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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宫 故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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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兼素的印象里,清晨的东城区总是笼罩在一团白雾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直到第一缕阳光穿透雾霭,东城区的景象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显现出来。沿街卖早点的铺子早早开了张,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早点以接待顾客的到来,隔壁的李大姐也早早出了摊,带着自己家新鲜出炉的驴打滚沿街叫卖,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闷闷的,跟她的大嗓门一起,不但不显得杂乱,反而有种和谐的味道。街角的吴大爷也早早搬了把小凳,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直到这个时候,新的一天才算是开始了。
哦不,还差一个环节。
他抬手看了看表,远远朝着路口尽头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这边走过来,不,是蹦过来。他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随即一条胳膊就搭了上来。那冲劲压得他一个趔趄。
“哥,早啊!”
一张圆脸凑了上来,他略显嫌弃的推开了那张脸,顺手打掉了搭在他肩上的胳膊。那人也没觉得尴尬,顺手从怀里掏出一袋豆浆和小笼包。沈兼素接了过去,抬手看了看。
“还热乎着呢,放心吃吧,你秦姨刚做的。”
说话这人叫江盛。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了,但长着一张婴儿肥的脸,性格也跟小孩似的跳脱。虽然和沈兼素从小一起长大,但在学习上他俩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能考上大学还是拜沈兼素在高考前几个月给他恶补所赐。现在大学刚毕业,这小子天天沉浸在不用学习的快乐里,跟一帮狐朋狗友到处跑,成功打破了自己高中时创下的一周被秦姨打一次的记录。
现在是天天挨打。
沈兼素点点头,打开袋子就着豆浆吃起了小笼包。边吃边问:“秦姨最近还好吗?”
“好,简直不能再好了,你看看我脸上这块淤青,就是因为昨晚我去网吧半夜才回来,看院里门锁着我就想翻墙过去,没想到你秦姨就在墙根那拿着根鸡毛掸子逮我,刚跳下来就被她拿着鸡毛掸子一阵追。嘶——现在还疼着呢!”江盛苦着脸说。
秦姨就是这小子的亲妈。
沈兼素看着他脸上那块并不存在的淤青,觉得有些好笑:“谁让你半夜偷跑出去泡网吧的,多大个人了还天天让家里操心。”
“哎呀哥,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跟我不是同岁,而是我……‘’
沈兼素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江盛见状立刻闭上了嘴。
沈兼素其实生得很好看,五官俊挺但又透着一丝柔和,因为成天泡在摹画室里的缘故,他终年“不见天日”,也缺乏锻炼,因此整个人显得又白又清瘦,颇有玉面书生的意味。这样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有很多朋友,但因为性子冷淡,也不爱与人亲近,连秦姨这几年给他介绍了很多小姑娘但都被他婉拒了。用江盛的话来说就是:“老天赏饭吃他不要。”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你说你长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偏偏总是这副生人勿近的表情,难怪没有小姑娘追着你跑……诶你一会是不是还要去你师傅那?”
“嗯,昨天从别省博物馆又送来一批破损的文物,我得帮师傅一起修复。”
“那行,对了,我妈叫你晚上去我家吃饭,说要给你补补。”
“行。”沈兼素说:”让阿姨别太费心了,我吃什么都行。”
从小他们两家关系就特别好,上学那阵沈兼素父母工作忙,秦姨就招呼他去她家吃饭,加上沈兼素从小乖巧懂事,跟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久而久之也把他当做自己亲儿子看待。即使沈兼素现在毕了业参加工作,秦姨也时不时地喊他去她家吃顿饭。
“记得啊,我先走了。”江盛跟他道别,边走边嘀咕:“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妈亲生的,从小到大她都没跟我说过要给我补补......”
沈兼素无奈地摇了摇头,目送他离开后,自己也回了屋里。
吃过早饭,沈兼素骑着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区,拐了几个弯,终于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前。他抬头看着,方才平静的眼神里泛起微微波澜。这座以全中国最大的古建筑群而享誉中外的建筑,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故宫。这座历经两个朝代,二十四位皇帝,无数战火纷争仍屹立不倒的建筑,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他将要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
正值周一,故宫闭馆整修不对外开放,沈兼素干脆骑着自行车慢悠悠从午门晃进去,直到太和殿前宽阔的广场他才停下来,下了车,推着慢慢朝前走。此时广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了游客的喧嚣显得格外安静。清晨的阳光照在古老建筑金黄色的瓦片上,看起来格外奢华庄重,让人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回了这座建筑最辉煌的时代。这也是为什么沈兼素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从玄武门进而是绕了一圈来到了午门的原因。
欣赏了一阵,沈兼素没有再浪费时间,直接去了西三所。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拿出工作证在门口的门禁系统刷了一下,直到显示屏出现“欢迎光临”他才推门进去。
屋里摆满了工具和一堆字画,不远处站着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他戴着便携放大镜,正在仔仔细细地对着桌子上平铺的一卷古画检查着。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沈兼素,忙冲他招招手:‘’素素来啦,快过来看看这批昨天刚到的字画,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到处都潮,这些字画本就金贵得很,一路又各种颠簸,状态更差了。需要尽快修补,趁着今天难得的晴天,咱师徒俩赶紧抢救一下。‘’
这个人是沈兼素的师傅徐国为。他打小就在故宫里当学徒,是他那一辈经验尤为丰富的书画修复师。本来他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无奈徒弟多师傅少,故宫博物院便以退休返聘又将他请了回来。故宫里的人无论职位高低,都会尊称他一声徐老。看起来德高望重,但他本人却是一副弥勒佛的性子,整天笑眯眯的,跟故宫里的男女老少甚至小猫小狗都能打成一片。自三年前沈兼素“入宫”起就跟着他学习技巧,如今也能渐渐的独当一面了。
沈兼素听到“素素”两个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徐老师傅从以前喊他“沈小徒弟”变成了更亲昵的“素素”。
当然,只是徐老认为的更亲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徐老收了个女徒弟。沈兼素试着挣扎了几次,但徐老师傅可能是上了岁数,总是跟个老小孩似的,前脚刚答应,转头就忘了,第二天继续喊他“素素”,久而久之沈兼素也就由着他叫了。
沈兼素走上前,拿起桌子上另一副便携放大镜戴在眼睛上,仔细看了一下,皱了皱眉,也看出了这幅画的情况并不乐观,需要尽快修复。
“你来之前我已经用马蹄刀把整幅画大概清洗了一下,刚刚隔壁摹画室出了点问题找我过去,你先用排笔,刷完去隔壁找我,这幅画褙纸不好揭,命纸更脆弱了,得两个人配合着来。”
一般的书画由画芯,命纸,背纸,装饰等构成,画心部分就是书画家最初作画时的纸绢,是整幅画最脆弱的部分,画心的背面由一层命纸托着,但也远远达不到保护画心的程度,需要再上两层褙纸才算稳固,可以大大延长书画的寿命。修复者在修复时需要将褙纸和命纸一一揭下来,再根据破损情况进行修复。
“好的师傅。”沈兼素边说边去拿了排笔,准备开始洗画。
徐国为见自己的徒弟进入了工作状态才出了屋子,微笑着踱去隔壁屋解决问题去了。他对沈兼素的修复技术完全不担心,在他眼里,这孩子做事一直都很踏实,很少出错。
于是徐老头子又顺带在心里夸了一波自己选徒弟的眼光。
师傅走后,沈兼素接了温水,将排笔放在水里浸了一会,眯眼看了看画,小心翼翼的用排笔沾水在画上轻轻地刷上一层,拂去了画作表层的灰尘。
排笔,顾名思义,由二十根像毛笔似的刷子捆成一排,刷子处沾水,是洗去画作浮尘的有效手段,也是最常用的手段。
沈兼素清洗完了画,去隔壁找徐老。两人回到裱画室,开始配合着揭褙纸和命纸。由于这一步骤需要高度的专注度,两个人小心揭着,中午饭也忘了吃,一揭就揭到了下班。
故宫有个规定,为了保证修复人员对待工作的高度专注,非必要员工不能加班,五点后故宫基本没了人。徐老有事先走了,沈兼素最后一个。他仔细检查了所有电源,确保无火灾隐患后才放心出门,骑着自行车直接去了江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