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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清歌 大家都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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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染,十里不夜街华灯初上。
卓灼到得早,采薇阁中,粗使婆子们还在收拾装扮呢。
但那潘妈妈也认出了这个出手阔绰的女客,顿时笑得满面桃花,直接把渝尤三人叫了出来,陪着她俩上楼。
溪兰摇着团扇打了个哈欠,笑意盈盈地接过百花膏,看着换回女子装束的二人道:“哎呀,今天两位不假装一二了?”
寒暄两句之后,一边的渝尤将茶端上:“妾身想为二位推荐个人过来。”
还在心疼银子的衫儿泪汪汪地想拒绝,却被卓灼拦下:“渝尤姑娘要引荐何人啊?”
“她是前几年的花魁,名叫清歌,”渝尤看着卓灼那对含笑的眼睛道,一字一字道,“嫣然姑娘的歌,是她教的。”
“她性子可不太好。”溪兰在一边嘟囔道,“小白玉在她身边可没少挨骂。”
虽未曾挑明,但渝尤何其聪慧?她看着卓灼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真的是冲着嫣然姑娘来的。
“那就请过来吧。”卓灼闭着眼睛轻品茶香,片刻后睁开幽黑的眸子看着渝尤,忽然问,“渝尤姑娘,为你赎身,要花多少银子啊?”
渝尤一怔,忘言之际,清歌便到了。
那人年岁显然不大年轻,且神色倨傲,身边陪着的丫鬟神色都是紧绷的——想来那就是白玉了。
“渝尤,有什么事儿?”
一边的溪兰懒散地道:“清歌姑娘,不是渝尤姑娘有事儿找你,是这位卓姑娘有事儿找你。”
清歌不是没看到那个端着茶的女客——她未施粉黛,但无论在何处,无论是容貌还是周身的气派都是耀眼至极。
“我就是想问问,关于嫣然姑娘的事儿。”
来者面色一僵:“我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不知道她的事儿。”
“但我听闻,她算得上是你的徒儿。”
“……”清歌起身就要走,却被衫儿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此人城府不深,卓灼几乎一眼就能看穿,此时笑得靠在椅背上:“让我猜猜吧,传统的故事嘛,新的花魁一选,老的花魁不就无人问津,风光不再了么?”
“别说了。”垂着头的清歌捏紧了拳头。
可卓灼把玩着杯子,继续道:“嗯,风光不再,心存嫉恨,疼下杀手?也未可知啊。”
清歌闻言一把挣脱开了衫儿的束缚,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她站起来,杏眼圆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懂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懂什么?”
看着暴起的清歌,卓灼放下杯子,抬起双眼,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暴怒的女人与平静坐着的女人对视良久,终究还是先撇开了头:“我不知道。”
一边的衫儿对这话嗤之以鼻:“你这反应,说自己不知道?”
片刻后,平复下来的清歌留下一句“我晚上还要唱歌”便转身离开,这回卓灼没有让衫儿拦下他。
而一边的渝尤倒是若有所思了片刻,鼓起勇气悄声对卓灼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四下无人之时,渝尤依旧谨慎地小声道:“您可是……”片刻后,她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凰”字。
只见卓灼笑容依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是夜,采薇阁歌舞升平。
只是相比前夜,热闹劲小了许多。
一是菊宴几乎所有姑娘都不许外出,凑了这场盛会,比如今天,流音娘子就已经奔赴别家了;二是不是每天都有雏妓卖初夜这样的大事儿的。
清歌的歌倒是不错,歌声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冽,宛如山间的泉水,
卓灼听着满屋子莺莺燕燕的娇腻声音,闻着四处飘散的香粉味道,只觉得有些反胃。
美则美矣,却是开在枯骨上的花。
那些容姿妍丽的女子啊,全部的青春美貌、灵肉骨血,都是这华贵表象的养料。
一阵阴风吹来,灯,忽然灭了,只剩下花魁房一间的灯光尚在。
采薇阁设计颇有趣味,花魁房吊在大厅中心,与二楼有索桥相连,若有宴会便会解开道路,用铁链将其收到一边。
所有人都可以偶尔窥见花魁风姿,而入花魁房的,都受到所有嫖客的瞩目。
此时的花魁房中,灯光忽然变得血红,里面一道妖娆身姿影影绰绰。
大家都以为是有什么新兴表演时,那里头的忽然开始有了声音——没有丝竹相伴,只有唱腔凄凉。
刹那间,席上有人惊呼“是女鬼!是那个黎嫣然!”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大喊大叫,还有人坚定地认为这是采薇阁最新的演出。
的确,以那些说书故事的传唱度,席间怎么可能没人知晓那女鬼的故事?
卓灼一手托腮,颇有趣味地看着席间乱像,听着那女鬼的幽幽唱腔诉说着自己的痛苦,看着急眼了的龟公鸨母,忽然想起了曾经看着佛子与夏友林对弈之时的趣味。
听着上面的哭诉,她看着楼下人仰马翻,有人摔了腿,有人闪了腰。
分明是自己伤的,却要顺嘴怪罪女鬼。
花魁房的锁链桥这会儿却没有挂上,龟公鸨母们只能无视那个忘我表演的女鬼,带着打手婆子们把客人们送出再解决问题。
满脸陪笑地送走人之后,他们再看那女鬼时,却发现她消失了。
而此时,卓灼正和衫儿一起悄悄跟着那个女鬼,摸到采薇阁那外人看不到的区域里。
比起大厅的富丽堂皇,这里却狭小拥挤得叫人喘不过气,汗水与脂粉混杂的味道着实难闻,通道的墙面粗糙得卓灼觉着这都可以磨破衣裙了。
小道联通的地方是姑娘们梳妆、准备表演的地方。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混合着影影绰绰的衣裳、昏暗的灯光,即使是衫儿都有一瞬的眩晕,就在这一瞬间,她们看见那个“女鬼”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那黑影手中寒芒微闪,衫儿抓住随手摸到的衣杆就往那边扔去,可只是打歪了黑影手里的刀,那刀刃依旧穿透了“女鬼”的胸膛!
衫儿立刻暴起,可那黑影虽然被衣杆打中吃痛,但依旧抱着“女鬼”,扯了件衣裳裹起那“女鬼”的身体,顺手打翻了几个挂着许多衣裳的架子拦住衫儿的去路,而后一刀挑灭烛火就走。
这里本就阴暗狭小,地势复杂,衫儿又担心自己追那人顾不上卓灼,只得作罢。
片刻后两人再度点亮火烛,卓灼看着地上的血迹,收敛住了一贯挂着的笑:“哪有什么女鬼啊。”
李樵夫是住在城南的砍柴人,为人老实勤奋,只是偶尔会错过了晚上关城门的时间,便野外也搭了个栖身之所。
这日,他扛着自己刚打的两捆柴,行至南城门处,忽然闻见阵阵血腥味,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具尸体正挂在树上——那尸体身着红衣,披头散发看不清脸,脚尖还滴着血。
一声尖叫划破城南的宁静。
“死者年二十七……死者身上伤痕无数,尤其是一处贯穿伤,本来应该是一击毙命,但似乎是歪了……手腕处有勒痕,胸口处有鞭痕……”
林野带着小申公公策马经过时,童林正好也刚到,两人眼神交汇了一瞬便断开,只留下童林吃了一口马儿刨起的土。
但很快他就停下了马——他看见卓灼迎面而来。
对方面色并不好看,但黑色的眼睛在看见自己的时刻还是亮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马车中,几人坐在一起,交流着各自查到的信息。
“回禀娘娘,奴才和上林伯追查到徐妈妈住所,了解到她过去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故而对黎嫣然很好,很严格,但保护得也很好。”小申公公年纪较轻,只有十六七岁,但心思细腻,聪慧异常。
比起闷葫芦林野,他很会说话,对于卓灼也是十分恭敬:“多了她也不肯说,只是说,在采薇阁里,最了解黎嫣然姑娘的,只有清歌姑娘了。”
“若我没预料错,她已经死了。”卓灼叹了口气,“方才城门外,恐怕就是她吧。”
“若真的是清歌姑娘……那线索可就要断了。”
“如果……那我和衫儿大概是目睹了案发第一现场。”
“奴才粗略看了一眼,刚刚在南城门外的应该是大理寺的人。”
卓灼闻言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直接过去好了。”
“对了,”小申公公双手奉上一个钥匙,“那徐妈妈不肯过来,只说是清歌与嫣然姑娘关系较好,没什么龌龊。这是她给您的,她说若要查清,这是能用上的。”
当童林回到大理寺,看到朝自己比了一个“嘘”的、素面朝天的卓灼时,他沉默片刻,带着手下的人和尸体进门。
采薇阁主事的,还有清歌的丫鬟等一干人都已经提到大理寺来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先是采薇阁花魁消失又闹鬼,现在听说又死了一个前花魁?这采薇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先辨认一下尸体吧。”
潘妈妈上前拉下白布看了一眼,便一脸泛恶心地点头,然后拿着帕子潸然泪下:“我这苦命的女儿啊,这是哪个贼人害得你啊?”
童林腿脚不便避不开,只得黑着脸任由潘妈妈拉着自己大倒不知真假的苦水。
那边的卓灼看着,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而潘妈妈转头看见卓灼时忽然大吼道:“就是你,就是你杀了我那苦命的女儿。”
不等卓灼开口,童林便大声呵斥:“休得血口喷人!”
“可她一个女子,竟然三番五次跑到采薇阁里,而且那晚就是她见了清歌!对!就是她!清歌妹子脾气不好不肯侍奉她,她恼羞成怒,就,就痛下杀手!奴家,奴家亲眼看着她从化妆室里走出来的!”
虽然心中有说辞,但卓灼也不自己开口,此时就是静静含笑看着童林,等着他怎么为自己圆谎,还不暴露身份。
只听他冷笑一声,一手拍在轮椅把手上,吓得众人都是一哆嗦:“这可是我大理寺的线人!又岂容你污蔑?”
“大理寺……线人?”那潘妈妈拿着抹泪帕子的手就顿在了那里,直愣愣地道,“这……这是所谓何事啊?”
“你这采薇阁的确死了一个清歌不假,”童林一眼冷淡地看过去,平直的眉眼压迫十足,“那之前失踪的,黎嫣然呢?”
一提到这个,潘妈妈愣住片刻后立刻换了个面孔,笑得颇为勉强:“哎呀,这,这奴家也不知道啊……奴家是这一个月才来的,先前的事情,也,也不知道啊,这,这……”
卓灼玩味地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童林——这人神色淡然,看起来正直,但扯起谎来倒是一如既往的顺畅,恰似多年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