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语者》果无期

4、隐居

　　“一、二、三、四……”夜影数了数面前的量杯，虽然是实验器具，可量杯里面却装的是货真价实的洗浴用品。他拎起身边装着苏弥花汁液的药桶，一股脑倒入浴池。

　　“哗……”身后传来一阵衣物落地的簌簌声，夜影愤怒地转过头，对身后已经赤身露体的卡殊米吼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等我走后再脱衣服！”

　　卡殊米拢了拢深棕色的长发，还他一个“你很烦”的眼神，不慌不忙的跨进池子。水面像是受惊似的将漂浮的苏弥花拍到一边，直到液体没过胸口才又不紧不慢的飘了回来。白色的花瓣粘在她的手臂上，卡殊米懒洋洋的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夜影气呼呼地瞪她一眼，提着空桶恨恨的走了出去。

　　烛光下，卡殊米的面色变得恬静而放松，她早已不再年轻，三十出头的年龄让她的眼角开始长出细细的皱纹，微微上挑的眉梢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有七年来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夜影知道，这仅仅是一种表象。

　　从身边的柜子里抽出被自己藏匿起来的镜子，卡殊米伸手抚上自己的左脸，镜子里，那半张脸上，竟布满了烧伤的痕迹。她似乎又看到了七年前，刚随自己来到这里隐居的时候，摘下面纱后那孩子眼里不加掩饰的震惊，房里能够映出影响的东西就是在那之后渐渐消失的。深棕色的眸子里闪过温暖的笑意，卡殊米随手将镜子从新藏回柜子里，虽然自己并不在意，不过男的那孩子这么细心。

　　苏弥的清香气息弥漫开来，卡殊米将头靠在池子旁，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十七岁的夜影跟那时相比长开了不少，原本圆圆的小脸变得有棱有角，黑色的长发虽以扎成马尾。最开始的时候卡殊米还以为那是深棕色，不过后来，她显然发现了这个错误，因为她有一次趁着夜影睡觉而将他剪成了秃子，实验结果证明，那确实是黑的，卡殊米终于满意了，夜影却因为那件事情记恨了她好久……

　　围绕着花园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栅栏有松动的迹象，夜影安下心来，提起烛台向外走去。

　　这是一座建在森林深处的高塔，或者也可以勉强称作是城堡。据卡殊米说，这里曾经是一座法师塔，两百年前，一位喜好安静的高级法师用魔法建造而成，紧密的排列，严肃的风格令这座隐匿于林间的城堡显得严谨和庄重。

　　物是人非，当魔法时代过去，这座法师塔依然巍峨，银色的光芒闪烁，月光下的建筑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染上了一丝莫名的神秘。

　　烛台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只有两个人的城堡是寂静的，长长的走廊散发着幽暗的气息，一点昏黄的灯光慢慢地从一头徐徐的移到另一头。

　　夜影打开房门，将烛台放置在桌旁，书房霎时明亮起来，跳动的光洒在空空如也的书架上，在墙壁落下斑驳的影子。

　　这间书房是他七年来最常呆的地方。在这里，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背书、制符，并且使用它们。迄今为止，夜影独自制作且浪费掉的符咒足以填满整座法师塔，天晓得，如果有其他咒师得知这件事情会不会被他极度浪费的行为气晕过去，要知道，因为咒师这个职业的刚刚普及以及符咒制作成功率等原因，符咒作为咒师的武器，一直是供不应求，仅是一张初级的“风刃”便能卖出一个金币的价格，如果高级如末日浩劫什么的简直可以等同于一个小国家一年的税收。即使在大陆领土最大、生活水平最高的利亚国，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月的收入也不过是一个金币而已。

　　背书无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夜影无奈的翻阅这已经泛黄的书页，觉得自己在这么下去一定要发疯了。

　　自从拜师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怀疑自己的老师到底是不是个骗子，因为这七年里，她每天跟自己的对话绝对不会超过十句，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夜影对于咒师这个职业的理解只比七年前进步了一点——从前他以为咒师是一群使用纸片的人，现在他知道了，咒师是一群制作并使用卡片的人。

　　卡殊米将他领进这里的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身上掏出两本厚到可以当成杀人凶器的书扔给他，然后说了一句：“这是两种语言文字，要背下来。”再将书架上剩下的书从窗口一本本的扔到楼下花园里最后一张写着火球术的纸片下去让它们统统去死。而留下来的，就只有和咒师这一职业完全无关的天文、地理、医药、杂记之类少得可怜的几本书，根本连最外面的书架的第一层都排不满。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那些书要是卖给收书人一定能卖不少银币，夜影心想，他隐约记得那些书名，什么《咒术起源》、《法师与咒师的传承与开拓》、《神使》之类的。

　　当时也应还很是心疼的问了卡殊米为什么要烧掉它们，卡殊米那时的表情很是复杂，像是在毁掉一件玩坏了的玩具，有心疼，有痛恨和无奈，她一眼不眨的看着它们统统化成灰，然后极其艰难一字一顿的说：“那些书，都是假的，从现在起，我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实。”

　　所谓真实，就是背上七年的书么？

　　夜影一度觉得，如果自己的理解力没有问题，那一定是看起来没有问题的卡殊米的脑子有问题。

　　他看了看桌上的两本书，那正是当年卡殊米交给他要他背牢的《咒文》和《神语》。《咒文》上记载着大量咒师制符时所需要的图案，而《神语》，则记载着已经灭绝的魔法语言。

　　千年前魔法刚刚被发现并使用的时候，最初的人们惊叹于魔法的神奇，将之称为“神迹”。法师施法靠的是一种奇妙的语言，这种能引起元素波动的语言自然而然的被誉为“神的语言”即“神语”。

　　打开《咒文》，因为长年的翻阅，书页已经快要掉下来，这让原本就很破旧的书显得更加破旧了。其实，说是一本书，不如说它是一本笔记来得更精确，因为这正是卡殊米的笔记，一本记载着咒语和翻译的笔记，最让人可气的是，这本书还在以每年一倍的速度增加着厚度。

　　可怜夜影就这么捧着两本“翻译字典”咀嚼了七个年头。不过还好，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神语”，相对于延续了近一千年才消亡的神语，咒文的记忆难度要更大些，因为咒文并不像神语那样既有文字，又有读音，更多时候，咒文是没有读音的，必须靠死记硬背。

　　而在也应陷入记忆语言的焦头烂额中的时候，卡殊米通常情况下都在研究药物，之后用现成的小白鼠“夜影”做实验。这一点令自尊心极强的夜影极度愤怒，因为在没有喝下去那些药汁之前，谁也不清楚那药是会让自己头发掉过还是全身发痒一整天。而拒绝喝药的话，卡殊米表面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因为她要说的话全部化成行动了。比如，前些天夜影在自己的耳朵里拽出一只正在试图向更深处前进的蟑螂，在清晨起床伸懒腰的时候，发现隔壁就是还冒着雾气的万丈深渊……

　　老师就是老师，什么时候都压着学生一头。这是血的教训。

　　卡殊米的这些做法每每让夜影火冒三丈又欲哭无泪最后逆来顺受。

　　淡淡的苏弥香气飘进鼻子里。七年来，因为卡殊米的要求，夜影的身上这种植物的香气已经深入骨髓。卡殊米是个相当固执的人，对于这件事情，夜影这个当事人是相当有发言权的，所以当卡殊米要求夜影必须要服用苏弥的时候，他无条件答应了。

　　苏弥是一种解药，它对治疗因多种植物而过敏的症状具有神奇的疗效，比如，咒师们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而经常使用的香料——香靡。苏弥的另一种效果是使人神智清明，许多咒师常常会发生不明原因的力量反噬，这个时候，遭遇反噬的咒师往往会变得思维混乱失去理智。为保证国家的安定，十年前，利亚国当局与咒师行会联合颁布法令，强制对一部分遭遇反噬、力量强大的咒师使用可以使人神智清明的苏弥。不过，在使用了苏弥之后，咒师的力量在一段时间以后往往会变得越来越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咒师会使用苏弥。这也是为什么那个时候那个杂货铺的老板会对身上散发着苏弥香气你的卡殊米那么害怕，谁敢去惹一个力量强大的疯子？

　　不过，卡殊米的情况又略有不同。

　　“通常认为，咒师跟法师一样，使用的是神的力量，但实际上，咒师的力量来源于自然，自然元素才是咒师力量的源头，世人都被咒师行会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骗了，而真正掌握了这个秘密的高层又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肯公开这个惊天秘密！”

　　卡殊米的眼睛里隐约有难掩的愤怒：“香靡，对于人来说仅仅是一种香料，而对于自然元素来说确是致命的毒药，它的最终结果是使得元素狂化，咒师失去自我变成疯子或白痴，而苏弥，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元素来说都是有好处的，至于说力量变弱这种事情，难道做一个力量强大的疯子或白痴就那么令人羡慕么？”

　　总结起来就是——香靡使咒师变强但是脑子坏掉，苏弥使咒师变得清明但是难以突破。

　　夜影的选择是——他没的选择。

　　她的老师，美丽、善良、强大而又固执的高级咒师卡殊米就在他身边盯着呢，他敢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