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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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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石韫玉赶到当初与太岁大战的地方的时候,就看见那个黑黢黢的洞前面一位威风凛凛的金光神仙被另一位更加威风凛凛的长身男子揪着衣领揍。那名长身男子长相陌生,眉宇间有疯癫戾气。
财神爷虽然是个顶光鲜的位子,但在这武力上实在是吃亏。
石韫玉扭头对着身旁的神仙叹息着道:
“财神怎么这么想不开,在凡间时不过是个书生,得道了竟还多填了几分戾气,跑这大老远的跟人打架呢。”
身旁的太宸宫仙君都快急哭了,扯着石韫玉的袖子央求她赶紧救财神一命。
石韫玉冷笑:“仙君怕是记错了,如今太岁早已被关在九幽,我也不是那杆被你们控在手中指哪打哪的长枪了......不如问问那边的几位武神君,为防出现这种情况我特意请他们一起来的呢。”
“灾厄神......”太宸宫仙君脸僵硬得像石头,梗着脖子语气不善:“你明知财神来了神墟境,不赶着去相救反而跑上九重天拉上我们一起来!灾厄神......你是何居心?”
石韫玉笑容可掬,故作姿态:“我不过是怕被人冤枉才给自己多拉了几个证人来的,谁知小仙君又来冤枉我。”
说完还拿起袖子眼角拭了拭泪。
太宸宫仙君转向几位武神君求助:“请诸位出手救救财神。”
几位武神君面面相觑犯了难,难以启齿道:“仙君,我等并非不愿出手。只是财神离神墟境尤其得近,若是一时不慎被卷入了那神墟境......”
可是有去无回啊。
神墟境是当年石韫玉和太岁大战时出现的黑洞,无人知道它通往何处里面是什么。无论是人是神,对于陌生的东西总是万分谨慎。
谈话间,那边的财神被打得更加凄惨了,而那名长身男子瞧着已是失了神智,再打下去财神就要陨落了。
太宸宫仙君和几位武神君对着长叹一口气,嗔目瞪向看热闹的石韫玉。
石韫玉掸了掸袖子朝着几位神君行了一礼。
几位神君一起避身不受。
石韫玉叹气:“......诸位也太小性儿了,我与财神也是同僚,难道还能看着他陨落吗?刚才不过是在向各位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若是有其他神君问起诸位可得给我作证啊!”
说完,石韫玉脚向后一蹬踩着云朝着财神飞去。
那名长身神仙果真有点本事,石韫玉许久未活动手脚,以至于有几次险些被他打到。险险避过几次后竟生出了好好跟他比试一番的心思——可惜被揪住呼吸后领的财神等不及了。
于是石韫玉正色收起敷衍,右手往虚空中一抓凝起几柄气刃飞去将长身神仙钉在半空中。制服住长身神仙后石韫玉飞过去接住财神,对着他挤出一个春风化雪般的笑容:
“财神,几日未见,您一切可好......暂时看着好像狼狈了些,不过我救了您可得知恩图报啊。”
财神气若游丝,脸庞被打得鼻青脸肿仍不减清俊风姿,听到石韫玉这话微微笑了下:“灾厄神以往都是这般挟恩图报吗?”
石韫玉露出森森白牙:“不图报我施什么恩啊。”
财神笑意收起,凌声道:“如此风范,不愧是有魔尊命格之人。灾厄神,这些年你欺上瞒下了多少事情!”
石韫玉拍了拍财神的背,头抵在财神耳边放低了声音柔声道:“财神爷,我尊重您叫您一声爷......从此坐好您的财神之位,莫管闲事。”
那边几位神君见石韫玉救下财神便高声呼唤他们赶紧远离神墟境。
石韫玉应声称是,低头对着财神挑眉一笑气得他拧眉怒目。她呵呵笑了几声,正想扶着财神回去时,一股莫名之力引得她回头望了一眼。
这名长身男子......
怎么长了个大众脸啊,瞧着即像这个人又像那个人,短短几眼石韫玉瞧出了好几个人的样子。
算了,这事情也不归她管,等管事的过来把他带走吧。
“父亲......”
?
石韫玉讶异回头。
那名长身男子眼定之处分明是自己。
石韫玉与财神对视,一个是有口说不清,一个是“好啊你等着”。
“唉不是你谁啊,我们认识吗叫这么亲热,再说了,你看不出来我是个女的吗?”
长身男子显然身陷痛苦失去神志,只挣扎着跟石韫玉说难受。石韫玉只当他失了神志要离开,财神却抓住了她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她。
“你干嘛......我跟他可没半点关系啊!”
财神身上的血哗哗地流染湿石韫玉的外衫,然而财神还是一副自若无碍的样子,只意切说道:
“神魂鼓失智是我的过错。我进入神墟境后见到了他,可他并未伤害我,只是想问出我师父是谁然后将我绑到我师父面前问惊扰之罪。我见他出现在神墟境来历不明,而我......又武力不济,便想将他引上九重天。谁知......”
“谁知他出了神墟境后就发了疯要杀你。”石韫玉已然是明白了情况,“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个人出现在神墟境里面呢?对了,你说他是神魂鼓?”
财神点头:“虽然不知为何,但他的确自称神魂鼓。”
“哦。”石韫玉没什么兴趣,拍了拍财神紧抓住她的手,“那你抓着我不放是要干嘛啊......你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你不着急啊?”
“请灾厄神将神魂鼓送回神墟境,如此他就能恢复神志问出更多东西。灾厄神你神通盖世,定然不会受他所威胁。”
石韫玉冷笑:“你难道不怕我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啊。”
财神了然一笑:“你难道不想明白为何他叫你父亲吗?”
石韫玉暗啐一声,这财神心忒黑了想让自己给他打白工。偏偏自己还真不想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大儿子。
将财神扔给那群神君后,石韫玉回去拎着长身男子衣领就往神墟境里面飞去。
“灾厄神,别去。”太宸宫仙君急声道,“里面危险。”
石韫玉摆摆手,混不吝地开玩笑:“还是第一次有人担心我的安危,仙君,等我出来后找你吃饭。”
神墟境中黢黑无光,石韫玉候在旁边等长身男子醒来的时候尝试用仙家法术点盏灯,可惜仙家法术在这里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石韫玉眼睛在四周转了转,若无其事地在手上捏了一个诀——
一盏灯亮了。
与此同时,那名长身男子也醒了。他动了动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被气流凝成的绳子绑起来了,越挣扎越紧。但长身男子丝毫不慌,直起上身跪在石韫玉面前铿锵有力地喊了一声:
“父亲!”
“住嘴。”石韫玉扬起手作势要打他,“看清楚是谁了嘛就喊人。”
趁着这会儿石韫玉打量了下四周,虽然点了灯但也不过是照亮了方寸之地,周边还是一片藏在暗黑中的寂静。他们两人现在靠着石韫玉的法力停在空中——也不知这神墟境有多高,又有多深。
“听人说,你是神魂鼓?”
长身男子:“哪里要让别人说,我本就是神魂鼓啊。”
“哟~我看这地方荒芜人烟,你看着傻乎乎的怕是没离开过这里。”石韫玉空手变出一把黑刃匕首在长身男子面前晃啊晃,“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神魂鼓的?”
长身男子听到石韫玉的话后忿忿不平,湿着眼睛瞄了石韫玉一眼后缩着身体变成了一面鼓——额,还是个拨浪鼓。
石韫玉捡起拨浪鼓左右晃了两下,砰砰两声,跟人间哄小孩子玩的拨浪鼓没什么两样。只是,小孩子怕是无福消受这众多神君神魂所化成的神魂鼓。
看来这神魂鼓在神墟境修炼得道了,修为还不浅,也不知有没有那些神君神魂的助力。
石韫玉让神魂鼓变成能说话的样子。
许是为了唤醒石韫玉的爱子之心,这次神魂鼓变成了一个肌肉健硕的稚童模样。石韫玉只当没看见,问:“你在外面时好似失了神志,原来你不能出神墟境吗?”
“我原先不知的,出去了才知道。”神魂鼓说,“我在这里待着好好的,突然有一位亮得晃眼的神仙飞进来在我家里到处乱晃。我现身好言提醒他这样甚是无礼,那神君却仍鬼鬼祟祟地跟着我。”
“我一时不忿就将他抓住了,我问他师父是谁,我在他师父面前说理。他态度反复,一会儿说没有一会儿又说带我去……我跟着他出了这里后只觉头疼欲裂杀念难忍,但这绝不是我本意,一定是那神君做了手脚。”
神魂鼓小心翼翼地在讨好石韫玉,默默将锅全都扔了出去。只不过,这世上哪有人做手脚让人来害自己的呢,看来这神魂鼓当真不通事故。
不过……
“你非要见他师父做什么?”
神魂鼓不解:“做徒弟的不懂事,当然要把他抓到他师父面前处置问罪,历来都是这样的道理啊。要是我不问他师父一句就杀了他徒弟,他师父问我怎么擅自杀了他,到时反倒理不在我了。”
师徒。
石韫玉一时感慨沧海变迁,如今这番师徒伦理早已被人忘记了。这里居然还有一人守着这份礼仪。
石韫玉搭着神魂鼓的手探听他的道法识海,一般得道的人道法识海无法轻易为人所探知。
但眼前的神魂鼓把石韫玉当成了他父亲,对她全然不作防范,让石韫玉将他的来历全在这一探里明白了。
百余名得道神君的神魂修为被太岁融成了这面鼓,别说是财神,哪怕是武神君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
只是那父亲……
石韫玉看了眼偷偷将自己的袖子攥在手心,且微微倚靠着自己的神魂鼓。
这鼓,把自己认成太岁了。
也不知太岁使了什么手脚让这神魂鼓出不了神墟境。这神魂鼓将自己错认成了太岁才没让他混来,若是他莽莽撞撞地在外界乱晃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变故。偏偏他口口声声地称石韫玉为“父亲”,自己的名声臭一点点倒是不打紧,就是怕出了一些愣头青要来讨伐她。
石韫玉安抚了神魂鼓两下,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长辈模样:
“你可知你在外面险些杀死了一位神君?”
神魂鼓先是懊恼,后又坦然:“那名神君诓骗我,不是个好人,错杀了也没什么,不然我去他墓前祭两杯酒赔罪?”
石韫玉听了这话让口水呛着咳了好一会儿。
“只是你身负惊世之才,多才之人总是容易受人眼热迫害。你……天真纯良,定然看不出他们的诡谲心思。”
“没事,他们打不过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说,你出了神墟境不是会头疼欲裂吗?”
神魂鼓两眼泪汪汪:“我就知道父亲你不想让我跟着你,那我死了算了。”
“作甚闹死闹活的烦人模样。”石韫玉一招挡住神魂鼓的招式,“你且先留在这里,我去外面给你寻解头疼的方子。”
“真的?”
“千真万确。”
陪着神魂鼓周旋安抚了一会儿,等在自己那点耐心耗尽之前,石韫玉起身准备离开了。
袖子被拉住。
神魂鼓攀着石韫玉的袖子握住她的小指骨。
他期盼地仰头望她:“父亲,你记得要回来看我。每五日,不,每一月来看我一次就好。”
神墟境不辨年月,你如何知道我什么时候来呢?
石韫玉温柔一笑,伸手抚摸着神魂鼓的头发安抚:“好。”
神魂鼓又支支吾吾,小心地说:“父亲,您能给我取个名字吗?我,我不是不喜欢神魂鼓这个名字,只是,这个听起来像是器物的名字,不像是人的……”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尾音里是藏不住的委屈。
眼前一晃,石韫玉仿佛见到了曾经那位被叫做十四的人。
她也没有名字。
她想自己日后若是出人头地了还叫被人十四可不行,于是花了两文钱闭着眼在书摊上指了两个字——韫玉。
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但书摊的人说“玉自石中出”,她就又挑了一个石字作姓。
“我要细细想一个好名字再告诉你,暂且先叫你阿鼓吧。”
这边石韫玉从神魂鼓那里脱身出了神墟境,一出来就见一个神色慌张的人从旁边窜出来吓了石韫玉一跳。
“哟~小仙君你好啊,怎么有闲情来这里散步呢。”
石韫玉扶了一把小仙君正要抓着他陪自己说会儿话,却见那名仙君见她如久旱逢甘霖,攀着她情真意切地喊道:
“求神君救财神一命!”
石韫玉笑了:“小仙君玩笑了,财神不刚刚才被救走吗?说起来,反倒是进了神墟境生死未卜的我更需要人救呢。”
小仙君人虽慌了,但还没丢掉一副好口才,三言两语就给石韫玉把情况给讲清楚了。
原来,财神被一众人带走后,还没等药神来到,留下一句“天命已定,我这就要入轮回历劫了”就神魂离体飘入轮回道。围在财神身边的一干神君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一时万念俱灰——这过两天就是结算功德之日,财神你!好歹缓两日啊!
此时情况虽糟,但仍有弥补的余地——财神重回轮回,将会有一名新财神补位。直到太宸宫仙君拿出星盘一算,这一算算出不对了,并不会有财神补位。
“好啊!”石韫玉听到这里喜上眉梢,“财神没了,正好我可以接任财神之位。”
谁要是反对,她石韫玉今日就要做一回武财神了。
石韫玉火急火燎地赶回九重天说出这番话后,本以为会有人反对,谁知所有神仙一言不发。
“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太宸宫神君眼珠一转从人群中走出,对着石韫玉行了一礼:“神君的建议不无不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财神星随着财神的神魂一起入轮回了。若是有人能拿到财神星,那此人就是新的——财神了。”
石韫玉原地想了半晌,试探地说:“我到下届去找财神?”
“对!”太宸宫仙君语气激动,“只要神君能得到财神星,您就是新任的财神了。”
“这么简单?”
石韫玉有点不信。谁知在场的所有神君都附和了起来,有几个性子急的当场就叫起财神爷来了。长久未有这么多人和自己说话,石韫玉就有点飘飘然如在云端,得意下就接下了这个活计。
太宸宫仙君给了石韫玉一把匕首:“待到花开结实之时,一刀刺下便能得到财神星。”
石韫玉:“那财神会如何?”
太宸宫仙君一甩袖子:“从此变为沉浮沧海红尘的一名凡人,再无仙缘。”
石韫玉一笑:“那我保他生生世世富贵清闲,也算还他这一刀了。”
待到石韫玉走远后,几位神君才举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朝着太宸宫仙君说:“仙君,我们如此诓骗她助财神渡劫,万一被她发现了我们可没人打得过她啊。”
太宸宫仙君:“你们别看灾厄神行事乖张,但她的性子其实最纯净不过。”
“也是,性子不纯净的人哪能每回都被你骗......”出声的神君自觉失言,转口说道,“她真会安分助财神渡劫吗?可叹我等在九重天上待久了受不了下届浊气,不然也不必诓骗灾厄神去了。”
“仙君,我有一问,那刀?”
太宸宫仙君一笑:“寻常刀刃,伤不了财神的神魂。只待财神归位,诸位的功德尽可结算了。”
诸位神君相继散开。
太宸宫仙君回到太宸宫后,翻开财神命簿。
十世好人,赤子之心。
当初因为九重天上掉下的一颗石子而亏损的功德就要圆满了吗?灾厄神,财神当初因你而功亏一篑。如今缘定也该由你去补上那一缺功德。
下凡去见财神前,石韫玉先去了一趟灶神庙。经年变迁,此间早已被茂盛草木覆盖,也没有了神灵的庇佑。
石韫玉踩着跟小腿一般高的草来到灶神庙前,闭眼,以手扶门。
很久前。
她的爹娘因为从恶霸手里抢回了一个馒头,半夜被恶霸放火烧了屋子。
彼时石韫玉“衣锦还乡”,却见父母兄弟姐妹全家葬身火海无人收敛尸身。房屋是被钉死的,有的人身上还有被殴打断骨和捆绑的痕迹。
从旁边窜出两个男人冲进去扛起一个妹妹的尸身就走。
石韫玉拉住他们:“你们在做什么。”
“这家人都死光了躺着也是浪费,我捡个尸体去配冥婚换钱。”
石韫玉:“这是缺德事?你不怕神明怪罪,那里还有座灶神像呢?”
两人不屑:“饭都吃不起了,灶王爷来了也得饿死。”
石韫玉给了他们一两银子买回了自己妹妹的尸体。
两人还想贪多,被石韫玉用神力吓怕跑了。
烈火废墟中,她的爹娘还存有一息。石韫玉将爹娘拥入怀中却发现他们早已认不得自己。他们不肯死只为两件事,一是咒骂害他们的人,二是为他们一家流尽最后的眼泪。
陪父母走完最后一程后,石韫玉用铲子亲手挖了埋葬她一家的坟。将爹娘哥哥弟弟姐姐妹妹扶进去安置后,石韫玉数了数——有二十一个坑,若是加上她就有二十二个坑了。
也不知道多住一只老鼠都嫌挤的地方是怎么养活这么多孩子的。
石韫玉看向自己用法力平地而起的灶王庙。
她将自己的一家都葬在了灶王庙旁边,想必灶王爷会顾念着邻里之情,让他们日后不会再饿着。
“爹,娘,哥哥弟弟,姐姐和妹妹……十四拜别。”
当时石韫玉将要去完成一件万死中求一线生机的事情,还以为马上就要下去跟爹娘蹲在黄泉边唠嗑呢。
可她没死,也没有回过这人间一趟了。
石韫玉进了灶王庙,在庙后刨出一套旧衣掸了掸灰尘后穿上了。
“哟,这莲衣门的衣服许久没穿了,现在居然还挺合身?”
石韫玉将木剑挂于腰间,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平展如翅,轻飘飘地飞上了树顶,然后踩着树梢往着这人间龙吟之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