了他的胳膊。
木质的凳子腿带着毛躁而尖利的木刺,扎得来人倒吸一口凉气。封刖本就不是为了取他性命,于是借着这个空隙反钳他的手,一脚把这人掀翻在地,制在身下。
“你是何人?”封刖以尖利的断口抵住他的颈侧问。
那人挣扎了几下无果,冷哼道:“我倒想问你是何人?”
与打扮不同,这人开口是漂亮的官话,若是光听声音倒像个翩翩公子。
“便是你要取薛班主性命?”
“什么?”封刖这话倒是让男子一愣,他似有几分错愕,连带着一身凛冽肃杀的气质也尽数卸去,竟是生出一股与这铁面相悖的温润来,“不是你要杀他?”
这下把话说开,二人皆知是闹了个大乌龙。
封刖撇开凳腿,松开钳在男子胳膊上的手,从他身上起来。
带铁面具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修长的身姿投出一道黢黑的影子,借着昏黄的光,封刖这才看清他身上墨色的的飞鱼服,腰上挂着的腰佩许是在打斗中被割断了,如今只剩下半条深色的挂绳。
他是天子家的影子。
男子抱拳冲着封刖做作了个揖,铁面下仅露出的那张嘴微微开合,还是那样标准没有任何口音的官话,颇有几分像初融的冰泉,清冽却又深沉:“不想竟是我莽撞,先给兄台赔不是了。”
“方才有多得罪,还请勿怪。”封刖回礼,“薛班主如今情况不妙。”
“子防如何?”子防想来便是薛砚的字。
铁面男子走近床边,登时也给那条血肉模糊的腿吓了一跳。他的拳头握得极紧,纵使一张铁面隐藏了所有的情感,封刖也能读懂,这是隐忍。
他在薛砚床前站了许久,才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扳指递给封刖:“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如今情况危急,还请将这扳指交给巷子口的乞丐,就告诉他‘黄莺将陨,枯竹复生’。”
“好。”封刖从不是个多嘴的人,接过扳指就要离开。
“你既不知我的身份,也不知我的意图,你就愿意替我做事?”那人问他,面具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我知道你要救他。”封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薛砚,“而我也要救他,这便够了。”
他知道这个男人满身都是秘密,他也猜出了薛砚的身份恐怕并不简单,但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不希望薛砚就那样死在火中。
封刖不等男人回话就离开了,而那人似乎看了他的背影良久。
他在通汇巷口找到了那个乞丐,衣衫褴褛的邋遢老头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他盯着封刖,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封刖这才发现,他的嘴里原来没有舌头。
封刖把扳指交给他,然后转达男人交代的话。那乞丐很认真的听着,然后细细的摩擦着白玉扳指,最后才冲着封刖点了点头,把那个扳指扔进磕破了角的碗里,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里。
离开通汇巷的时候天灯集市的大火已经灭了,往来人的谈资皆是这场蹊跷的火。
封刖急着寻封语璇,才回到集市口就看见这姑娘捏着块玉坠来回踱步。
“小璇!”他快步上前,见封语璇衣冠整齐全无外伤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里。
封语璇见他归来,一双圆眼像是马上就要滴出水来,她把手上的坠子塞进荷包里,一拳锤在封刖胸口:“三哥你去哪儿了?可急坏我了!”
“这……这不是寻你去了嘛。”封刖不大会说谎,他讪笑一声,有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先前哪儿去了?”
“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封语璇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要挨骂,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小。可说着说着她的脸就像个灯笼似的红起来,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搅着手指,期期艾艾道,“……那会儿人也乱,还好,还好有个公子搭救。”
封刖这才算听明白,他这妹妹缘是春心萌动,想来方才摆弄的那块玉坠就是她的“定情信物”了。
“原来你方才摆弄的就是定情信物?”他笑着打趣,“可问了是哪家的公子?”
“三哥!莫要乱说,不过……不过是那公子落下的罢了,若是来日有缘,再将这玉还予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