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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首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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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两三日夜晚,卫柯独自靠在院外的映山潭前。当年蓝蕙喜爱山水,卫琢便赏了王室这唯一一处出了门槛就可看到湖光山色的院子给她,是以风景别致,水波动人。
绣宜为了入主映山殿这几日一直在威胁他,他没办法,今日下学尚早,他托人传音让绣宜同自己一同上大殿向帝君请示请示,自己则站在潭水这儿等等她。绣宜听了消息,早就认定自己一定会由仆变主,心里先是一阵好喜,然后面上收敛三分换得七分祥和,极夸张地梳妆一番才姗姗出殿,一步一款,大晚上几大颗琉璃镶金珠串在额上碰撞地丁琳琳响,仿佛自己已然是这座屋子的女主人。心里早就计划要用那秘密一点一点榨光卫柯,将这位皇子完全变成自己的傀儡。
卫柯就站在湖边看着女人一步步走来,脚步踩得很响很响,他在内心冷哼一声,抬头叫了一声:“绣姨娘。”
绣宜做作地拢拢头发,看着他靠在水边略显落寞的身影,居然还端起了架子,抬眼掠过卫柯看向远方,绛唇微动:“今夜过后,该改叫绣娘娘了。”
卫柯早就快要咬碎银牙,此刻面上也免不了染起三分薄怒,阴阳怪气道:“那也要看绣姨娘是否真的合适。”
绣宜靠近些,卫柯瞅见她颈项间石串消失了。但愿已经在权子钦手上了。他想。
卫柯不再看着她,而是慢慢侧过身看着潭水,他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妃带着自己在水边捡落花,自己捧起一汪绿水,看着那颗绯红安于指尖,母妃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而现在母妃不在了,他才真的了解到了光阴逝去的无奈伤悲。此刻潭边没有落花,只有一株老木,安然注视沉寂的碧波随着时光静静流淌。
“这潭有多深呢?很小的时候母妃告诉我,这里曾经是九天神兽坠落人间砸出来的,绣姨娘你看,这潭的形状是不是很像一只巨兽?”
绣宜只当卫柯在说笑,应和他站在一起,低头瞧着湖水刚要不咸不淡说些什么,忽然猛地一把推力在背后袭来!重重的力量迫使她一下子跌向前方,下意识尖叫一声,想回身去牢牢抓住什么,身子就一下子浸到了冰凉的水中。
腥臭的池藻灌入鼻腔的那一刹那,她仰头看到了岸边的卫柯,那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下垂的眼睑和嘴角甚至还能瞧出一份怜惜的悲悯。汹涌的潭水争先恐后拥入她的口鼻,她拼命扑腾着,对着卫柯大声喊叫着,全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词句,却离着岸边越漂越远。一瞬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她在想着前些日子这可恶的孩子种种可疑而荒谬的举止,那些偏激的言语,或是忽而冰冷的仿若野兽的眼神……忽然,腰间被人死死箍住拽入深潭,挣扎着却逃不开那有力壮硕的臂膀,那一刻她看见岸上卫柯转了头,身影消失了。
那是她最后清醒的印象。
过了大约两柱香功夫,权子钦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卫柯房门前。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卫柯走过去一下子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身子即将瘫倒,脸上全是泪花扑簌簌往下落,脸颊都哭红了,仿佛被溺死的不是绣宜,而是他一样。
权子钦才是亲自下水使绣宜致命的那一个,此刻他却冷静多了,一把捞起快要倒下去的卫柯,让他坐在床上。卫柯靠在他身边,俨然是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搂着他的肩:“子钦哥,她真的死了吗?”
“子钦哥,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子钦哥,我好害怕。”
第一次亲手计划并目睹身边人的死亡让这位涉世未深的小皇子怕得够呛,此刻惊魂未定地少年在侍卫面前寻求安慰,冷汗涔涔,身子抖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昏厥,这与日后翻手云覆手雨害人无数诡诈奸险的帝君简直判若两人。
恶人总是一步一步踏入深渊的。
权子钦浑身都是湿透的,黑衣的布料紧紧贴合他皮肤之上,勾勒出强健有力的肌肉。他轻轻搂着卫柯,让对方完全枕在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对方因为惊惧而红肿的眼眶,一遍遍地抚摸对方落下的眼泪,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殿下,你没杀人,都是在下做的。在下已将她碎为齑粉,不会有任何破绽。”
卫柯抬头看着他,一下子又重重落回他怀里,磨蹭道:“子钦哥,子钦哥,我只有你了,你要一直陪我,你不能和他们一样都抛下我。”
权子钦没说什么,手下抚摸他脸庞的力度却放缓了,也更温柔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卫柯想说什么,可当对方抬眼望着自己,却又将视线撇开,不发一言。
“那块石头呢。”卫柯吸着鼻子,声音哝哝的,“绣宜脖子里的那块石头,绿色的。”
“在下去拿给你。”
……
夜晚卫柯独自一人躺在榻上,第一次感觉到了空气的冰凉,以及黑暗的阴森。这种感觉很微妙,他感觉有成百上千的蚂蚁在脑中爬,他使劲不让自己去回想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什么,绣宜的面目是如何狰狞,如何咒骂他,又是如何消失的。那承载着他美好记忆的映山潭水,是他第一次害人的地方地方。如果母妃有灵,她会不会原谅自己?他想对着母妃的灵位发誓,他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若非绣宜逼他太难看,他又何必取她性命…
翻来覆去,罪恶感始终在心间萦绕。
可想了一会,嘴角忽然就微微勾勒出笑意,收紧的心忽然就没那么难受了。因为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身世,那个瞒过所有人包括权子钦的秘密,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了。让别人永远住口的法子,原来就这么简单。想到这里,他愉快地闭上眼睛,甚至做了个还算美好的梦。
第二天早上,他听学路过映山潭的时候,站在那平静的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水面往下看,久久凝视着自己的影子。
潭水里自己的影子,年轻清瘦,脸庞轮廓有一种独属少年的稚气。与帝君毫无相似的眉眼秀气地仿若水墨描摹,因着昨晚的哭泣略微有点发肿,好在并不明显。绣宜曾说,他长得很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潭水里的面庞忽得露出了微笑。
“陛下,陛下。”遥远的呼唤恰在耳畔回响,卫柯一下子从沉寂已久的少年时代的梦境惊醒。下意识去看来人的面庞,那人轻轻为自己拉拉身上盖着的大氅。卫柯抬眼,看到他熬地泛红的双眼,正在略显昏暗的室内被烛光映地晦暗。比梦境里那双眼睛更加沉稳深邃,却也更加真实疲惫。估摸现在大约又到了傍晚,他扶着把手坐起来,下意识看向窗外,发现那儿全是异样的火光。
“陛下,在下本不想打扰您。”权子钦道,喉结滚动,声音明显有些低哑,“可方才线人传报,丁氏恐在今晚会有异动,我已命苍山阁暗卫全体待命,候于宫前。”
卫柯坐起来注视他的眉眼,那人正好俯下身,卫柯忽然一下子揽住他的肩膀。脸庞埋在他的颈侧微微发抖,他使劲拥着对方,这令那人显得无措茫然,甚至有点微微的出神,因为记忆里很久很久,卫柯都没有这样子用力拥着他了。这么多年了,卫柯有了宠妃爱妾,还有无数长老客卿拥护,权子钦在他心目里固然重要,却也还是只能被排于众人之外——一方面他后来成了暗卫统领,暗卫更需要黑暗的掩护,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另一方面,宫中事务过于繁忙,有好些时候卫柯不得不整日整夜和长老们待在一起商议这那,小事需要权子钦出手会有人代传,大事来临虽然需要卫柯亲面出马,那确是少之又少。再加上卫柯沉迷酒色,一天中剩下的大半时间都泡在三宫六院,权子钦有时候想他了都是找着借口来看他,否则有时根本没有机会。
所以卫柯突然这么搂着他,他感到很意外,同时,理所当然的心口一阵发酸。
暗自喜欢卫柯的这个秘密,他守口如瓶,却也在每个日日夜夜,烛影晨昏,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却不能逾矩分毫,异常痛苦。
卫柯脑中还残存着梦境的记忆,那时自己做什么事都和权子钦黏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和权子钦商量,把权子钦当亲兄长一样看待,恨不得俩人要躺在同一条被窝里,动辄便是靠在那人肩臂怀里撒泼耍赖,他忽然也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那么放肆,学会了一个人面对很多。
脑袋很痛,混乱的记忆游丝浮现,痛得他又感觉双眶一热。
“子钦,一直陪着我好吗。”他道。他早已分不清此刻是自己少年的梦境亦或是称王的现实,他只知道自己每每遇到大事或是危难的时候,权子钦总是会第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
权子钦想看他的脸,可那人还是那么用力抱着自己,死死不愿松开,他以为那人是在担心丁氏的报复,于是轻轻拍着他的背:“陛下,在下会尽快为您除去丁氏宵小,您不必太过担忧。”
两方心事,终是归一片静谧。
窗外忽然有了异响。权子钦下意识抬头看去,黑暗中苍山阁方向,微微有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