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思乡 若得同日死 ...
-
霍玉戈今日一早就起身了，换了身黛蓝色的衣裳，准备先和夏英去大长公主的府上拜见，再和公主一起去顾府致歉。
夏英见今日天清气正，为她梳了一个很精巧的发髻，又往发髻上多添些几支宝石钗环。长日以来，每当赶上好天气，她都要把她家娘子打扮得分外光彩照人。
霍玉戈看了看铜镜，忍不住开口：“今日简单戴几支玉簪银钗即可，记得和这身衣服衬一衬，能显得沉静谦逊一些。”
闻言，夏英有些扫兴地为她换了发饰，又好奇道：“娘子，昨日舒王给你那香囊要戴着吗？那东西瞧着华贵，和您今日这衣着梳妆怕是不相衬。”
霍玉戈从妆奁下的一个小夹层里把它拿了出来，细细端详了一番。
此物华贵精巧是不假，却也不张扬，这彩锦虽然一寸千金，用的却是温和的茶色。香囊上的兰花是精细的苏绣，但颜色和花型清雅，并不显得艳俗。玉坠用的是和田籽玉，油润细腻，温婉古拙。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物很像舒王的府邸和他这个人，虽然千尊万贵，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却依然是雅。只是舒王昨天既然说是赔礼，一天之内，上哪去准备这东西呢？如果是随手所赠，又这般巧地与她一样喜爱兰花吗？
思索了片刻，她才开口：“此物看着也内敛谦和，戴着吧。”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东西她是喜欢的，香囊里放的香料似乎是檀香和雪松，味道她也喜欢。
等收拾停当，二人一同到了霍府门前，准备上了马车去公主府。可还没等车马驶出，就见一个女子牵着个稚童向她走来。
那孩子好像笑得欢欢喜喜的，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那女子牵着她的手，脸上似乎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身形高挑，信步从容，好像有些眼熟。
“姊姊！彤儿来找你玩了！”小姑娘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在阳光下笑得正开心，老远就喊了起来。
霍玉戈这才想起来，今日是这月初十，刚好是表妹每月要来霍府的日子。姑姑和姑父亡故后，表妹就养在祖父母膝下，每月初十会来霍家省亲。本来这事都是母亲在操持，但这几日母亲在外祖家养病，她忙着查案，倒是也给忘了。
没一会功夫，彤儿就跑到她身前，结结实实地朝她扑了过去，抬起粉扑扑的圆脸：“姊姊，彤儿可想你了，你今日陪我玩玩吧。”表妹从小就与她更亲近些，每次来府上都闹着要和她玩。
霍玉戈本来半弯着腰抱她，略一起身，却见表妹身后站着的女子正是大长公主，此刻似乎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不由地愣了愣。
彤儿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拉了拉她的袖子，很得意地把手上的糖葫芦挥了挥。
“这个漂亮姊姊说认识你，她可好了，还给彤儿买了糖葫芦，姊姊你看！”小姑娘见大长公主生得漂亮，又给她买了吃的，坚定地认为她一定是个好人。
大长公主抬眼看向霍玉戈，眼睫颤了颤：“我在来霍府的路上碰见这小姑娘从霍家的车马上下来，就同她一道来了。”
霍玉戈不免觉得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大长公主和舒王一般，为人冷淡，没想到对小孩子还挺亲切，竟还给小姑娘买糖葫芦？一时愣神，她看得久了点，才发觉公主脸颊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我是想登府去请大长公主的，不曾想殿下竟先来了。”她马上回过神，客气道，“今日天色还早，家父家兄刚去上早朝，殿下进府用杯茶可好？臣女也好略陪陪我这表妹。”
大长公主闻言一笑，像是正有此意一般，抬脚便进门了。
清晨阳光明媚却不刺眼，洒在树冠草地上，让人觉得处处都是生机。小姑娘看了看后院的石桌石凳，欣然开口道：“姊姊我们不要去屋子里坐着，去那边好不好，我想和你晒太阳。”
霍玉戈看了看表妹兴致盎然的脸，却不知道公主愿不愿意在外面坐着，只能先看向她。
“那便去那坐着吧，我也想同霍娘子晒晒太阳。”大长公主好像对她笑了一下，缓缓往那石桌走去了。
三人围坐在那里，小孩子满脸笑容，霍玉戈好像一时忘了旁边坐的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也没有太拘谨。
她用手撑着脸，听着彤儿在那兴致盎然地讲近日发生的事情，偶尔也开口应和两句，和表妹一起笑笑。偶尔侧过脸，见清亮的阳光迎面照来，大长公主瞳色清浅，眼带笑意地看着她。
不知道讲了多久，小姑娘可能说得累了，莫名变得有些失落。
“姊姊，前两日夫子教了我一首诗。”彤儿埋着头，声音都低了不少，“夫子讲到‘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说是诗人听到大雁的叫声，想家了……父亲母亲也许久没有回来了，他们不想家，不想彤儿吗？”
霍玉戈看着她小脸上的哀伤和困惑，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姑父姑母四年前魂断沙场，表妹那时还不到五岁……家里人不忍心把这种事告诉孩子，只跟她说双亲出去征战了，一瞒就是好多年。
彤儿见她不答话，更失落道：“我都快记不得父亲母亲长什么样了……姊姊，母亲是坏人吗？我总听家里的老婆婆在背后说，都是母亲没有个女子的样子，才害得父亲也回不来……”
小姑娘越说越难过，砸吧砸吧眼睛，眼泪就滚了下来。
霍玉戈听着表妹说的话，不由地攥紧了拳头，心里的愤怒和悲哀不停地翻涌。
她的姑母当年留下四岁的女儿上了战场，分明也是万般不舍，看了孩子一遍又一遍。她是为了大梁战死的啊……她舍命相护的百姓，只因她是个女子，连一句称赞都不愿意给她吗？
甚至，还要在她的女儿面前，说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吗？
她红着眼，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轻轻抚上表妹的脸，努力地笑了笑：“彤儿，不管你日后听到什么话，都要相信，你的母亲是大梁的英雄。她保护了整个大梁，也保护了你。”
说着，她用手指拭去了小姑娘脸上的泪水，动作很是温柔。
“母亲是英雄？那姊姊会成为母亲一样的英雄吗？”彤儿天真地问。
霍玉戈冲她笑了笑：“当然，姊姊很想成为你母亲那样的人。”
就算得不到世人的称颂，就算护在身后的人对她只有谩骂……大道不孤，她不会是最后一个怪异的女子，世道总会开明，是非总有公论。
彤儿听见她这样讲，脸上明朗多了，重新笑道：“那我长大也要像母亲和姊姊一样，做一个保护大梁的英雄！”
霍玉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好，不愧是我家彤儿。”
她看着表妹，正替姑姑欣慰，突然察觉一旁的大长公主好似许久没有说话了，不由地朝她看了过去，见她微微红着眼，神色好像有些悲悯，一直注视着自己。
“霍娘子心中可好受些了？”大长公主蹙着眉头，语气很是关切真诚。
霍玉戈愣了愣，随即笑道：“小事，臣女无碍。”
闻言，她好像还是很介怀，转头问彤儿：“小姑娘，你方才说的老婆婆是哪些人？”
她顿时语气冰冷，面沉如霜，看着像是要找人寻仇。彤儿这个年纪哪记得住乱七八糟的人，反而有些被她这架势吓到了，往表姐身后躲了躲。
霍玉戈尴尬地笑了笑：“后宅妇人无知短浅，殿下不必动怒。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即刻去顾府吧。”
大长公主好像还是有些话想说，见她已经起身了，便还是没往下问，只道：“本宫的车马方才在路上坏了，可否与霍娘子同乘？”
霍玉戈欣然答应：“承蒙公主不嫌，自然可以。”
……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与大长公主同乘一车，霍玉戈都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微妙。
“霍娘子腰间的香囊很是精巧，可是心爱之物？”公主好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霍玉戈摸了摸那香囊，如实道：“是昨日舒王殿下所赠，确实精致非常，臣女很喜欢。”
此言一出，大长公主竟莫名笑了笑，看着像是颇为满意的样子，便没再说话了。
说起来，这霍府的车马是很稳当的，京中的街道又都平坦非常，这一路霍玉戈几乎要睡过去，脑子里莫名开始回忆方才彤儿说的话，回忆姑母短暂灿烂又离经叛道的一生。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闭着眼，鬼使神差般开口：“姑父为何一定要去寻姑母的尸骨呢？明明沙场凶险非常，他还不会武……若是姑父能活下来，彤儿现在至少还有父亲。”
大长公主在她对面缓缓道：“可是有些人，即便是死，也是要见一面的。”
霍玉戈闻言醒了醒，睁眼看向她：“哪怕是会一起死也要见？何必做这种无谓牺牲。”
话语刚落，就见公主唇边泛起一丝轻笑：“他朝若是同日死，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忍不住愣了愣，没想到大长公主看着冷心冷清的，谈起情爱来竟这般决绝……可她还是有些疑惑，便又忍不住开口，
“那留下的孩子怎么办？没有双亲，不艰难吗？”
大长公主似乎一时有些失神，随即垂下了眼眸：“倒也不算很艰难，本宫和允熙也是经历过的。”
霍玉戈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酸楚。□□当年崩逝，端孝皇后殉情，先皇十九岁登基。算下来舒王当时不过才五岁，大长公主也就八岁，无父无母也就算了，十几岁的时候还要拉扯一个侄子……
“殿下恕罪，臣女冒犯了。”她实在觉得很愧疚，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车马在此刻停了下来，是已经行至顾府了，夏英帮她们拉开了车帘。
大长公主脸上没有丝毫愠色，只把手伸向她：“霍娘子若心有歉意，便扶本宫下车吧。”
霍玉戈有些错愕，随即一笑：“臣女遵命。”
她掌心向上接过公主的手，因为方才的冒犯，下车时她生怕让殿下摔着，手不由地紧了紧。待公主下车，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控制好力道，把那双细腻白净的手攥得有些红。
她刚想开口道歉，却见公主神情并无不快，只是双唇轻抿，耳尖有些发红。她想了想，还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车以后，顾府看门的老伯照旧满脸热情地来迎接他们，一听二人是要来致歉的，连忙把人往府里请。霍玉戈和大长公主就随他移步进了顾府。
可没走几步，霍玉戈就停了下来。
和上次她二人再访顾府的所见一样，府外的砖石雕的是白鹤，府内却处处雕刻着鸿雁。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手心冒了些冷汗。
“故园眇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
她兀自背出了彤儿今日提到的那首诗，随即问道：“老伯，我记得顾大人是京城人士，对吗？”
“是啊，我家大人说他祖祖辈辈都在这京城，土生土长的上京人。”那老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背诗，只不明就里答道。
霍玉戈与大长公主对视一眼，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鸿雁多是用来寄托漂泊思乡之情，他一个土生土长的皇城人，思的什么乡？这府上到处都是北魏的岫玉，如此看来，真的会是巧合吗？
“殿下，当年这顾大人是怎么做到让北魏退兵的？”她站在公主身侧，轻声道。
还没等来回答，身后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殿下和霍娘子今日怎么光临敝府了，下官有失远迎。”
大长公主闪身到霍玉戈身前，冷眼看着眼前的顾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思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