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他知道 炎天愣在一 ...
-
炎天愣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鬼垣其实是没有阳光的,但自从梵天归位之后,总有一束阳光顺着昆仑山脊流淌下来,温温柔柔地照在来去匆匆的魂魄之上。
沈月落的皮肤就在这种阳光下白得发透,闪闪发光,左眼角化魔的红线如同桃树花枝,摇曳生姿。
炎天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他,在小孩眼里,梵天是众生敬重的创世大神,居高位谋其职,也是个极其不负责任的家长,专横、自负、身为天下父母神,却管不了自己的孩子。
他从没想过梵天也会有这样悲怆的情绪。
“怎么了?”沈月落看到他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怎么好像我要死了似的。”
“没什么…”炎天挠了挠头,乱蓬蓬的红色头发确实和安慕如出一辙,不愧是被小姨带大的孩子,“就是没想到你也会后悔。”
沈月落正撩起溪水往嘴里送,闻言实打实呛了下,剧烈咳嗽起来,气血上涌,连左边眼角那些化魔的红线都颤抖起来。
炎天抬起手又放下,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拍了拍沈月落的背,等他舒缓下来。
“我的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后悔组成的。“沈月落急促地喘了两下,声带被咳嗽拉扯得嘶哑,“这种情感在后世仙佛里已经没有了,甚至有些后生都在修无情道……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有一天终将堕入凡尘。”
炎天见他平息了呼吸,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过也算是有好处吧,因为悔意不包括在贪嗔痴爱欲恨里,不包括在七情六欲之中。”沈月落指尖划过草地上细碎的白花,“能有这种感知也是好的。”
炎天眼角一抖,脱口而出问道:“其实你的七情六欲已经回来了吧?”
沈月落不动声色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炎天迟疑了一下,话到嘴边先拐了个弯:“陆……春和给了你鬼性,你自己还存有神性,只要再生出一丝人性,就能让梵天正身归位。”
“再有就是……刚刚那些话,以前你是绝对不会和我说的。”
炎天蹲在地上画圈圈,以前沈月落从来都是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哪怕炎天被他气得掉眼泪,得到的也是木然的回应:你在生气?
好几次炎天想对着他耳朵大叫:是的,我在生气,我要气死了,我气你既然不想要我,干嘛生我?后来他也不说了,也不问了,就和沈月落对着干。
不想带他去人间?好,他就去人间厮混。
让他让去天界学规矩?好,他直接在鬼垣开赌场。
“既然不想要我,干嘛生下我?”不知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晃得人头晕,还是菩提树下灵台无处遁藏,炎天无意识把这话说了出来。
沈月落皱了皱眉,想纠正他这个错误的想法,刚要张口,只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当初是想要的。”
溪边两人均虎躯一颤,一动不敢动。
沈月落之所以把炎天带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就是怕陆春和耳朵尖听到什么。
此时这熟悉的声音就像恶魔的低语,在两人耳边炸开。
陆春和散着长发,穿了一身青色长衣,周身气场却不似青冥鬼王那么邪性了。
他坐到炎天左边,也把裤脚一卷,长腿没入溪水,抬头看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昆仑山,阳光直直洒在他脸上。
比起沈月落来,他的皮肤质地更像凡人,当他脸上涌现出回忆的神态时,显得更加专注和真实。
“回到这里,我隐隐能想起一些事情,虽然不多,但帝释天说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陆春和晃了晃头,长发随之飘动,“毕竟轮回台消除记忆也不是吃素的。”
“但我记得,当时,我们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来着。”
那时候他们两个刚搬到鬼垣来,住在一个暂时的落脚客栈,梵天每天趴在桌子上宣纸落墨,每次青鸾从背后黏黏腻腻地贴上来,纸上都是不同的进度。
第一周是是定位轴线,墙柱轮廓线。
第二周是门窗洞的位置,楼梯、台阶的分布。
第三周是擦去多余的图线,按规定线型加深。
第四周标注轴线编号、标高尺寸、内外部尺寸、门窗编号、索引符号以及书写其他文字说明。
梵天的字小小的挤在宣纸边缘,努力不让其晕开,仿佛一簇簇盛开的白盏花。
青鸾挂在梵天肩头,笑指未开的墨迹:“你建这么多屋子干嘛?一间书房,一间卧室,给安慕一间狗窝就可以。”
梵天长睫一垂,落笔停在半空中,几滴余墨滴在纸上,瞬间洇透纸背。
“那是婴儿房。”梵天轻声说道。
青鸾愣在原地,看着梵天用法术擦去纸上污渍后,走到盥洗盆前擦手。
细长的手指像柳枝,又像宝刀,在手帕中若隐若现。
“真的?”青鸾压低声音,喑哑粗粝,好像在压抑什么汹涌的情绪,“真的吗?”
“真的。”梵天细细擦干净手,抬头展靥一笑。
那笑清风霁月,如星如尘,美不胜收。
婴儿房是陆春和亲手造的,他一个人大包大揽,没让任何人插手。
孩子出生后只有魂魄没有肉身,他二话不说就炼了自己的内丹。
那时候他真的很期待两人一孩一狗的生活来着。
陆春和想到这里,转头看了沈月落一眼,后者还没从隐瞒孩子被抓包的震惊里走出来,眼神躲闪着不敢对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月落左手握拳,放在唇边清咳了两声,借机不看他。
“见面第一天就知道了。”陆春和把玩胸前的凤凰吊坠,“自己的内丹我还认不出来?”
沈月落侧过脸没再说话,本来有点活泛的氛围一下子又沉寂下去。
陆春和不是不想开口,其实他觉得最应该愧疚的人是他,沈月落忙着渡情劫,还让各路神仙照顾着孩子,给钱给人脉给教育,而自己说忘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得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不要戳破他这个脆弱的小心脏,省得他抽了风又去紫砂。
可是下唇被他要得一阵红一阵白,他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当初和你妈盖鬼垣这个房子,本来就是打算在这里长住的。
说本来就打算一直一直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的。
说梵天怀胎期间,有一次孟婆来找陆春和喝茶,要给他算命数,被他拒绝了。当初他是怎么回的来着?“我觉得两人一孩一狗已经是很好高的命数了,不必算了。”
当初应该算算的,如果早知道这样,应该算算的。
“对不起。”最先开口的竟然是炎天。
孩子小,孩子不聪明,但孩子很懂事。他闷着声音,垂眼看着自己的膝盖。
“如果不是我,父亲就不会失去内丹,不会走火入魔,不会以身补天,母亲也不会落入情障。”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用力到发红。
沈月落好气又好笑:“你在说什么啊?”
陆春和也一直摇头,简直槽多无口。
眼看炎小哥手指头都要绞断了,沈月落赶紧牵过他一只手:“首先,如果天崩不补,三界六道都会被毁灭,别说你我,所有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陆春和接着话说道:“其次,情障不是补天时候产生的,从我见到你母亲的那一刻,情障就自然而然生出来了,与你无关。”
“再次,”沈月落顿了顿,“我本来就打算用我的神性压制青鸾走火入魔的进度,以凡人的寿命度过一生。”
“一切因果综合交错,你只是这其中一果,再并生出无数的因。”沈月落抬手把炎天散乱的红发掖到耳后。
后者眼神迷茫,不设防备地无措和困惑。
“等这边事情差不多了,还是带你去须弥山看看吧,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在天界修炼。”
陆春和也点头赞同,在教育孩子这件事情上,虽然他还没跟上节奏,但也觉得任重道远。
他微微抬眼,和沈月落目光相撞,春风涌动,浅阳温柔,白花花瓣掉落在溪河水面,心跳穿过千万年,依然是熟悉的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