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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是太熙四 ...

  •   那是太熙四年的夏天。
      知了在高大茂盛的榕树上安了家,聒噪的叫嚣一整天。空气中到处都是沸腾的炎热,酷暑使得所有人都懒散起来,并且养成午睡的好习惯。
      年迈的老皇帝躺在精美的床榻上,身后的宫女像是制作精良的人偶,只会有规律的打扇子。他们或许来自东吴,那个如同传说中一般完美的江南富土。早上,乘着小舟泛于湖中,采下伴着露水的荷叶嬉戏;傍晚,在澄静的江水边浣纱,每个都如同西施一样的优雅。直到有一天,她们被迫离开家乡,像牲口般运抵洛阳,用来填补武皇帝庞大的皇宫和他贪婪的心……距离东吴君主的投降已经整整十年了!再动人的舞姬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她们的青春就此在浑浑沌沌中渐行渐远,如同老皇帝混浊无神的双眼。
      司马炎皇帝稍坐起身来,他睡得不太好,还伴有可怕的噩梦。他开始追忆过去,追忆那些坐着小羊车在皇宫穿梭的日子,越发伤感。他爱美人,更爱江山,权力是最甜美的甘露,让人欲罢不能,更何况,它还有一个智力不足的接班人,总令人不放心。
      太子肥大的脸上还留有午睡草席的凹痕,笑着站在窗外的假山旁,问随行的侍从,
      “这呱呱叫的东西真有趣,是在为公家叫还是为私呢?”
      或者在大臣们忧心忡忡的地汇报饥荒的灾情时,一本正经地说:
      “何不食肉糜?”
      他不年轻了,至少三十岁,可是智力另人担忧。等不到他是否已认识青蛙,就将接手整个晋朝。
      窗内的武帝又再次沉沉睡去,并且再也没有醒来,不久,含章殿中集满了哀伤的人群……

      楚王司马玮在半个月后回到洛阳。
      洛阳一如它往日的繁华,所有的人来不及哀悼已故的帝王,就迎来了新的君主。白痴皇帝坐在宽敞明亮的大殿上,呵呵傻笑,身旁的黑皇后贾南风已开始图谋未来。每个人都怀揣着野心,只看谁先表态。
      “士度哪儿去了?”司马玮看着道路两旁的亲王们,此刻他最想见到的人却不在他们之间。
      “啊!大概是去峻阳陵了吧。”不知是谁应道。

      峻阳陵里刚刚容纳了一位即将长眠于此的帝王,不管是在黑夜抑或白昼,这里永远阴森空旷,让人既肃敬又害怕。
      司马玮循着哭声推开重重雕花镶金的高大木门,在侧殿里坐满了守灵的大臣。
      “小乂?”他轻声问道。
      哭得最响亮的那个声音突然沉寂下来。
      司马乂还穿着孝服,从层层叠叠的挽联后面探出脑袋。他原本英气的脸因为长时间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號恸而憋得通红。
      “你该休息一下。”司马玮关切的说。
      “我们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司马乂用力的吸着鼻子。
      尽管他一直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像个大人,尽管他有着似乎是皇室子弟专有的聪慧与早熟,尽管他十二岁就已经是堂堂员外散骑常侍,也不过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害怕孤独,害怕失去,害怕所有未知的难以掌控的未来。
      “至少!”哥哥轻抚弟弟披散着零乱长发的肩膀,“你还有我。”
      司马乂用衣袖擦干泪水,哥哥比自己高大的身躯,要仰起头来才能对视。他眨了眨红肿的双眼,像惹人怜爱的小兔子,稚气地笑了。
      “不过,你的哭声像驴叫!”兄长忍不住吐槽。
      小弟弟又耷拉下了脑袋。
      这是洛阳最后的安逸时光,就像噩梦总是悄无声息地潜入香甜的睡眠,野心、自私、权力、杀戮、血腥早已如同暗流一般注入洛水之中,一触即发。

      司马玮只是一颗棋子,棋子的命运便是“用完即弃”。他被黑皇后教唆杀死了汝南王亮、太保菑阳公卫瓘之后不久,自己也死于黑皇后之手,这便是“八王之乱”的开端。

      “如果一个人为仇恨而活,那是最为痛苦的事。”嵇绍平静地说。
      他高挑、俊美、优雅、高傲,就像是整个晋朝审美标准的代言人。许多年前,当他初到洛阳,走下牛车,行于洛水岸边,人们就忍不住惊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其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这些形容他父亲的繁华词藻,他都当之无愧。“就像一只白鹤行于鸡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形容道,于是一句成语诞生了。
      “就像你么?”司马乂嘲弄地轻笑,他变得不可爱,像一只想到处挑起事端的小狮子,“我的曾祖父杀死了你的父亲,你却唯唯诺诺地当着秘书少监,效忠皇室!”
      “别谈我父亲!”嵇绍成功地被激怒了,他不愿提起父亲嵇康和他绝版的《广陵散》——他为了某个不切实际的坚持宁愿掉了脑袋,临死前还不忘潇洒一秀,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愤青!
      他们打了一会儿冷战……“好吧,我们扯平了。”司马乂开口道。
      “什么?”嵇绍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得走了。”司马乂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健壮战马,“这是司马家男人的宿命!”
      很快,他消失于火红的暮色之中。他离开洛阳,一路北上,被贬往常山。然后,招兵买马,养精蓄锐,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
      也大概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学会忍耐,学会隐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学会独自品尝内心枭獍的折磨。
      那一年,他十五岁。
      那是一个别扭的年纪,徘徊在孩子与成人之间,徘徊在命运的入口……

      仇人?嵇绍苦笑,谁才是仇人。这不过是一个庞大的漩涡、一架疯狂旋转的绞肉机、一场华丽血腥的棋局。
      什么又是司马家男人的宿命呢?为了权力,去杀戮、去欺骗、去怀疑、去自相残杀……当一个司马家的男人病倒时,人们第一时间反应“又在假装吗?”;当他病的出不了门,人们开始警惕“又想篡位了吧?”;当他病得死去,人们才能长舒一口气“还真是病的不轻呀!”。
      司马家的男人们,经他们之手,创造了晋朝这个绝无仅有的高逸与残酷、华丽与地狱并存的时代!

      其后的整整十年时光,司马乂都是在常山度过的。十年,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很漫长,都该充满回忆。然而,对于他,这十年充满的却是煎熬。
      他常常想起曾经的洛阳;
      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就神采飞扬的带领千万军马奋勇擒敌;
      想起早已化为黄土随风而散的哥哥,哥哥教会他骑马、打仗、吹口哨,哥哥一直都是他的偶像;
      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无人知晓的过去……

      黑皇后很快死于司马伦之手,过不了多久,司马冏又杀了司马伦,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一场又一场没有仁义与荣耀的战争。
      司马冏设宴邀请僚属来集会,自己却频频地打着哈欠。
      “难道就没有人可以出色的表演么?”他冲动、易怒。
      “嵇侍中擅长演奏丝竹乐器,主公可以让他弹奏一首。”有人提议。
      于是叫人送上乐器,嵇绍推辞不肯接受。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司马冏努力克制自己,使自己看起来比较和蔼可亲。
      嵇绍倾身上前,神情凛然,“您协助辅助皇室,所做的事应该值得效法。我虽然官职卑微,也算添列皇帝的近臣。弹奏音乐,原本是乐官的事,我不能身穿先王的官服,来做伶人的事情。现在我迫于尊者的命令,不敢随便推辞,应当脱去官服,穿上便装,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像父亲,一个老匹夫,去为某种莫名的坚持掉脑袋。好在司马冏仍需维持形象,只是悻悻地让嵇绍退下。

      那是自司马乂离开后的第十年,洛阳就像是一个薄性的君子,从不擅长记忆。所有的人都遗忘了那个少年,忘记在司马玮被杀的当晚,带着无限悲伤与仇恨诀别洛阳的那个少年。
      当柳絮轻落于地的第十个年头,司马乂跃马大夏门,洛阳再一次重逢了这位英俊的亲王。他依旧调皮地伸出舌头,品尝洛阳春雨的丝丝香甜,他变得高大、爽朗、勇敢。
      可嵇侍中却 “扑哧”笑出声来,“依然是那个孩子。”他不禁想。

      “喂!愿意当我的征西将军么?”司马乂跳下战马。
      “好的,除了文臣我什么都愿意干!”嵇绍觉得自己骨骼深处有着叛逆的血液,是遗传了曾外祖父的武将之血——他的曾外祖父是曹操,又一个枭雄。

      司马乂是一个天才,至少在某方面。他仅用一百骑兵便打败了司马冏,平息了动荡的局面,但是,其他姓司马的男人们又按捺不住了。很快,司马颖、司马颙发起了进攻,“三王战争”爆发,这场权力的漩涡,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司马颙的大将张方掘开洛阳城附近的水库千金堰,洛阳城内严重饥荒,仗打得很辛苦,却从未失败。洛阳城里,所有的男人都是战士,所有的女人、孩子、老人都是后勤,没有人抱怨,团结一心,这大概也是司马乂的才能——他和战士们同吃、同住、轮流站岗……
      “……等仗打完了,回去娶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
      “想的真美啊你……我还是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孩子……”
      “我喜欢像孙夫人那样智勇双全的……”
      守夜时,司马乂听到轮岗的士兵们愉悦地交谈。或许到不了明晚,他们已是一副冰凉的尸体。
      “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因为本身就是一场闹剧!” 司马乂聪明、理智,仍不免卷入其中,他隐约地觉得,司马氏的大纛折断了。
      “爱情……”他闭上眼,睫毛扑闪的很好看,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他的心被战争吞噬着,没有一处可以留给一位姑娘。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东海王司马越临阵倒戈了,他一路冲到司马乂的寝室,捆起来送给了张方。
      张方还是一名凉州游兵时,就坚信——残忍才是在这个世界存活的道理。他喜欢烧毁一切,所以他烧毁了整个洛阳城,也烧死了一位亲王。
      火刑时,被罢免的征西将军嵇绍就在阊阖门上,听着火中颂词,有人说长沙王口颂梵呗而死,有人说是《孟子》,有人说是尖叫,更多的人听到的,是笑声……所有的士兵都泣不成声,包括敌人。
      嵇绍看着这一切,从黑夜直到白昼,他历经挫败的面庞上没有表情,一动不动地望向火堆熄灭的那方,灰烬吹进了他的霜鬓。
      “八王之乱”即将结束,之后是“永嘉之乱”,“五胡乱华”……短暂的安逸之后,中原大地迎来了又一个烽火弥漫的百年。

      嵇绍初到洛阳之时,他坐着小牛车穿过热闹的街巷、威严的皇宫、美丽的洛水……柳絮轻落于高雅素净的长袍之上,他开始明白,自己属于这里——属于洛阳。
      “喂!”神气得少年策马追上,他衣着华美,配饰精巧,头发束起,却还未及弱冠的年纪,“你会教我《广陵散》么?”
      “不,它是属于我父亲的曲子,理应为他陪葬。”嵇绍神情傲然,却不妨碍让人想去亲近,“但是,我可以教你我的曲子!”
      他们一齐放声大笑……
      那是洛阳最美好的岁月,洛下的少年们在和煦的清风中,渐行渐远……

      [长沙厉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子也。……初,乂执权之始,洛下谣曰:“草木萌芽杀长沙。”乂以正月二十五日废,二十七日死,如谣言焉…… ——《晋书•长沙王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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