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汀，汀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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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开往武汉的列车D3046即将到站，请持有身份证或纸质车票的旅客在A1检票口检票进站……”
赶在广播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分钟，一个高个男生背着个大书包，在排队等着下一趟车检票的队伍里，匆匆忙忙拨开人群，刷了身份证就往站台狂奔，在电梯上也是三步并两步，总算在车门关闭前一刻跳上了动车。
临时起意，绕道去了一个地方，差点误了车。
他喘着气，倚在车门边。车厢连接处，几个大概是和他一样买了站票的人，坐着小马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刷手机。列车员在每个车厢检查行李架上的箱包是否摆放妥当。
男生看了眼四周，狭窄的过道，已经挤了不少人，他这身高腿长的，再往地上一坐，乘务员的推车怕是过不了。不想给人添麻烦，他便仍是倚墙站着，看着窗外开始流动的街景。
乘务员看他眼生，估摸着是刚上车的，核验了一下身份。身份证上的照片已经是九年前拍的了，青涩的眉眼，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脸部轮廓却已初具棱角，皮肤不算白，但对一个男孩来说，刚好显得更阳光健气。
乘务员心道：应该是个很能祸害小姑娘的。
边想着，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
男生正看着她，对上她打量的目光，还以为是有什么问题，微微歪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人高马大的，歪头杀就有点反差萌，看着有点点傻，但还是萌的。口罩遮着下半张脸，那双眼睛微微睁大，像个有许多问题的小朋友。
乘务员把身份证递了回去表示没有问题，男生接过，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哇哦，竟然还是狗狗眼~
乘务员老脸一红，心道：现在的小男生啊，啧啧啧。
男生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没有立刻收进口袋，无聊地在手里把玩。
身份证上名字那栏写着他的名字——程遥。
他学会认字组词后，就知道自己名字里的字可以组成两个简单的词组，路程，和遥远。
听着都是不怎么样的词，不像别人的名字，好像都寓意吉利，满载希望。
后来，他慢慢知道，也许因为自己只能承载着家人遥遥无期的希望，故此得名。
列车上小孩不少，哭喊的，笑闹的，好像每节车厢都能有那么一两个不让大人省心的。后面一节车厢里，两个小男孩不知是一家的，还是碰到同龄人玩在一起的，在过道里你追我赶，被大人呵斥了也全不在意。
“哥哥！哥哥！”
尖尖细细的小奶音让程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男孩生得白白净净，打扮得很体面，眼珠圆溜溜的，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应该，会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程遥换了个方向站着，目光远远地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又好像穿过他们，在看遥远时光里的身影。
他自己和那两个奶娃娃差不多高的时候，没有生得那样讨喜的长相，黑黑瘦瘦，矮矮小小的，目光钝钝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有点呆，有点傻。
是真傻。
程遥出生的时候，窒息导致了颅内出血，以致先天性的智力障碍。
程母产后抑郁，差一点就抱着这个小傻子进疯人院。
这已经是程家第二个孩子。程遥上面还有个姐姐，可惜幼年就因为一次连续的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连话都说不利索，程父程母才会又要了一个孩子。可就像命中注定一般，他们大概不会有健全的孩子了。
程父因此意志消沉，把被命运作弄的一腔怨愤发泄在妻儿身上，从此对这个让他绝望的家庭再没担过一点责任，成日酗酒，不见归家，有时酩酊大醉借着酒意发泄，打骂程母和一双儿女。
程家也成了街坊邻里的谈资和笑柄。被打着可怜和同情的名义，程遥在白眼和嘲笑里长到了四五岁。
本该是小孩儿童言无忌，最有意思的年纪，却因为智商比普通人都要低一些，程遥学说话都很费劲，更不要说理解大人们逗他的各种言语。大多数时候他只能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们，接受他们无奈的唏嘘和背过身去的厌恶。
周围邻里间同龄的孩子基本都是听着他们家的笑话长大的，从小就知道程家一大一小两个傻子，看见他出门就会远远地调笑。
程母心里虽然痛恨，但毕竟都是孩子，她无法和他们置气理论，只能尽可能地不让程遥和这些孩子接触。她想，还好程遥比普通人都迟钝，大概并不能感受到他们的嘲讽和轻蔑。
但程遥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程母一个人操持家里还要上班挣钱，自觉对孩子都疏于照顾，好在大女儿程娇虽然傻一点，说话不利索，但年长程遥十岁，做些基本的家务勉强还行，程遥平时都是她带着。
程母想着，程遥最好还是能和普通人有点接触。他虽然智商低一些，但并不是完全的智障，医生说，只要有正确的、耐心的引导和教育，他是可以学会的，只是比普通孩子慢一些而已。
但许多孩子在没有形成正确的三观前就被大人有意无意的刻薄影响，变得天真而残忍，不懂得隐藏恶意。
这让程母进退两难。
在新入职的保险公司里，程母遇见一位教礼仪课的女老师，看着比她年轻一些，气质出众，谈吐不俗，上课也很有活力，很受年轻学员的喜欢。
上了一阵儿课，她才听人说起，这位女老师是个单亲妈妈，有一个和他儿子同龄的小孩，也是个男孩。
那天她没有课，路过一间的教室，教室里正在上课，前面一大半都挤挤挨挨坐着人，最后几排空荡荡的，唯有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程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从后门的小窗户望过去。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生得白净，侧脸看着安静又乖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的小人书，不吵不闹。
在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很少有这么坐得住的。
程母下意识就多看了一会儿。教室里不一会儿就下课了，小男孩听到动静抬头望向讲台的方向。教室里嘈杂起来，很多人起身离开，他也不着急，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直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完，有人在前面叫了他一声：
“汀汀。”
他才合上书走了过去。
程母往讲台的方向一看，原来正是那个女老师。
那天起，程母就多留意了几分。小男孩周末的时候经常跟着妈妈到单位来，坐在办公室、教室，或是到门卫爷爷那里看他养的小鸟。
有时候同办公室的年轻同事闲着，就会逗逗他，让他猜硬币，和他玩“东南西北”，小男孩有点怕生，但认熟了就很会笑得很开心。
但大多数时候，公司里的人都各有各的忙碌，他只能一个人静静坐着看书，或是到楼下，一个人学跳绳。
程母听人说，那个小男孩叫林汀。很聪明，很可爱。小小年纪，学乐器，学象棋……
不过都是因为没有大人有时间带他，林母只能把他塞在各个兴趣班，或是把他放在单位办公室。
林母性格爽利，落落大方，公司里年长的年轻的都很喜欢她，也很喜欢她的小儿子。
程母通过培训后正式入职，也和林母慢慢多了往来。
一来二去熟稔之后，聊到年纪相仿的儿子，又聊到独自带孩子的艰辛，两个同病相怜的人，都对对方的婚姻和家庭唏嘘不已。
程母觉得，林汀是个很乖，很有礼貌，有教养的孩子，林母在听说她两个孩子都有智商缺陷后也没有流露过鄙夷，反而很是心疼。
见过的冷眼多了，总是格外敏感些。程母有些想让程遥和林汀接触一下，但又害怕把程遥带来单位会被同事们背地里议论嘲笑，便提出，让林母带着林汀去家里做客，让小孩子有个同龄玩伴热闹一下。
林母也觉得，林汀成天一个人被他带来带去或是锁在家里，太过孤独，便欣然同意。
临去前，叮嘱教育了一番，让林汀对那个小男孩要耐心些，多照顾些。
林母想了许久，还是把程遥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林汀，她希望孩子从小就明白，不要戴有色眼镜去看任何人，不要被这个世界的刻板印象影响了最初的认知。
他应该自己去从头认识一个人，了解他。
林汀似懂非懂地答应，对对方有些好奇和期待。他一向还挺喜欢带年纪小一些的小朋友玩，喜欢被叫哥哥，被信任的感觉。
被带着去串门那天，程母开了门，程遥看见一个很有气质的阿姨，笑盈盈地和他妈妈打了招呼朝他看过来。但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落在阿姨身后，掩着半个身子的小男孩身上。
“汀汀，叫邱阿姨。”
“邱阿姨~”
“林汀真乖。”
“他小名叫汀汀。”
“诶，程遥来，叫人。”
程遥愣愣地看着那个小男孩，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朋友，白白嫩嫩，脸颊嘟嘟的，带着点婴儿肥，像个奶团子。
他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眼珠乌溜溜的，像淬着细碎的星光，明亮又澄澈。
“程遥。”程母拍了拍他，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林汀，“叫林汀哥哥。”
程遥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好看的小男孩身上，没怎么听清楚母亲的话，但大概意识到要叫人。
他眨了眨眼，迎着那双亮亮的带着些期待和好奇的眼神，慢吞吞地开口道：
“汀，汀汀姐姐。”
林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