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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恋君 那是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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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建玄十七年初秋的午后。斜阳照在帝宫外头宽阔的校场上,蜜糖般的流光停落在那片虚幻的安逸中,氤氲在赤暖暖光芒里的是一匹大宛骏马载着白衣俊朗的青年,步伐矫健地逡巡于几排兵士中。
“握剑的手再高一点…阿五,腰板挺直!”卫肃正在训练他的手下剑法,修真江湖人人仗剑而行,有名的侠士个个以三尺青锋纵横天下,更别说帝宫里的士卒更是将熟知剑法作为修行的基础。在这里筑基期的小修尚且能舞剑一二,更别说接近元婴期的众将。是以各个皇子自身苦习数套剑法,也会要求侍卫勤加练剑,近可强身远可御敌,巩固江湖一统地位可是要拿武力说话的。
这边卫肃正来回巡视士卒苦练,那边向穆就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看着自己,表情特别认真。他是卫肃内侍修为刚至筑基期,会使点剑法但也谈不上精妙,卫肃看他不爱习武便也没逼着他练,暗卫也轮不到他来当,实际上还有太子小小的纵容在其中,似是夹带兄长对小弟的宠爱与纵容,凡事由着他去。
不练剑归不练剑,向穆却喜欢跟着卫肃卫肃也由着他,这不天气转凉他便天天和卫肃一起去校场看人习武,卫肃自己舞出一套剑花他会撑着脸颊在旁边呆呆看着,好像着了魔一样笑出声来。他会蹲在那里一看便是很久,自己都不清楚缘何最近那么古怪,明明每天都见着卫肃,却每天都只想着更亲近他,甚至怎么都看不够。这种想法也不是一直都有,好似就在最近自己对太子的感觉变了,说不上来,不是仆从对主子的敬重,也不是幼弟对兄长的依赖,而是见不到卫肃心里就烦,见到了却不知说什么。伴随着最普通的两人单独相处开始有点心慌回避,却时时刻刻想粘着他,跟着他,看到他和别人谈天说地会不高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于是每天都活得云里雾里,不得其解。
待在向穆躯壳里的卫柯也感知到了这点,他是个极其敏感之人,立马觉察出来这小子脑瓜里都在捣鼓什么。怕不是久在中宫见过的人只有寥寥数个开始犯了痴傻,有了龙阳之好不成。只可惜向穆懵懵懂懂并未勘破自己内心,于是每天这么别扭着过,也算上没出什么乱子。
那天离开校场,向穆牵着卫肃的宝驹往回走,两人有说有笑一切如常,忽得迎面撞上了倚峡派连逐连长老与女儿路过,说是刚拜访完帝宫打道回府可巧遇见,闲话小絮片刻。连氏江湖大派崇尚武学连氏小女从小习武侠气颇重,一身明媚爽朗落落大方,又见得太子白衣骏马翩翩而立,形容举止无不表达了对他的倾慕。卫肃与她相谈甚欢,谈及天下局势也是如遇故交一般心心相惜,连逐也是赞叹有加,回去时脑中还品着侠女说过的话,压根没留意到一旁的向穆神色已然闷闷。
此后几日,连氏之女经常来学宫造访卫肃,因而连逐并未比卫肃年长多少,又颇为赏识这个年轻人以为其许多观念与历代卫王不同大有经世济民之道,遂与他拜了把子,见着太子及冠之年又想作为媒人将年方二八的小女推给太子,一来二去卫连二家关系熟络,太子妃之事将是水到渠成,时间问题。向穆一见太子近日怕是倾心别处鲜少留在东宫,更加郁郁不乐,做事还是照常,就是看着太子的眼神愈发变幻。太子起初没料到这点,等到秋意浓深之时两家关系定好,有天早晨向穆拿着外头连氏差人送来的书信放在卫肃案上,忽然就哭了起来。
不是默默地哭,是突然一下子嚎啕大哭。卫肃彼时正在案上写画,忽然被这动静一下子惊地抬了脸,就看到向穆站在自己边上又是抹眼睛又是擦鼻子。向穆一向性子腼腆可爱,不爱无理取闹无事生非,这一下大哭卫肃不知发生了何事还以为有人欺负了他,立马搁笔询问起来。
谁知向穆不理他居然扭头跑到了外面,并且一上午都没回来过。卫肃有点摸不着头脑,派人外出寻他多次,都没找到。后来日头偏斜了,向穆才背着个行囊出现在东宫,说是要远辞出走。卫肃拉着他坐下询问缘故,他只说太子不需要他了,不如尽早远走了事。原来近日卫肃为了连家和宫外的事情几度未曾着殿,忙的不可收拾,自然没空搭理他,今日还是偶得空闲才书画消遣。向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太子冷落自己并在外头找了新人一定是厌倦了自己,遂才起了离宫的念头,心中自然是不舍。
卫肃自然哭笑不得,将向穆身上的包袱刚拿下来在一旁放好要温言安抚几句,忽得感觉到这孩子炙热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手也覆了上来,轻轻盖住了自己的手掌。少年变声期颇有点粗哑的嗓音下俨然是掩饰不了的颤抖:“殿下,我永远都不想离开你。”
此话话出莫名,说不上哪儿不对,却也着实不太寻常。
卫肃比向穆年长九岁有余,心智已然比面前的孩童成熟许多,对许多事情也洞察敏锐许多,然而他并未肯深想此中奥义,只当是平时举动让这孩子依赖性太强,这才使得他会说出这种话。卫肃将他的手拿上来握着拍了拍,和气道:“又犯傻了,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你从小就跟着我在东宫呀。”
向穆道:“真的?”
卫肃道:“真的呀。我怎么会骗你?”
“那那封信……”
“什么信?今早那封?放心,不是派我去别处,要走我也会带上你。”
向穆顿了顿,忽然轻轻搂了上来,手臂环在他的脖间,温暖的唇瓣蓦然在卫肃侧脸点了一下。未经情爱之事的太子不由得发愣,耳尖红了片刻间向穆已飞一样溜出了偏殿。他半边脸庞已然麻木,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恍若崩塌半边,另一半是自己的理智,事实就摆在眼前却难以深思。这个吻代表了什么他清楚非常,向穆随后跑开也证实了此点。
卫柯一下子站起来走出去,只感到猛烈的西风裹挟着满树黄花扑面而来,院落深深,淡淡的日光下曲水环绕粼粼闪光,白墙砌上的波浪状黑瓦下朱漆拱门里忽然走进来一个粗布衣服的总角孩童,站在远处朝他看着,细看居然是向穆的眉眼,眼角却带着泪水。他揉揉眼睛看着那里,那孩子就消失了。他兀自纳闷自己为何出了幻觉,脑中还回放向穆方才过于暧昧的举止,他是一直把他当幼弟看的,即使有时许有放纵,也不至会发展到这步…心乱如麻间颅内忽得一片空白,他身子猛地朝旁一歪,“咚”的一声后背砸在地上震地酸麻无比,下一刻就没有了意识。
向穆这边卫柯待于他躯壳内,已然是讶异万分。他亲身体会了向穆对卫肃难言的情意,现下又不知看着向穆跑到了哪里,约莫是太害臊了而逃跑而去,忽然就听到了侍卫惊呼太子晕了…算算时间,那时自己已然在宫中与权子钦暗中作恶,此时太子抱恙实则是他有意谋划。
而太医把脉却未曾查出什么,只说的是太子近日为了各事操劳过度没有足够时间歇息,神经疲劳过度而忽然晕倒。
大门一敞,各个皇子都哭泣前来探望——当然没有向穆哭的厉害,那人简直整个人伏在了太子床头泣不成声,估计是觉得自己那时唐突之举吓坏对方才得以至此。卫柯自己也来了,假惺惺装了一会,瞧瞧摸到后房往瓦罐煨着的药里撒下一串□□。此粉入水即化融入药汤,且通过特殊灵力制作无色无味常人难以察觉,太医即使把一万次脉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缘来那时卫柯早已与卫肃卫奇有了极大嫌隙暗里使坏,他指使武功高强的权侍卫找了民间鬼市偏方制作此等“无影剧毒”,很早便神不知鬼不觉放入了卫肃卫奇的茶水饭食中,几月已然见效。中招者先是觉得精疲力尽偶伴眩晕,仿佛几夜没歇息般难受,后来便是越来越虚弱,到最后晕倒成为常态的时候,此人便气数将近了。这阴招在卫奇身上还未大见效,卫肃却已然到达第二阶段,恰好与他近日偏忙相撞那晕倒便更容易使人信服,这是他没算到的,却也正和他意。是以今日假惺惺来流了几滴泪,实则揣着一肚子坏水正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的。半年后亲自杀死二位兄长颠覆天下,全靠他此刻做下的铺垫。
闲话再叙。不一会众人散尽,向穆哭着哭着靠在卫肃枕边睡着了,脸上还是湿漉漉的。卫肃在此刻微微转动眼珠,抬首看到一张熟睡的湿润的脸,轻轻抬手为他拂走水迹。苍白的嘴唇翕动片刻,似是努力张口却只能微微吐出一串叹息:“傻子,哭什么。”
帝君那段时间一直外头并未归宫,据说与北边讲谈不和会起战事也未可知,现下宫中最大的当属他太子把持,这么重要的时候自己却病了,他感到非常自责,同时也难以接受亲如幼弟的小内侍为了自己哭成这样,不自觉眼角也有了水光。忽然,身边之人微微转醒,他有点恐慌,因由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哭的模样,却没来得及转过头去,少年俯下手来替他擦干眼角,一旁的昏昧烛火微光勾勒少年稚嫩的脸庞,也将他俊秀却虚弱的面容倒映在少年的瞳孔里。
通过他的目海,映入他的心间。睫羽下深深的阴影里两人对望着,那一刻他们看到了什么?是七岁与十六岁的少年梁下初见,白色袍子掀起一阵暖风漾入心间;还是春夏的校场上雄鹰低飞过草浪透过卷起的风看清他英武的矫健;还是在月悬于夜掌登苦读时递来馨香茶盏后熬红的眼……
往事流转,电光火石间万事消逝只余榻间一瞬对视。烛火噼啪间,他们深深对望着,万种心事沉溺心田,却泯于嘴间。过分安静的画面却也并未定格许久,也大致真的没有勇气,或者是已然觉得不会出现可能——最后两人什么也没说,向穆起身为卫肃煎药,卫肃依旧躺着闭目,似乎一切还是以前那样。
可又有什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