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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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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不盈蹙眉。
她知道小乞丐不喜见人,连蜡烛都不愿在她跟前点,何况面见生人。
“不可……”
她话音刚落,葵香已经大大咧咧推开里屋的门。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几乎贴在房门后,泼墨般半截长发披散额前,挡住了半张脸庞。
树影透过破了洞的糊窗纸映进来,照在他上半身,脸庞藏在阴暗影子中,浑身透出阴冷鬼魅的气息。
葵香猝然回神,发出一道尖锐的惊叫声。
丫鬟们吓得花容失色,相互牵扯着倒退,捂住嘴惊恐地盯着小乞丐。
她们大多只从传言中听说过小乞丐,从未见过他真容,没想到他样貌居然这般可怕慑人。
方不盈试图解释:“他只是不喜见人,你们……”
丫鬟们战战兢兢收回视线,根本没心思听她的解释。
“那个,春宵一刻值千金,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对对,盈姐姐,我们先走了。”
撂下这么两句话,她们一个个跟后头有鬼在追似的,连滚带爬跑出了小院。
唯独留在最后面的小锁早就见过小乞丐,没那么害怕他,朝方不盈使个眼色,担忧地望着她。
“小盈,你小心些,我回去了。”
这小乞丐看着随时要打人的样子,她真担心好姐妹第二日带一身伤去上值。
方不盈内心叹息,知道日后郑府传闻又要多一件了,她没太放在心上,温和一笑。
“不用担心我,你回去吧。”
小锁阖上院门,登时,整个小院只剩下方不盈和小乞丐两个人。
小院许久没住人,屋舍有些破陋不堪,冷风吹过,屋檐下杂草与窗户破裂的油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两人无声对视,小乞丐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如寒枪剑影,透着说不出的冷霜幽森。
方不盈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新衣,跟小乞丐挥手。
“又见面了,没想到吧,新娘是我。”
小乞丐面色毫无波澜,看起来对新娘是谁丝毫不感兴趣。
方不盈有些尴尬,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落在他本人身上。
几日没见,这小乞丐气势好似更阴冷强势了。
瞟到外屋两桌吃剩下的酒席,陡然想到一点,抬起眼眸试探看他。
“你吃饭了吗?如果没吃饭,这些酒菜还热着,你可以先对付两口。”
闻言,小乞丐目光从她身上转到酒桌上。
方不盈清晰瞧见,那双看她跟死猪肉似的寡淡眼神落到鸡鸭鱼肉上时,眼眸波光流转,一下子仿佛满是荒寂的枯枝迎来了一枝春。
不等她问第二遍,他直直朝酒席走去,看起来饿坏了,三两步跨过去抄起了筷子。
然后,动作倏然停止,刷得扭头,眼神压得沉沉地扫向她。
方不盈心领神会,连忙背过身,不看他,嘴里嘟囔一句。
“我去收拾下今晚睡的地方。”
过了会,身后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失。
紧接着,碗筷相碰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方不盈心下松了口气,无奈翘起唇角。
她打量里头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卧房,最里头摆着一张架子床,靠窗堆着一个木头箱,除此外别无他物,连面镜子都没有。
床上铺着两床绣着龙凤呈祥的新被子,不用说,跟她身上这件新衣一样,肯定都是大小姐随手在成衣铺购置的。
里屋空荡荡,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只差添置一些东西。
方不盈坐在床头,拆卸头上一对银簪,这是小锁和花婆子给她添妆礼,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头包裹十两银锭及一些碎银铜钱。
除了十两银锭,碎银铜钱是其他丫鬟们的随礼,少的随四五文,多的二三钱,当然后者是葵香橘香这些大丫鬟,她们月银多,攒下的体己也多。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小捧。
她先把银簪和手帕随手放到木箱上,想了想,又捧起手帕,四下找了找,最后在墙角找到个坑洼的破洞,她把包裹碎银的手帕藏进破洞里,挪动木箱挡住那个破洞,这才拍拍身上的尘土舒了口气。
方不盈靠在床头,等了半刻钟,小乞丐终于吃完了。
他跟个影子似的飘进来,闷头就想躺床上,站到床跟前,才发现多了个拦路虎。
冷冽阴寒的眼神登时落在绊脚石身上,裹挟尖锋锐利,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一个洞。
方不盈默默站起身,挪到一边。
小乞丐盯了她一会,脱鞋上了床。
方不盈刚想随之上床,一柄淬了寒芒的匕首凭空出现,竖在她右眼前,再往前半分,这柄匕首就狠狠插进她眼眶中了。
小乞丐身上穿着与方不盈如出一辙的新衣,腰带紧紧勒出劲瘦腰身,仿佛不盈一握。
他单膝跪在床上,宽大衣袍从右手腕垂落,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及手掌中翻转秉持的匕首。
后背湿了一层冷汗,方不盈猝然后退,脸色转为苍白。
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她捂住胸口,抬头与那双森寒慑人的眼睛对视。
“你,你先收起匕首。”
她根本没心思细想,一个小乞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利器,且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挟持匕首横于身前,说明他身手极好。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想得是小乞丐仍旧像先前一样排斥他人靠近,匕首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
她后退到木箱边,悄悄拿起银簪,语气强作镇定。
“屋子里只有一张架子床,春日夜寒,我得睡在床上,不然会受不住,明日我还要去上值。”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何况,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休戚与共,我不会恐惧你,更不会厌恶你,你不必拿我当洪水猛兽对待。”
听完她的话,小乞丐眸光闪动,手中匕首却没放下,继续虎视眈眈地死盯着她。
方不盈视线落到木箱两样东西上。
她低垂眼眸,嗓音变得柔和。
“你收到果子了,这果子好吃吗?”
小乞丐随着她目光看向端端正正放在木箱上的两枚连雾果子。
果形浑似小葫芦,表皮暗红,咬开后,里头是清甜的汁水。
不知想到什么,他终于缓慢放下手中匕首。
紧接着,抄起两个枕头,竖着横在床间,拍了拍,又抬头看她,眯起眼等她一个回复。
方不盈眨眨眼,出奇理解他这番用意。
连忙点头,心里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放心,我绝不越过雷池半步。”
她睡姿极好,一个姿势维持到天亮,定然不会越过枕头。
如此,小乞丐方满意了。
他退回最里头,双手枕于脑后,瞧着就要入睡了。
方不盈静立了会,知道他这是同意她上床的意思。
她悄悄松口气,松开手中的银簪,刚刚攥得太用力,掌心险些被簪子给划破。
确认他不会再攻击后,她轻手轻脚躺到床边缘,拉过被子把自个盖了个严实。
两人中间是硬邦邦的枕头,这种硬实感给她一分安心。
今晚之前,她还不确定。
她不是拒绝圆房,她只是想靠后一些,起码等两人熟悉一些。
方不盈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陌生的呼吸。
不知不觉中,天边完全陷入黑暗。
她望着头顶,只能依稀瞧见黑洞洞的模糊影子。
一片静寂中,她内心揣度该说什么拉近距离。
成亲前,大小姐特意交代她要真心实意对小乞丐好。
方不盈既然应下大小姐,那她就会说到做到,起码这一年内她会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
想了想,她轻声开口。
“我先说下我的情况,我名唤方盈,如今在大小姐院中当厨娘,我既然嫁了你,自是会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
她转过头,盯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
“你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乞丐一动未动,恍若未闻。
方不盈却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双手枕于脑后,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分明正对着虚空出神。
方不盈小心翼翼直起上半身,想要看他是否睁着眼。
“总要让我知道平时该怎么称呼你,难不成……”
她忽然意识到,跟他见过这几次,一直没听过他说话。
“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一道亮光闪过,匕首擦着她耳尖掠过,直直插入两人正中间床板上。
“闭嘴。”
小乞丐声音跟他本人一样,透着漠然的刻板,声音很低,微微沙哑,带着不容置哙的生杀予夺。
方不盈瞬时老实,躺回了床上。
不再继续与他交谈。
她怕继续开口,下一刻,匕首插的地方就不是床板了。
今日劳累一整日,闭上眼睛后,困倦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方不盈没有再挣扎,任由自己被拖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听到旁边平稳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宛若死尸的商俟睁开眼。
漆黑环境中,那双眼眸湛若星辰。
他转过头,盯着背对他的身影,眸中隐现杀机。
一缕浅淡的几乎闻不见的果子清香沁入鼻翼。
商俟手指动了动,眸中杀机渐渐退去。
他再次闭上眼,呼吸彻底变得沉稳。
隔日清晨,方不盈睁开眼。
入目是昏暗陌生的房顶,不是往常熟悉的帐子,她愣了会,才想起来昨日已经成亲了。
下意识扭头,旁边的人安静躺在身侧。
朦胧曦光从窗户透进来,薄薄一层覆在架子床,昏暗不明的房间内,小乞丐样貌若隐若现。
方不盈一直没仔细瞧他的样子,此时凑近了看,才看清小乞丐拥有挺拔俊秀的鼻梁,唇形十分好看,其余掩在头发中,叫人看不清楚具体模样。
单看下巴,应当长得还行。
心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她坐起身,小心翼翼下床穿鞋。
不用换衣服,昨晚他们都没脱衣服,就这样将就了一晚上。
方不盈一边挽发髻,一边掀开帘子走出去。
身后,床上的人睁开眼。
眼神清醒,很明显她刚有动静他就醒了。
淡淡瞥她一眼,他再次阖上了双眼。
方不盈脚步匆匆,昨天太累了,一直紧绷着心神,早上略起晚了些。
她从后门进入郑府,小跑着抵达小院,花婆子刚好做完最后一样早膳。
她扶着膝盖,微微喘息,眉间懊恼。
“婆婆,我来晚了。”
花婆子正拎着长勺,品尝鲫鱼汤咸淡,不在意地挥挥手。
“不是让你不用着急嘛,新婚燕尔,睡迟些应当的。”
什么新婚燕尔,旁人不知,难道花婆子也不知吗?
方不盈露出苦笑,上前帮花婆子收尾,抄过一瓣蒜麻利剥皮,又拿刀背“嗙嗙”切成碎末状。
花婆子朝她挤眉弄眼。
“昨晚如何?圆房了吗?”
方不盈摇头。
也是,瞧她这虎虎生威的一身莽劲就知道没圆房。
花婆子感叹一声,摇头晃脑。
“人啊,日子都是自个过的,你不要在意外面看法。”
方不盈抿唇一笑,知道花婆子在劝慰她,怕她想不开。
她真心实意地说:“婆婆,您放心,我没有其他想法,只盼着春采笋来秋编筐,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成。”
“对咯,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花婆子拍掌赞同。
做完早膳,方不盈亲自给大小姐送去。
她琢磨着,大小姐可能会询问她昨日成亲的境况。
走在路上,院里小丫鬟人来人往,洒扫的,修剪花枝的,擦拭游廊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方不盈多想,她怎么觉得这一路走来,那些小丫鬟都在暗搓搓地看她,眼神中仿佛饱含新奇和,同情。
她压下疑惑和不对劲,寻思过后问下小锁,转眼来到了正屋。
守门丫鬟冲她点头问好,刚要朝里面禀报,就听见里头夸张拉长的嗓音。
“小姐,您是没看见,盈姑娘那夫君着实吓人,奴婢从未见过这般丑陋可怕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