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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樱桃 沈二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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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二小姐名满京城。
非为其人,为其嫁妆。
高门中传闻,沈二小姐早逝的亲娘为她留下了万贯金银千顷良田百匹名绣奇门遁甲,其殷殷之爱,连向来可称清寒名士的父亲沈策在危难之际都不忍挪用,也因此无人敢求娶,被耽误到了这个年纪。
“二小姐,吃饭了。”
沈家后院的绣楼笼罩在暮色里,听见门外有嬷嬷唤,沈蕴葵昼夜对着针线已经通红的眼睛动了动,她起身,手上卸了力,银针偏斜,扎进了指腹。
血迅速从指腹渗出来,豆大的血珠晕在浅色的绣面上。
同时落入她和刚进门的嬷嬷眼里。
嬷嬷没有说话,立刻放下了手里装着豆粥与盐菹的托盘,紧走两步上来看绣绷的情况。
沾了血,这一片都要拆。
沈蕴葵强作镇静,她抿唇不语,只把针脚重新收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小姐。”
嬷嬷的声音恭敬:“拆了重来吧。”
沈蕴葵轻声道:“明日再绣吧,我的眼睛疼,看不清了。”
嬷嬷的声音愈发冷漠:“夫人说了,这一批嫁妆,来年春前要齐。”
沈蕴葵终于觉得好笑,她把绣绷推开:“我还没有定亲。”
嬷嬷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继续重复道:“二小姐,我去给您多点一盏灯,请您拆了重绣,明日还有明日的绣工。”
沈蕴葵突然泄了气,同样的话她这一年里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自从她被当做待嫁的女儿关进绣楼,她就像被割了舌头的鸟儿,不管发出什么声音,得到的都是温恭谨顺的:“二小姐,您马上就要嫁人了,自应勤修女德。”
女德?
她叹了口气,挥手让嬷嬷下去,嬷嬷没有退,反而突然俯身,伸手向绣架最里的丝帕翻去,沈蕴葵还没来得及拦,嬷嬷已经抽走了最下面的那条黛青的。
“……”
嬷嬷把丝帕熟练地翻过来展开,朴素的黛青底子上是辉煌的银绣,绣的是月下清冷的海棠。
沈蕴葵低垂了眼睛,这原是她留给自己的,已是万分小心,却还是立刻就被发现了。
托盘上的豆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这是一天里唯一能吃到的热食了。
沈蕴葵轻声道:“我用完饭再绣。”
嬷嬷点头,收好丝帕,保持着恭顺的姿态离开了房间。
沈蕴葵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一勺一勺把稀薄的豆粥送进嘴里。
最后一丝夕照湮灭时,绣楼里一片黑寂,只有绣绷上的金银丝线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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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今日宴客。
孟留昭近日随父来的很勤,不为别的,自从沈大人回京,门生出众,父亲很看好这位同僚,何况沈策素来孤傲,与父亲却还算谈得来,多次邀约,父亲自然顺手推舟,只是......
只是琵琶声乱耳。
其实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听过了这位沈家小姐的琵琶,但他对音律一向淡漠,屏风后面的人弹得兢兢业业,他却看明白了父亲与沈大人偶尔交换的眼色,这哪里是同僚间的来往,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惊惶后撤,之后的几次都借口中午吃酒吃闷了或者昨夜读书读晚了出来,在沈家的院子里随意逛逛。
虽借口是出来透气,实际也是因为沈家回京之后租住的老宅实在有个漂亮的花园,前朝留下来的宅子,打理得少,有些角落已破败,但春三月,杨柳依依、花木深深,即使只是看看那些疯长的花木,也别有野趣。
带路的小厮性子活泼:“孟公子可想尝尝园子里结的果子?”
“这园子里能出几样果子?”
“小的没算过,听管事的嬷嬷说,大概能有三五样?小的见野莓和青杏都挂果了,已经吃过好几回了。”
“是吗?”
孟留昭惊讶,虽然知道沈家人丁稀少,但也未免太少了些。席上他留意过,估计已经是把全体家仆都叫出来了,也只能算勉强够应付前厅的客人,难怪连这园内的果子都找不完全。
光他目之所及,就已经能辨出红山莓、青梅、野李、青杏子、青桑葚,更不用说荠菜、苦菜、苋、笋这类的春菜,其实偌大的园子所能产出的,足够沈家把中午的宴席办得活色生香了,也不至于简朴到同桌的客人频频蹙眉。
小厮不解,答道:“夫人管的严,平常不怎么让我们往园子里跑呢,听说这园子里……”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凑近孟留昭,声音也压低了。
孟留昭凝神听着,突然轻笑一声:“你怎的不怕?”
小厮咧嘴笑了:“难得吃到这样的新鲜果子,就算怕也值了,孟公子,我也给你摘一点尝尝。”
看着这半大小子远去的背影,孟留昭信手撑着自己跃到了一棵老树上,沈家真是幸运,一回来就遇到了这么好的地方。
要知道,这可是他大哥曾经重金相求而不得的园子。
正倚在树上沉思,他突然觉得眼前一花。
有亮光。
春日和煦的阳光下,居然还有更绚丽灼眼的颜色。
孟留昭凝神望去,在园子的东北角上,居然有一树流光织锦的果实,灼灼地映人眼眸。
————
沈蕴葵今天吃了双份的饭。
家中有宴时仆从们有另加的餐食,所以管事的嬷嬷会把自己原本的那份饭也送来给沈蕴葵,权当晚间那一餐,她就不必再送了。
嬷嬷跟沈蕴葵处得并不愉快。
沈蕴葵记得这嬷嬷姓李,是继母娘家陪嫁过来的人,平常话少,关键时刻却很有劲,她到现在都记得嬷嬷掐着她的肩膀把她推上绣楼时的力道,她用浑身力气去挡,还是被关了进来。
又是春日,窗前的樱桃树去年就结的全是青涩而小的果子,今年还跃跃地欲往更高处生长。她对窗外的这方景色已经十分熟悉,还是不由自主地让手指掐进了手心。
一年之前,父亲从偏职回京,沈家租下了这个稍显破败的园子,想来相对别的京官的府邸并不贵,但也花了不少钱,加上初回朝堂需要上下打点,父亲愁绪万千,继母拿她的嫁妆填了亏空,父亲很高兴,还设了家宴,沈蕴葵也难得陪父亲喝了几杯酒,等她感到些微的眩晕时,已经来不及了,几个力气极大的仆从挟着她到了后花园里偏僻的二层小楼。
矮□□仄的窗户、狭窄陡峭的楼梯、严加看管的仆从,甚至都没有给她留一件能出门的衣服,她在绣楼里躺了三日,不吃不喝,甚至以跳楼相要挟,奈何窗户太窄,她出不去。
继母的声音只在门外响起过一次:“二小姐大了,到嫁人的时候了,静心修德,万勿有旁的心思。”
“我嫁与你父亲,也是如此。”
这一呆,就是一年。
这一年的日子里,沈蕴葵时不时感到荒谬。所谓修德,能修什么?在绷架、针线匾之间修德?在最繁重的绣工中修德?每日最少也需有六个时辰坐在绣棚前面,鞋面、枕顶、帐檐、镜套、被面、云肩......一样一样,珠光宝绣之间,已是说不出的厌烦疲倦。
绣楼哪里是待嫁女子的香闺,是牢房,也是工房。
沈蕴葵把绣到一半的金鸳鸯枕帕扔开,舒展舒展拳脚,自到绣楼的窗边晒太阳去了,原本窄窄的窗棂被她日复一日地凿窗边的木条,终于给自己开出了这么一个可以探出头去的窗户,倘若嬷嬷不在,她便可以卸掉窗格,垫垫脚尖,还能伸手够到窗外长得高的枝条。
借着抽枝的劲儿,她把指上的铜顶针从窗口弹了出去。
这片她没机会踏足的土地总是会悄无声息地吞掉一枚顶针,就像吞没她的呼喊。
这一次却听见铜顶针叫了一声。
沈蕴葵大吃一惊,连忙从窗户里探出头去,正对上楼下一张陌生少年的脸。
————
孟留昭今日穿的很齐整。
月白长袍和纱罗褙子都是很衬他的衣裳,束发也是正式的如意冠,父亲时常嘱咐他要庄重些,此时在午后的庭院里又是上树又是闲逛,原本还有些担心发髻乱了回去被父亲责备,这下好了,发冠偏了,非重梳不可。
他把砸歪自己发髻的罪魁祸首抓到手里,震惊抬头,原本以为这后院的旧楼已经荒废,没曾想还住着人。
樱桃枝叶随风拂动,沈蕴葵玉一样的脸出现在绚丽的樱桃簇中。
孟留昭一时忘了说话。
好半天才响起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沈蕴葵问:“你是谁?”
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孟留昭想,大概也不是弹琵琶的女孩。
“我是赴宴.....”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你怎的乱扔东西?砸到我了。”说罢,示威似地指了指自己的如意冠。
沈蕴葵“噗嗤”笑了:“平常这里都没有人来的,你怎么过来的?”
孟留昭有些负气地背手:“当然是走过来的啊。”
“没人拦你?”
“没有。”
沈蕴葵心念一动,难道有家宴的日子,没人守着门?
轮到孟留昭开口了:“你是沈家的......”
“另一个女儿。”
沈蕴葵笑答,她笑起来明丽和煦,一点也不怕生人,见孟留昭不解,也没有再继续解释,只是就近把手边的樱桃枝折了一条,连着碧青的叶子与一蓬一蓬的樱桃一齐扔了下去。
“砸到你实在抱歉,樱桃有点酸,不过你可以尝尝。”
是清朗的声音,的确与前厅听到的甜美嗓音不同。孟留昭不由地放下心来,他赶在樱桃枝落地之前托住了它,顺手揪了一颗樱桃下来,也怪哉,这抛下来的樱桃就是没有梢头的看起来红润明亮,恍若渡了金身。
沈蕴葵的下一句话是:
“我猜你是沈家的常客,所以......”
“你也许会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