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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神之庭 物理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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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要醒了。
“还不行哦。”
……这样啊。
那么。
至少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想事成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劲的?
在这座被遗忘的站台上,时间永远停驻着。
空荡荡的月台仍残留着人类存在的痕迹,一切似乎只是从某个生活中常见的地点裁剪出的一帧画面。
然而他明白,这里并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地点。
站牌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的墨痕,广播喇叭静默如一只合上的嘴,时刻表上的数字扭曲着,像是被什么力量拧成了一团团无意义的符号。
触目所及,除自己以外并无其他活物。
眼前是黑色的海。
它填满了站台以外所有的空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尽头处没有地平线,只有更深、更浓的黑。天空也是黑色的,是均匀的、毫无层次的死黑。
那海不翻腾,只是存在着,蠕动着。
水面之上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半透明的、茧一样的东西,每一个里面都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蠕动的潮水。
以及永无止境的寂静。
一切就好像……
死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
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某种本能的排斥——就像人在尸体面前会本能地感到不适一样,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对“死亡”的预警机制。
他看见了凝滞在这诡异场景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东西蜷缩在月台边缘的立柱旁,几乎要和灰白色的混凝土融为一体。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在这绝对的寂静中竟能捕捉到一星半点朦胧的呓语。
如果他没有产生幻听的话……啊,梦里也能幻听么?
那声音细碎地钻进耳朵,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水层在说话,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扭曲、稀释,只剩下残破的音色和更残破的情绪。
——难道要像经典的rpg游戏一样上前进行npc对话获取线索吗?
现在似乎也没别的什么能做了。
“你……你好?请问这里是……”
于是他靠近了那团半透明的幽灵。
它蜷缩在车站的角落,像一团被遗忘的雾气。随着距离的缩短,中岛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中岛敦试图看清它的轮廓——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沉重的悲伤压在空气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悲伤不是他自己的。他很确定。
它是从那个幽灵身上弥漫出来的,浓稠得几乎可以触摸,像是无形的潮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一点一点地将他淹没。
“……你好?”他轻声重复道。
幽灵没有回应。但它动了。
它缓缓地、缓慢地抬起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直接从他的脑子里响起来。
“冷。”
中岛敦愣住了。
“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每个字都带着刺啦刺啦的杂音。
中岛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海。
海水还在缓慢地涌动,那些茧还在漂浮、碰撞,发出沉闷黏腻的响声。
“……你是从那里来的吗?”他问了一个傻问题。
但幽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它开始颤抖。
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要做些什么、或者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
“啊,原来是在这里。”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穿着校服的女孩用手中的伞柄轻轻一点,周遭的一切画面停滞下来,像被抽取的一帧画面:
“这座站台连同周边的时间完全被冻结形成了死海,在这个‘未来’死去的瞬间,因为没有加护,留在这里的人就这样永久迷失在时间线中……坠入‘深渊’。”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中岛敦。
“你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才醒的吧?”
看着自己光洁如新的掌心,中岛敦不由得苦笑。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啊……
“对。”他干脆利落地回答了。
现场安静了下来。
氛围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校服女孩颦眉,伸手比划了一下,复述了几个细节,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关于我刚才提到的‘死海’啊‘深渊’啊什么的,你就不好奇吗?我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这些专有名词吧?还是说你比较有仪式感,想在图书馆看纸质书?”
中岛敦:……
全是问题的话到底要先问哪个好啊!
好在很快他就无需纠结了。
“不同的选择会创造不同的未来,诞生于同一个基底的世界也会因为不同的选择走向不同的未来,就像一本书的不同页面,”这样说着,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本书,“就像这样。”
“同样,做出选择的一瞬间,未来的无限可能就会坍缩。”
说实在的,中岛敦在穿越前作为一个刚知道自己“主角”身份就在被一个变/态玩/弄的倒霉孩子,真的对此有非常深重的印象,譬如他们世界的世界意识名为【书】,所有【书】的合集被命名为“文豪野犬”,而他自己就是所谓的“书签”——但其实除了最后主动用“天命之子”对冲,他本人根本没享受到什么主角红利。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你现在就在一本同人文里。”
好吧。
中岛敦想说点什么,但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他认为即使自己在原著也大概率不会享受什么主角红利了。
毕竟哪有世界意识逮着主角天天揍的?
“如果说原著衍生出的种种if线可以看做同一本书上的铅印字体,那同人文大概就是来自不同读者的批注,”她晃了晃手里的书,随意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几种不同字迹道,“当一本同人文完结时,原有的部分就会独立出一页,因为这个依附于原著的世界诞生了。”
他在此刻终于有机会提出自己的疑问:
“但这上面貌似有不止两种批注,难道同一个世界可以同时衍生出很多世界吗?”
“嗯哼,”校服女孩脸上的表情不可置否,“同一个岔路口最少也有两条路,光是某人某时的选择就可能造成全新的未来,更何况还有外力呢?”
“外力?”
中岛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比如我这个读者,不想批注,只想看开头和结尾。”
“穿越时空带来的改变会创造新的未来,”她将书摊开,又把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边角相连,手指捏住一角,“但是,要想这个被创造的未来稳定,你会怎么做?”
中岛敦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被弯折的书页,看着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被捏在一起的手指,然后——
“用胶水?撕下来重新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Bingo!”她给自己配了个音效,按照中岛敦的提议开始糟蹋书页。
这一页撕下来的时候还有毛刺,又被敷衍地粘贴到最后一页上,不仅没有对齐,左上角还多出了一截,右下角又缺了一块,简直像是某个惨遭熊孩子的课本。
“但这种改变在创造了某个未来的同时也否定了很多的原有未来,”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手指在那张被重新粘贴的纸页上轻轻抚过,“或者说,它们被杀死了。”
撕下来的页码似乎牵连到了后几页,连同第一页的部分碎屑从书上飘了下来。
最开始是一点,随后是一小堆,一点点堆积下来,废纸已经有了一大堆,像一座微型的坟冢。
“如果是你,大家都是一本书上的,自己莫名其妙被杀死了,会甘心吗?”
中岛敦摇了摇头。
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啊。
它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某个人的某个选择,就因为不再“被需要”而被从时间线上抹去了。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说。
“所以,这些被杀死的未来想要报复也是合理的。”
她的声音变得平静了。
“光凭它们自己当然是不行的,但我说过,‘穿越时空带来的改变会创造新的未来’,”她继续说道,手指开始拨弄那堆废纸,把那些碎片拨开、聚拢、再拨开,“于是它们聚集在一起,从世界之外获得了否定世界的力量。”
“但还是那个道理。在漫长的时间里,拥有时空穿越能力的人可以为了某件事不断穿越,不甘死亡的未来也可以通过时空穿越来进行规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直线,然后在那条线的某个点上打了个圈,然后又画了一条线,又在某个点上打了个圈。
“大伙儿一看,‘好啊,你穿越我也穿越’!”
“于是大家互相编织莫比乌斯环,原本线性的时间变成了麻花,”她的手指在那条线上飞快地搅动、缠绕、打结,那些线在她指间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分不清头尾的乱麻,“被否定的未来越来越多,积累的来自那些未来的负面情绪也就越来越大——”
她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就形成了你所看到的‘深渊’。”
话音刚落,中岛敦面前霎时涌现出那片仿佛永无止境、吞噬一切、蠕动着的黑色的海。
巨大的吸力裹挟着强烈的情绪想要将他整个人拖下去。
那些情绪不是他的,但它们比他的更真实、更剧烈、更不可抗拒——有愤怒,有绝望,有不甘,有恐惧,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有一种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它们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胸腔,填满他的每一寸空隙,让他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些被否定的未来的。
身体的温度极速下降,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想要求救却发现自己连求救的话语也呼唤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喉咙在振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片海吞噬了,就像吞噬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
他在下沉。
更深。
更深。
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片海的一部分。
他正在变成一个被否定的未来。
“呼——”
似乎有人在他的面部轻轻吹了一口气,紧接着这一切真实的恐怖就如同潮水般褪去。
中岛敦如梦方醒般站在教室中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依旧是淅沥沥的雨声,只是景象却只剩下单调的黑白线条。
而那双金色眼睛的主人正坐在课桌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刚才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欢迎来到我的‘神之庭’,中岛敦队员。”
……
在梦境中睡着,意味着在现实中醒来。
自那天过后,中岛敦只有在晚上“做梦”的时候才能短暂找回属于自己真实的记忆。
白天的时候,他是月城二中里一个平凡的学生。上课、下课、吃饭、写作业,和周围的同学聊天打闹,为考试发愁,为午饭吃什么纠结。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某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但到了晚上,当他闭上眼睛,那些属于“文豪野犬”世界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一想到白天发生的这些事,他就止不住脚趾扣地,恨不得赶紧回到梦里摇醒其他人。
但问题是,现在的他晚上是醒着的,不做梦,要怎么联系到大家呢?
“真是的,我就说怎么人越来越多,合着你们是来玩葫芦娃救爷爷的,一个接一个还真不嫌累啊。”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乱跑,那我也干脆别干了天天捞人得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你们就是不听”的无奈,像是在抱怨,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一种“拿你们没办法”的纵容。
“像你这种‘主角’光是靠近‘深渊’就容易被彻底吞下去,到时候即使是我想捞你也有点麻烦。”
“啊,当然,有我在你是不会有这种危险的。”
祂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轻快。
中岛敦老老实实地跟着祂的步伐一步一步走着。
眼前的景象也逐步从单调的线条到抽象到了纯白——没有纹理,没有质感,没有远近,没有深浅,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维度的空间,只剩下“存在”这一个属性。
走在这片纯白里,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而到了纯白的尽头,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雨声,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黑白色调的教学楼。
现在他才看清楚,这上面的窗户是一个个黑色的方块,走廊的尽头是一团模糊的光,看不清楚是来自哪里,也看不清楚光的后面是什么。
“就这些了。剩下的懒得建模,反正敲代码的不是我。”祂耸耸肩。
“所以梦里那些场景……?”中岛敦问,因为他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么些地方,但情感却依旧存在。
——他明明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
“因为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啊。”
这里是只属于“越鸣”那短暂十六年的人生的印记。
人很难理解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因为模拟场景需要很强的智慧。
但作为一个草台班子,即使祂再怎么把费奥多尔当牛马使、拿鞭子抽,实际需要容纳的锚点也就那么多,小世界再建大点也没用。
“人没经历过的事情,怎么能想象的出来呢?”
“所以梦里的大家都在用自己的经历和这个世界结合起来,每个人都拿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拼图,用它们拼成零散却真实的回忆,才会引起共鸣。——当然,我不介意有人搞‘自定义’模式。”
……原来如此。
虽然你的小世界真的很简陋,但是大家的潜意识弥补了缺失的部分。
又因为拼接素材的来源五花八门,所以针对各自的“抗体”也是群英荟萃。
简称,拼好家。
“那个……”中岛敦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嗯……”祂沉吟片刻,“你有什么愿望吗?”
“啊?!原来这是可以许愿的吗?”中岛敦大惊失色。
“当然,我可是很好说话的。”祂眉眼弯弯,“不然游戏币给你们是干嘛用的?想许愿的话,什么都可以的哟~”
祂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翘了起来,像是在用糖果哄小孩。
祂罗列出了很多选项,而这一幕幕可能在某个世界真实存在的画面开始环绕在中岛敦身边——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还是说你喜欢随机点的?百变马丁?”
“是不喜欢现在的背景吗?哦,好像我确实有点刻板印象,那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符合你历史原型的家庭如何?或者你更喜欢‘自定义’?”
那些画面在他周围旋转着,像是一个个被吹出来的肥皂泡,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个不同的“如果”。
如果他在孤儿院就被人领养了。
如果他早点加入流浪乐团。
如果他的父母还在。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不需要战斗的高中生。
如果——
……没有如果。
那些画面在他周围旋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变淡,像是肥皂泡开始破裂。
“呃,”中岛敦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试探性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能不能让大家都回去?我是说乐团现在貌似也没剩几个人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原来是这个啊……”祂笑着回答道,“当然是……”
“——不可以。”
中岛敦闻言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谢谢……唉??唉?!!”
不是说好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但没有预想到是这种套路。他的脸从期待到释然到震惊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你是不是在耍我”的微妙表情上。
“关于你的愿望,我的回答是,除了你和虎杖悠仁外,其他所有人都可以回去。”
祂的金色眼眸盯着他:
“很抱歉,你现在还不能走。”
“……那好吧。”
中岛敦的回答来得比预想的快。
自己留下,也不止自己留下,他接受了,但紧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愿望,紫金色的眼眸闪着亮光,带着某种希冀注视着她——不是“祂”:
“那你呢?你可以回去吗?”
“不可以。”
这个回答比第一个愿望来得更快。
“为什么?”中岛敦瞪大了双眼。
祂却在此时顾左右而言他,转而哼起了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啊!那个歌声!他进医院前的记忆里最后的模糊印象就是这个!
“——果然是你啊!”
可怜的小老虎蹲下抱头,双手捂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既委屈又无奈。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唉……”见此情状,祂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的,但谁让你俩当时就在手边,再慢点就是‘手慢无’了。”
“……‘手慢无’?”
“——我手慢了大家就都无了。”
中岛敦不说话了。
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怪可怜的。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一片纯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生气啦?”从侧方伸出一张熟悉的脸歪着头看着他。
“我、我……”他“我”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这样……”
“那样?”
祂的声音很轻——但祂知道他在说什么,祂一直都知道。
“……”
沉默。
半晌,从那张深埋的脸的部位传出中岛敦闷闷的声音:
“……你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吗?”
“嗯哼。”
“那乐团怎么办?”
“凉拌。”
“……你能不能不要故意这样说话!”年轻小伙抬头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你刚刚都是装的。”
他的眼眶确实是红的,但没有哭。
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全部涌到了眼睛里面,烧得眼眶发烫,但就是掉不下来。
“好吧,这样也挺好,你很敏锐。我还以为这样说话会让你放松些。”祂说,祂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的、轻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 “毕竟能干我们这活的都不太正常,多少沾点……”
祂没有说完这句话。
“你真的没办法走了吗?”
“嗯。”
祂补了句。
“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中岛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过了很久,久到那片纯白似乎都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沉重,他才用更闷的声音问了一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祂挑眉:
“你猜?”
“……可是我们都很想你。”
他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
哦豁。
虽然逗小孩很好玩,但是逗哭了就不好玩了。
祂的目光在中岛敦蜷缩的身体上停留了很久。
至于答案么……
【我……没有任何办法。】
坏消息,祂出不去这个游戏厅了,好消息,游戏币有的是。
现在撂挑子不干走人固然清爽,但祂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矫情角色。
既然已经得了好处,那自然得做出点成绩来。
正好,祂不嫌弃这些死掉的未来晦气,那这些曾经被扼杀的可能性也自然能在祂的手中重焕新生,为祂所用。
说到底,谁不想一命通关呢?
只是重开的诱惑永远建立在对现实琐碎的恐惧和绝望上,更何况是自诩高贵的穿越者呢?
穿越者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千奇百怪,其实内心的执念过分的可怕。
他们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而久之这条路就变成了生命中唯一能被看见的路。
所以啊……
可怜的家伙们,在泥潭里继续下坠之前,我会送你们回家的。
即使渺小如砂砾,也有为了自己而争取的权利吧?
毕竟,从宇宙的尺度看,珍珠比任何宝石、矿物更珍贵——因为只有生命才能孕育珍珠。
是继续幻想重开,还是学会在破碎的世界里,笨拙地、顽强地、真正地活着?
活着是一切的基础,没有活着一切都是空谈。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否决这个观点。
但是人总是会不满足的。
属于“越鸣”最后的时日,在病床上日复一日的虚弱痛苦,让她别无选择。
躺在床上静静等死的感觉,又有几人能承受的了呢?
她只能祈祷奇迹发生。
每天。
每时。
每分。
每秒。
……
然后,奇迹到来了。
如果安于现状,如果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安于现状,就什么都做不到。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运气有多好。
人不能、也不该把所有事都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那就随便做点什么,给命运的齿轮一点转动的机会吧。
因为只有实现这个梦想的决心,比任何人都强烈,所以命运以奇迹般的姿态回应于她,哪怕是最噩梦最惨烈最扭曲的形式。
死亡因未知而可怖。
人人皆可死,无人可不死。
虽然作为“深渊”股权实际持有者依旧可以发挥原有功能检测别的世界,也可以编辑现有的世界,但所有的操作都要手动,在祂看不到的角落灾害依旧。
反过来说,祂还有无尽的时间有无尽的未来给祂创造。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干就完了。
……
中岛敦回到了月城二中。
天空中依旧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在脑海中的话语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地擦去了。
现在他的直觉在叫嚣着一切的违和。
我要救、谁来着……?
那个想法在他的意识里闪现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的摁着他,想要抹去他心中的违和感……
中岛敦能够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直觉所感受到那种违和真的在渐渐的消失,就好像他再不抓紧的话,这件事情就会永远的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再也无法被他找到一丝线索。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喂!那边的同学,小心!”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篮球场边缘,他的头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向转了过去,离他最近的学生忽的脚底一滑,手中的球就这样径直砸向了他的脑门。
跌倒在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和寒冷似乎在消退了,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
世界像被浸入了水中,耳畔的声音变得模糊又遥远,呼喊声飘忽不定。
时间变成了缓慢流淌的糖浆,又或是飞速坠落的沙粒,他分不清了,缓缓向地面上倒去。
天空在视野里旋转,边缘泛起雪花般的噪点。
他似乎听到很多人在跑来跑去,声音忽远忽近,光线在眼皮外明暗交替。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口水涌上的咕噜声。
黑暗仿佛厚重的毯子一样盖了上来。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入了幽深冰冷的海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了一件事——
我还没跟乐团长说再见呢。
这个念头清晰得惊人,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周围没有水,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有永远落不到底的失重感。
远处亮起温暖的橘黄色,像是老式灯泡透过罩子散发出的光。光晕在黑暗中缓缓旋转,逐渐形成一个房间的轮廓。
是他小时候在孤儿院住过的那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