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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惊蛰 于鹤云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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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碗里勺子撞得叮当响,那药还温热着,萧璧鸣舀起一勺,勺子搅动药汁的瞬即翻腾上一股恐怖的苦味,气味顺着鼻子攥紧喉里都要引起一阵反胃,他将盛着黑褐色药汁的勺子放倒鹤云程的唇边,想要顺着唇隙灌进去,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灌不进去。
还没等萧璧鸣发作,旁边猫着腰的太医扑通一声就自己跪下了,哭着大喊:“微臣该死!微臣无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鹤云程要死了。
太医院的太医不愿意陪葬,翻着花样地凑补药煮着端进岫云庭,起初还能他还能顺着喝进去点,可现如今已经实在喂不进了,补药不是解药,天都的太医再精明,碰上寒燕的奇毒也是束手无策,左右不过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太医擦擦额角的汗,“陛下,鹤公子的身子已经……补不进去药了。”太医斟酌着怎么婉转地告诉萧璧鸣才能让自己免于一死。
喂不进药,是身子实在亏虚到极点了,鹤云程平日都用从寒燕带过来的那个医官,太医院里的没有人知道鹤云程身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这不诊还不清楚,一诊反倒惊奇这人身体亏虚到此等地步,五脏六腑都有剧毒,顺着经脉经年累月地在正具躯体里流淌,如何还活着才是问题。
还有就是……太医不敢抬头看萧璧鸣,乱葬岗里,太医们的尸体堆得比小土丘高,新死掉的人叠在旧的上头,人命真卑贱如草。
喂不进药,也就是病人自己没有生的意愿了……太医跪在地上,掂量着没说出口。
萧璧鸣神色没有变,他掖着袖口轻轻拭去鹤云程唇边的药渍,呢喃道:“太苦了,所以你不愿喝吗?”
他翻搅着那碗药,药味于是全部涌上他的鼻尖,苦到他的心里。
太苦了,怎么那么苦啊,他看向鹤云程,感觉到他的生命就好像被自己死死地拽着,不痛不痒地在指尖轻轻流走,只要自己一松手,鹤云程就会轻飘飘地离自己而去,就好像一阵风一样。他活着的时候安安静静,死了也不声不响。他就真的解脱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感觉鹤云程的魂魄就好像在自己周围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自己的煎熬,知道自己的痛苦,他知道自己的不舍,但是只要到时间了,他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连一阵风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他走得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愿意和自己沾染一丝一毫。
萧璧鸣突然红了眼,却不是那种悲怜的神情,那是一种……卑劣的,偏执的狠戾。于鹤云程,他从来都不像个皇帝,他像个混账,像个无赖,像疯子。
他死死地扣着鹤云程的手,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死死地卡在他的肉里,他洁白的皮肤因病重而变得愈发苍白,显示出一种……尸体特有的惨白。
不行……萧璧鸣发狠的想,朕不许你走得这么轻松……
萧璧鸣把汤碗重新放回太监捧着的托盘里,他明明心痛的要死掉了,那一双眼睛却仍旧又冰冷又无情,因为好几个昼夜不曾合眼,他也有些强弩之末的征兆,可是却仍然高度紧绷着。
不上朝的皇帝,守在娈童床边的皇帝,他好像疯掉了,却完全难以自抑制,朝中已经议论纷纷,王党野心勃勃,萧煜就算在边疆也能掀起点风浪,他的二弟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萧璧鸣,如果不是随时警惕着,也难以对付他。
可他现在守在一个将死之人的床边,喂着喂不进去的药。
“召楚和意。”
太监端着碗先一步开溜,毕安此时上前一步,他颤颤巍巍惊心胆颤。毕安从小就服侍皇帝,这一是为了培养贴身太监绝对的衷心,而是为了让太监更加准确地明白主子的意图,可是他近来完全不理解萧璧鸣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位皇帝,这位……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帝,一举扫清前朝中原之战留下的残局,并磨兵砺马虎视眈眈地站在白马峡峡口眺望着燕玲十四州的,野心勃勃的少年帝王啊,他将内心所有的偏执和阴戾压在心底的深处,在人前,他是一个完美的帝王,一个天生的帝王,是鹤云程非要走绝境,非要把那些挖掘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下,他是皇帝的宣泄口,他也绝非善类,他疯,疯得和萧璧鸣不相上下,疯得像罂粟,又漂亮又招人。
他生来就是要被毁灭的。
毕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把楚医官下到诏狱可是您的主意啊……”他匍匐着上前,“陛下,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啊!进去了,就,就没命了啊!”
萧璧鸣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话语里显得极克制理性,这是他在人前一贯的样子,可是他分明就像罗刹,失去了清明根,垂眼的瞬间就要杀人,“我说把楚和意带上来。”
毕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磕头,他上有太后压着,下有文武百官看着,皇帝是皇帝,皇帝还要受制于其他人,楚和意看似被关在诏狱,不过方寸大的牢笼,笼子上头却坐着上百来个人要他的命,杀了他们二人,还给他们一个听话的皇帝,还一个太平天下!
“我说……”萧璧鸣睁开眼睛,“把楚和意带来。”
他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年迈却浑厚的声音:
——“皇帝要谁!”
顺着话音,萧璧鸣几乎是全身一震,他向门外望去,见着一双布鞋先踏着进了殿内,那布鞋沾满了泥土,是一种绝不会轻易出现在皇宫里,尤其是萧璧鸣面前的一只鞋。
一个老者捋着花白的胡子缓步走了进来,他的打扮与这金碧辉煌的宫室太过不和洽,破布褴褛风尘仆仆的好像刚从田野间拽出来似的。他面上好像总是笑眯眯的,一双眼睛眯着,给人一种亲切随和的邻家老叟之感,只有在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精光乍泄,那双眸中透露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智慧感,又明明夹杂着笑意,好像世间一切不过是他眼中的一出戏罢了。
他三两步走到皇帝面前,十分正经地行了个礼,却又好像因为他气质的原因显得有一两分嬉皮笑脸的意思。
“草民拜见皇帝。”
萧璧鸣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望着老人,错愕地出口道:“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