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眠》从禾

1、charge.1 大风从

　　大风从东刮到西，列车从南驶向北。

　　殷枝透过车窗往外望，小村追逐着集镇，山川追赶着农田。

　　烟雨霏霏，淅淅沥沥。

　　殷枝不知怎么突然低下头，再抬起时，只见她眼眶里还微微含着的一抹腥红，似乎这样朦胧又迷离、缱绻又悱恻的天气也在她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揭不开、拨不散的薄雾。

　　三天三夜的车程，是三天三夜的舟车疲累，是三天三夜的困顿不安。

　　—

　　车上很安静。第一排的大爷头上盖着个草帽，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坐在他们右边的那个妇女正哄着怀里的小孩，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哭泣、吵闹。最后面的那个小伙子把手机举过头顶，朝四周绕了一圈，然后对着屏幕痴痴的笑，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打招呼。偶尔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车轮的吱呀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又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殷枝慢慢闭上眼睛，旅程的疲累在这一刻显现出来，伴随着列车的轰隆声，她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听见了车上那温柔的机器女声报站。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会南北站，会南北站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尊敬的旅客们，您好。列车即将抵达本次的终点站，请您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做好下车的准备。D6453号列车全体工作人员感谢您的一路陪伴，祝您春节愉快、阖家欢乐。”

　　两段不同的报站响完，殷枝感觉到，巨大的铁兽渐渐放缓了步伐，连站台上的人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着父母从座位上起身，拿下放在架子上的那几只硕大的行李箱，然后耳凑到对方耳边低语几句。殷枝隔得远，没听见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百无聊赖，只好低头默默扣着手指。

　　“枝枝，我们到了哦。”

　　殷枝突然回神，余光瞥见有人在她身边蹲下，靠近她，最后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枝枝？”

　　说话的是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眉眼含笑，对着殷枝说话时，也是数不清的温柔。

　　殷枝扯着嘴角，扬起一弯甜甜的笑：“嗯，我知道了妈妈。”

　　赵澜推着轮椅的手停住，坐着的殷枝正诧异为什么突然停下时，头顶被人轻轻地摸了摸。紧接着，赵澜温柔的声音透过站内人群熙熙攘攘的嘈杂传到她的耳朵里：“……枝枝真乖，一会到了舅舅家，要多和舅舅、舅妈说会儿话，知道了吗？”

　　殷枝不明所以，可还是答应道：“好。”

　　赵澜笑的温煦，和身旁拎着行李的丈夫双双对视一眼，然后推着殷枝往站外走去。

　　刚一出站，三人就看见一个身姿修长的少年逆着光站在门边，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正低头玩着手机。貌似是手机来电铃声突然响了，少年接起电话，不消半分钟便挂断。接着，那少年突然抬头望向三人这边，眯着眼打量了下，又垂颈看了眼手机，像在思索般地停顿了几秒，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迎着饱含温情的日光、迎着清晨还未散去的薄雾，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小姑？”少年尝试着问道。

　　赵澜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握着轮椅把儿的手，走上前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肩膀的少年，惊喜远远大于旅途带来的困倦：“小启？！大哥让你来接我们的？”

　　少年点头，很自觉的接过了她身旁男人手中的行李。

　　“小姑，快走啦！爸妈在家等的很急了。”赵启拎着行李走到车的后备箱处，打开门把东西一股脑儿地放进去，再关上门。双手插兜，出声招呼着后边那几个走路慢悠悠的人。

　　赵澜推着轮椅，和殷九川对视一笑：“这孩子，几年不见，居然长这么高了。”

　　殷九川笑着搭话：“男孩子嘛，这个年纪，十七八岁了，长的快很正常。”

　　他们说说笑笑，脚步也越发快了些。只是临到车时，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大问题。

　　那就是，殷枝的轮椅，没有地方放。

　　四人面面相觑，只余缄默。

　　良久，赵启开口打破平静：“这里离我们家不远，走路也是可以到的——”他顿了顿，看了眼坐着轮椅上的小姑娘，喉头上下滚动，又继续，“小姑要是放心我，可以和姑父先把东西用车装回家里，我带妹妹回去。”

　　听到这话，赵澜和殷九川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眼里闪着讶异和担心，但两人面面相觑，却好像也想不到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静默片刻，殷九川说道：“行，那我们先回去，枝枝就麻烦小启了。”

　　赵启说：“照顾妹妹是应该的，姑父不用跟我客气。”

　　殷九川很欣慰的点了点头。

　　而这边的母女俩——

　　赵澜慢慢的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殷枝蹲下，纤长白皙的手指为殷枝捋顺额间飘乱的碎发，不舍的叮嘱道：“枝枝听话哦，赵启哥哥会送你回去的，爸爸妈妈在舅舅家等你……”

　　殷枝乖巧地点头：“好。”

　　赵澜起身，把轮椅交给赵启：“小启，妹妹身体不好，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赵启赶忙应下。

　　目送着他们上车，看着汽车尾气卷起一段长长的烟尘，眨眼之间，又消失在无垠的街道上。

　　赵启推着轮椅往外走，他低头，女孩乌黑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浓密又乌黑的眼睫垂着，一双纤瘦白皙的手紧紧抓着轮椅。

　　赵启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忙抬头，再也无法低下头去看女孩脸上的神情。

　　不出母亲所言，虽然表妹体弱又多病，可也是真的长的很好看啊！

　　他嘴里还嚼着没吃完的棒棒糖，“嘎吱嘎吱”的响混着街道两边嘈杂喧嚣的声音，他听见鞭炮炸裂的声响，下意识捂住女孩的耳朵，然后才匀出目光去看：

　　大街上，是一群小孩拥簇着卖糖画人的老爷爷，是陷入热恋的青年男女手挽着手一起去逛街，是满街的大红灯笼，是遍地的鞭炮碎屑，是家家户户都盼望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