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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〇壹(01) 开科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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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京城是还需多添件小袄的,偶有的艳阳到底还是驱不走寒气,就连话语间的缠绵着温热都会凝成薄薄的一层水雾。
市令官那三百下鼓响刚毕,正是市集热闹的时候,就见两个官兵开道,领着个先生模样的人把张写着墨字的黄绢贴在集市口的坊柱上。熙攘的人群慢了下来,像万千水滴汇成一点,恰也如视线聚在那先生一颤三抖着的打开的丝帛卷轴上。
封刖刚凭大夫的方子在药房里抓了药,才从新锭上敲下的碎银又变成了荷包里哗啦啦的响着的铜板,他在围了三四圈的人群的最外围,也算是凑了个热闹。
捧着黄绢的人官话里听不出京城人的口音,一通明扬仄陋、披褐怀玉倒是给人惹出了几分疲乏。走卒贩夫用不大标准的京城话交头接耳,夹杂着些乡音,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繁复的皇榜转成市井间的通俗词句。
距昌帝继位至今已有十九个年头过去了,离上次开科考试也已经过去近十年,而这个机会,封刖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近乎是跑着穿过巷道,沿着青石砌成的走了老远,渐离了市集的喧嚣才瞥见将军府镇北楼朱红的房檐。
封刖把药提在身侧,贴着正门口的石狮子像宅邸侧面走去,钻进与这高门大院相比显得低矮的木门的房檐下,铁质的门环叩了三下,才有个微胖黑面的中年男人来给他开了门。
似乎是刚从浅眠中惊醒,那人正眯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邱叔,劳烦了。”封刖微微颔首,也是把礼数行了个周全。
邱叔却是老半天才从鼻子里出了声,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呵欠,才挪着步子拉开门,让出个一人宽的缝来。
封刖侧身进门,绕过柴房拐进宅邸角落的小院。这才刚进院门,就听见女人止不住的咳嗽,似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的咳嗽声里夹杂着器皿落地碎裂开来的声音和尖利的女声:“滚!都给我滚!”
在女人的叫骂声里,先是几个婆子丫头嚷嚷着离去,随后两个年轻丫鬟从屋里出来。年纪小些的穿的是青缎面的银丝绣花袄子,头上已经是插了几只金钗,大些的那位却又比她多佩了一只珠钏,就连身上溅了污渍的袄子也是盘了金丝的。
封刖认得那戴珠钏的丫鬟,那是将军夫人庄氏身边的一等丫鬟画雀,就算是在庄氏的四个大丫鬟里,她也是最能说得上话的那个。她正低头用帕子去拭衣角的污迹,恰是迎面撞见封刖。
画雀捻着帕子,把沾了污的那处攥在手心里,而后才施施然踱步站定,搽过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倒是那双狭长的凤眼扫视四顾,半晌才使帕子半掩着嘴咳嗽两声:“夫人差我过来打点几声,怎么说也算是刚出正月,这院里院外的也该打点清楚些。又听说柳姨娘身子骨弱,夫人体恤,打发了些丫头婆子来帮衬。”
“有劳您费心来一趟了。”封刖握紧了包药的草绳,像是要把那根粗糙的细绳揉进血肉里一般。他点头应下了画雀的话,至于这话里其他的意思,他更是心知肚明。
“我这做丫头的,不过是给夫人办事罢了,少爷若是真有心,那就让夫人少操些心就行。”画雀那声“少爷”喊得倒是重,就像是在用这个名头点醒封刖一般,“这人哪,多少还是该清楚自己的位置,下人、主子这是隔了山海的距离,可不是什么一捅就能破了的窗户纸。”
这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莫说封刖,换了将军府里哪个人来都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虽说画雀脸上平静如水,可她身后跟的那个小丫鬟却暗暗忍着笑。封刖除了应下这话外,别无他法。
画雀收好手里的帕子,微微侧头,那双凤眼扫过肩头微颤的小丫鬟,还不等她说话,小丫鬟就吓得抿住了嘴。她倒也没开口训斥,只是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柳姨娘院里的事就交代到这儿,另外,夫人让我提醒少爷一句,明日先生便复课了,老爷许你给二少爷伴读,这事可别懈怠了。”
“自然,平宁不敢忘。”
“那我便先走一步,至于这不懂事的小丫头……”画雀交代完,才又瞟向身后噤声的小丫鬟,“回去也会好生管教,怎么的也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面,少爷还请勿怪。”
画雀到底是跟了庄氏多年的一等大丫头,做事怎么都不会落人话柄。封刖心知她这话不过是个场面话,却还是得困于条框礼节之中与她客套周旋。好在画雀本身也没想多留,又客套了几句后才领着小丫鬟离去。
封刖送走了画雀,终于能够松了口气,提着药才刚推开屋门,一阵穿堂的风带着一盏白瓷茶盅就砸在他的身上,最后碎裂在脚边,凉透了的茶水浸湿了他的小袄。
“滚出去!都给我滚!”裹着缥色袄子的女人倚在桌边歇斯底里的叫喊着,直到一口气喘不上来,才又重重的咳嗽起来。
“娘,是我。”封刖也不恼,柳氏的脾气一向不好,加之染了风寒这些日子里更是有些烦躁;况且画雀才刚来过,正是她最气恼的时候。
他把药包放在门边的小几上,这才空出手来收拾这满屋子的狼藉;他也是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载,那些丫鬟婆子不过是给旁人听来好听用的,衣食住行还是得靠着自己。他越过碎裂的茶盏、花瓶,在撒了一地的汤水里寻找空隙下脚,先把那扇敞开的窗户给支了起来,只留出一条半掌宽的缝隙。
柳氏看清了封刖的模样,这才稍显平静了下来,重新摆好茶盏,斟了两杯也许是隔了夜的旧茶。她低声喊着封刖的表字,抿着凉透了的茶水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平宁,平宁……你都看见了吧?大夫人又差人来了,她若是真那么好心,又怎么会不让老爷给我个名分呢?你知道吗,你知道她今天喊我什么吗?”
封刖没接她的话,像这样的话他早就听了千次万次,而他也清楚,他娘不需要回应,她只是在寻找一个宣泄的窗口。而她的儿子,恰好就是这么一个完美的听众——因为封刖永远都会默默地听着。
“她喊我知月,喊我月夫人,另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就帮她的腔,不过是个丫头,不过是个下人!我可是给老爷生了儿子的,平宁,我给老爷生了儿子的……”
封刖寻了门边的笤帚来打理满地的狼藉,听着柳氏的絮叨,从今天早晨的冷茶到画雀带来的丫头婆子,最后又回到画雀的身上。柳氏说她头上的珠钏一定是庄氏赏的,又念叨起那件用金线绣了花的袄子,然后是她的眉黛胭脂,随便挑出一件来都是普通小姐家才用得起的。然后又絮絮叨叨的,来去不外乎是丫头夫人的,全是些胡言乱语。
这些女子的东西封刖更是听不懂,只当是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收拾好屋内换了壶热茶,他又给桌下燃尽的炭盆里填了新碳。一切事毕,这才得了空脱下打湿了的袄子,挨着自己的母亲坐下。
这厢,柳氏夹杂着艳羡的抱怨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又小口小口的啜起盏里的冷茶。封刖取了她手里的冷茶盏,又给她填了热茶,他盯着柳氏那张过早的显露出老态的脸,到了嘴边的话打了好几个来回的转弯,最终还是开了口:“娘,今天集市上张了皇榜,今年开春后就是科考。”
柳氏喝茶的手一顿,饶是下人出身的她也能听得出其中的利害来,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又多确认了一遍:“你是说科考,是科考吗?”
“就在开春后。”封刖把桌下的炭盆往母亲的脚下挪了些,“若是考上了,就接娘出——”
“对,科考,若是考上了,老爷就会给你个名分,也会给娘一个名分。”柳氏不等封刖把话说完,就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喃喃着,“科考,对,就是科考。”
封刖那卡在嘴里的半句话终究是再没能说出来。
柳氏就这样抓着他的手,少有修剪的指甲扎进他的皮肤里,她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它求了一辈子的“名分”二字,也许成为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姨娘就能把她从这几十年的苦与恨里解脱出来。她这边说着让封刖去求求她的“老爷”,那边又想起庄氏来,又开始惶恐这个害怕那个,最终又变成无尽的抱怨。
“娘,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封刖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他也忘了,究竟为什么要把科考的事情告诉母亲。只得像是逃似的,寻一个能够离开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