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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4 章 慈安之死 ...

  •   清代的皇子教育非常严苛,即使是幼年登基的皇帝也不能例外。除了汉语诗文,还要学习满语、蒙古语、骑马、拉弓射箭。教授汉文的称“师傅”,教授满蒙文、骑射的称“谙达”。师傅的地位要高于谙达,以示儒家的尊师重道思想,亦表示统治者对汉文化的重视。
      皇帝的师傅一开始只有翁同龢和夏同善两位。光绪四年,孙家鼐奉旨在毓庆宫学习行走。同一年,夏同善被外放江苏提督学政。光绪五年,又添了张家骧。
      “夏师傅怎么没来呢?”夏同善没到书房的第一天,皇帝很纳闷。
      “回皇上的话,夏同善已放江苏学政,不在上书房当值了。”翁同龢答道。
      “那……他启程之前还会来吗?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翁同龢只得据实以告:“学政放缺即不得入乾清门。”
      皇帝听闻,难过地垂下了头,也无意读书了。翁同龢和孙家鼐只好哄着他说,只是暂时去视察,几年之内就会回来的。于是,“夏师傅什么时候回来”成了书房里三番两次的话题。
      终于有一天,皇帝一边写字一边问:“夏同善什么时候回来啊?前两天我好像偶然听到了一两声他的名字。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他本来抱着期待的心情,却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子松他……已经病故了。”
      皇帝呆住了。默默流了一会儿泪,问:“什么时候的事?”
      “臣是大前天听说的。已病重一个多月了,于上月二十四日身故。”
      他不再说话了,继续低头写字。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纸上,晕开几片墨迹。
      翁同龢与夏同善本就是好友,见此又勾起了伤感。二人都哭了好一会儿。
      在一个十岁孩子的世界里,“死亡”是多么神秘而可怕的字眼。这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与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死别的滋味。
      而第二次,就是国有大丧。

      光绪七年三月初十日。
      夜。
      这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翁同龢正躺在寓所的床上。可始终睡不踏实,总感觉有事情要发生。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叫门。然后一阵嘈杂。只听得一句“东太后宾天了!”
      翁同龢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穿好衣服,问来人:“确定是母后皇太后吗?”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其实他还有没敢说出来的后半句——“确定不是圣母皇太后?”
      翁同龢这么想并非毫无因由。慈禧皇太后从去年开始生病,今年入春以后,身体更是大不如前,消瘦、憔悴,经常因身体各种不适而让慈安皇太后独自垂帘召见大臣;慈安皇太后则身体康健,昨天还好好的,只有今天早上因为感寒停饮才未见军机。
      进入紫禁城时正好是夜里十二点。东华门、景运门都没有拦,乾清门却紧闭着。尽管已经是晚春了,但凌晨还有些冷,翁同龢徘徊于乾清门下,不觉打了个寒噤。一轮明月孤独地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惨白的月光洒向万籁俱寂的紫禁城,更添凄凉。
      孙家鼐、景廉、潘祖荫等人陆陆续续到了,进内务府板房暂坐。大家面面相觑,有的在窃窃私语,均是满腹狐疑与满脸的不可置信。生病的一直是慈禧皇太后,该不会崩逝的是西太后而不是东太后吧?或者二人都好好的,只是讹传?毕竟门没开,或许无事发生。
      只好这么等着。直到丑正三刻,也就是将近三个小时后,乾清门突然打开,众人急忙奔入。到奏事处一看,有五份脉案,都是昨天的,前天没有。其中三份写了药方,最后一份相当于死亡报告,写明崩于戌刻,即昨天晚上七点至九点之间——距离现在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现写几份脉案也完全来得及。而负责诊治的御医,开始时居然只有一位名叫庄守和的。后来才又来了两位。
      慈安皇太后的遗体还停放在钟粹宫,小殓已毕。人也基本上来齐了。众臣纷纷除去冠冕,伏地碰头,大放悲声。
      就在白天,慈禧皇太后一脸病容地躺在寝宫的床榻上。她真怕自己的病好不了了。这段日子,“东边”独自临朝听政,忙得不亦乐乎。如果她真的一病不起,获益最大的人,无疑是“东边”。
      多宝格上摆着的铜鎏金珐琅钟嘀嗒嘀嗒走着,像是她的生命在流逝。她愈发焦躁了。
      想到丈夫咸丰皇帝对她的敬重和对自己的不耐烦;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却被她的小恩小惠收买了,不和自己一条心;想到自己如果此番撒手人寰,那么笑到最后的还将是她。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结果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不!绝对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发生。无论如何也要先把这个眼中钉除掉。
      “况且我这么做是为了大清!她为人软弱,能力又平平。大清国交到她的手上,非灭亡不可了!”她终于在心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作出连自己都觉得不正确的决定,决不肯承认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一定要找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她唤来总管太监李连英,耳语了一番。

      “请问大行皇太后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病来得急,我过来看时已经不省人事了。”慈禧皇太后边用手绢抹眼泪边说,“这么多年姐妹,想不到就这样把我撇下了……”
      其实是有的。而且正是慈安皇太后毒发之时对她说的——“想不到你的心肠竟如此歹毒。你有何面目去见文宗?”
      当时慈禧皇太后冷笑道:“姐姐怕是忘了,当初违背文宗的遗旨除掉肃顺等人也有你的一份。你也对不住他。大不了到了地下一块去请罪就是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事实上,她因初次亲手杀人的恐惧和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而战栗着,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在议定大行皇太后的尊谥时,本来内阁已经拟好了一个以“钦”字开头的谥号。翁同龢揣度慈禧皇太后肯定不愿意让慈安皇太后得到什么上佳的谥号,就提出,直接用大行皇太后当年初封贞嫔的封号“贞”字。本朝成例,皇后的谥号首字一定是“孝”字;第二字才是最重要的,是实际意义上的首字。
      他说:“‘贞’字乃始封嘉名,‘安’字亦是二十年的徽号。此二字不可改。”
      “可‘钦’字是恭亲王定的。”武英殿大学士宝鋆说。
      翁同龢不以为然道:“此事岂是恭亲王应该主议的?”
      宝鋆仍坚持:“还是将‘贞’字拟为第二吧,将‘钦’字居首。”
      不料,潘祖荫来帮腔:“‘贞者,正也。’当时即寓正位之意。且为先帝所命。”
      翁同龢趁热打铁,说:“‘贞’字是文宗所锡,‘慈安’二字是穆宗所崇,普天率土久已熟闻。应该敬称为‘孝贞慈安裕庆和敬仪天佑圣显皇后’。”
      左宗棠、全庆、灵桂齐声赞同。宝鋆也不便再坚持,改口称善。
      这几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慈安皇太后没有用上的“孝钦显皇后”,在二十七年后,成为了另一个人的谥号。

      铺天盖地的白,像极了尸身的颜色。原来白色也可以是这么刺眼的。
      “翁师傅,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到哪儿去?”这个问题萦绕在皇帝的心头很久了。四书五经里没写,但他凭直觉认为,那是一个极恐怖的所在。
      “皇上是在思念孝贞显皇后吗?”翁同龢此时正站在皇帝的书桌旁,检查他默写的古文。
      “嗯。皇额娘,还有夏师傅。”
      “他们在您的心里。只要皇上没忘了他们,他们就会一直活在思念他们的人的心里。”
      “师傅这么说只是在安慰我吧?”皇帝偏过头来,仰起脸,略带疑虑地看着他。
      “臣知道皇上是最重情的。”翁同龢看着皇帝一脸天真的样子,有一股冲动,想伸出手摸摸这孩子的头。
      不过他始终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4 章 慈安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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