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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久别重逢 甜味从鼻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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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配为人……”高泠喃喃重复着,“姜垣的计划行不通,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先把芸芸和阿满带走。”
赵旦满意地点点头,把李源钧带回来的姜芸所写的《大兴史》拿给高泠后,两人各自回了房。
经过一宿的沉淀,清早的絮花都隐匿了起来,空气微湿、清新。
李源钧起得早,此刻在院中练武,见到高泠拉开房门,他收剑入鞘,跑了过去,“高子清,你说今日要去掖庭踩点,带上我吧,我也去。”
高泠看了一宿赵旦给的史书,头有些昏沉,他左右晃了下头,定神看李源钧,他换了一身儿干净麻利的衣裳,一张因肥胖而虚肿的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与昨日大不相同,高泠说:“胡子刮了?”
李源钧摸了摸唇周,回忆起昨晚他抱阿满时,阿满嫌他胡子太扎脸而做出的小表情,撅着嘴,小身子拗着劲儿往旁边儿侧,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出来。
“傻笑什么?”高泠走过他,站在院里深吸了口气,四下看了看,除了几颗玉兰树上挂着几片绿叶,再没多余的花草了,他唤了身后的李源钧,“过来。”
“怎么了?”李源钧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的后背问。
“你父亲心中也有恨,三年前,那夜我入宫见章帝,他告诉我,是他把姜皇后当着你父亲的面掐死的,那时章帝确实命不久矣,说了许多懊悔之事,你父亲此后变成那般,都是因为恨。”
“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无论别人如何对待你,你还为那人着想。”
“他也是我舅舅,若不如此想,我怕是要更痛苦。”高泠说完,捏了捏李源钧的肩膀,“你这是,振作起来了吧。”
李源钧朝他轻松一笑,点了点头。
这时出门请郎中的刘慎回来了,他引了郎中去别院为赵旦诊治,高泠同李源钧上街去买瓜果点心糖果之类的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可回来时收到大槊国那边传来的信儿,说右贤王意欲谋反要高泠速回协助大槊王。
高泠精心准备了一整日的同妻儿见面的事落了空,委托刘慎和李源钧将把给阿满买的零食带去。
夜幕降临,言春瞧着刘慎和李源钧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了她面前,她捂嘴笑说:“哪有你们如此踩点儿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不是?”
“都是高泠准备的,还非要带条鱼给你们补身子。”刘慎说着,将那活蹦乱跳的鱼往上提了提,闻声出来的姜芸知道高泠有急事走了,心里像是被人抽走了血似的,失落归失落,仍是笑着接过刘慎手里的鱼,说,“辛苦你俩了,他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李源钧掂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径直往屋里去找阿满,将包裹零食的油纸一一打开摊了一满桌子,阿满扒着桌沿儿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昂头瞧母亲。
姜芸知他馋了,笑着说:“今晚你吃过饭了哦,每样吃一点点就好了,先尝尝味道。”
阿满跳上李源钧的腿,坐在他怀里吃零食,李源钧一样一样地拿给阿满吃,这是阿满第一次吃见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的,甜的酸的咸的,每一口都是不一样的味道,他笑着对李源钧说:“舅舅,好吃,好吃,这个,我还要这个。”
坐在一边儿的姜芸听见阿满说话了,激动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说:“阿满,你刚刚说什么?”
阿满抬起手指向那包果干做的蜜饯,“母亲,我还想吃这个甜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啊!”姜芸拿着喂给阿满吃,阿满小牙齿一嚼一嚼的,甜丝丝的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姜芸为他擦了擦,“阿满真乖,我宝宝真乖,再叫声母亲。”
“母亲。”阿满左右晃了晃脑袋,“干娘呢?干娘!”
嗲嗲的一长声把去说私房话的言春和刘慎都喊了过来,言春听到阿满说话也是十分激动,抱着阿满给刘慎瞧,“这是你干爹,阿满乖,叫干爹。”
“干爹!”阿满叫完从言春怀里跳出来,又跑向李源钧,“舅舅,我还要吃。”
“小馋猫。”李源钧捏了捏他的小脸儿,“还担心你自此就是个小哑巴了呢,因为一颗糖说话了啊,你母亲方才说不许你吃太多,舅舅带你到院儿里玩骑马好不好?”说着伸着脸要蹭阿满的脸,阿满往后推着他,嘟嘴说:“舅舅的胡子扎,扎。”
“不扎了,阿满,你看舅舅今日没胡子了。”李源钧左右摆了摆头,大笑起来把阿满抱了出去,为的是让刘慎同姜芸商讨关于以后的事儿。
宫中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今日一大早高吉便派人送来了和亲圣旨,和亲队伍将于半个月后从洛阳出发,昨夜姜垣尚忐忑阿满的事,今日见刘慎到此,心也安了大半,又见阿满忽然恢复正常,她觉得这是个好征兆。
“今日陈焘走之前,我们商量好了,李源钧会上禀高吉,由他护送和亲队伍入大槊,届时李源钧会保护你。阿满的事你也别担心,把他带出宫后,我与言春带他去找你。”刘慎说完这话,望了言春一眼,言春如个小姑娘般羞涩地笑了笑,她对姜芸说,“把孩子交给我们,你放心。”
姜芸点了点头,又问了许多别的事,知道赵旦出了狱,也知道昨晚高泠和哥哥起了冲突,姜芸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说:“我自然是和哥哥一样咽不下这口气的,但陈焘的忧虑也对,此前是他没回来,现在知道他好好的,咱们还需从长计议,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会儿。”
“其实姜垣昨日知道陈焘还活着,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此前他把这些事儿都压在自己身上,陈焘把你们先带走,他也能松口气了。”
姜芸听罢心中难受,思忖片刻,说:“谨之哥,你们送阿满的时候带着我哥一起吧,别嫌他累赘,路走慢一点就行了。”
“我回去问问他的想法。”
“跟我哥哥说我十分想见他,不想再和他分开。”片刻后,姜芸无力地垂下了头,“估计他不会去的,我……”姜芸眼里的泪珠将滴落时,阿满浑身是土地跑了进来,用脏兮兮的小手拉她的裙摆,“母亲,我们一起去玩呀,舅舅和我,我们,我们玩骑马,可好玩了。”
姜芸看着平日里干干净净跟玉一样的孩子到外面跑了一圈,变成了个脏兮兮的娃,小猫脸挤成一团,笑嘻嘻地在自己跟前,姜芸心中明朗了不少,用手绢为儿子擦了擦,“这么好玩啊,你瞧瞧,成个小土人儿了。”说完将他抱到自己腿上,“擦擦汗,一脑门子的汗,待会风一吹要生病了。”
跟进来的李源钧瞧见阿满乖乖地依偎在姜芸怀里,鼻中一酸,在言春边儿上坐下,“姑姑,我想吃您烙的饼了。”说着,眼里也噙起了泪。
言春轻轻拍了拍他蒙了一层土的脸,问刘慎:“现在什么时辰了?”
“赶得上宵禁,去给他做吧。”
“阿满也想吃!”阿满在姜芸怀里欢快地说。
姜芸摸了摸阿满圆滚的肚子,说:“阿满,你今晚可是吃了很多哦,明日再吃啊,母亲给你洗洗澡,然后哄你睡觉好不好?”
“那,那,那干娘您明日也要做给阿满吃。”阿满奶声奶气地说完,他们都笑了,言春连声应好。
言春给李源钧烙饼,刘慎给阿满烧热水洗澡,这残破的掖庭小院儿,竟破天荒的,像个家一般。
阿满最爱洗热水澡,喜欢把自己洗的香香的,姜芸刚把他那沾了层土的衣服给脱了,他便蹦跳着要往浴桶里跳,姜芸笑着把儿子放到了水里,“瞧瞧,满身的土,那么喜欢和李舅舅一起玩啊。”
阿满用力地点点头说,拍打着水面,一双小腿欢蹦乱跳地踢蹬着,过了会儿,撅着小嘴说:“母亲,阿满想父亲了,我们明日去找父亲吧,我们,我们为什么住在这儿啊,这一点都不好,不舒服,睡觉不舒服,洗澡也不舒服,以前,阿满洗澡,水都是香香的。”
“今天你干爹和李舅舅给你带的吃的,好吃不好啊?”
“好吃,阿满喜欢吃。”阿满雀跃着。
“那是你爹爹给你买的哦,特意让干爹和舅舅给阿满送来,阿满,你以后要好好吃饭,长高个儿,等你爹爹见到了你了,一定会高兴的,会特别喜欢我们阿满的。”姜芸揉搓着阿满的小脊背,笑说。
“阿满不用长高个儿,爹爹也会喜欢阿满。”
“我们阿满怎么这么聪明啊……满满,如果有段时间母亲不在阿满身边了,你可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能哭闹你干娘。”
“不要,不要,母亲不和阿满分开。”阿满从浴桶里站起来,踮起小脚楼住姜芸的脖子,“母亲去哪,阿满去哪!”
“不哭了,乖。”姜芸给阿满擦眼角的泪,“都是大孩子了,我们阿满可是个小男子汉了哦,听母亲说啊,母亲要带阿满去一个好地方,但是母亲得先去给阿满找路,你干爹干娘在后面,带着你去找母亲。”
“那阿满就要跟母亲分开了。”阿满带着哭腔说,姜芸把阿满重新放回热水里,看着哭唧唧的儿子,她有些后悔如此早跟阿满说这件事。
“很快就过去了,阿满你如此哭,母亲心里也可难过了。”
阿满用手背揉搓眼睛,说:“母亲,儿子,儿子听话,儿子不哭了,母亲您别难过。”
见阿满如此说,姜芸心里更难过了,她为儿子洗头发,轻轻拖着儿子的脑袋,撩拨起热水打湿儿子的头顶,看着儿子因怕进水而紧紧闭起来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真的是和陈焘的一样呢,这是陈焘留在她身边的小宝贝儿,是专程来拯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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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公主和亲的日子越来越近。
朝中没有人知道从掖庭中选出的和亲宫女是谁,只知道皇帝封那女子为秾丽公主,又亲自挑选侍女侍卫,亲自勾选陪嫁宝物,蘖酒万石,稷米千斛,绫罗不可胜数……像是嫁女儿一般。
和亲公主的鸾车使出皇宫城门,鸾铃清脆响彻了整条铜驼大街。
北定所修的本朝史中记载,废皇后姜氏于始宁三年死于掖庭,留有一子。关于他们母子二人的记载再未添一个字,而在赵旦后来所修的史书中,原原本本记载了姜芸被封为秾丽公主前往大槊和亲的事实。
大槊王率部将于月前入云中,设王庭,此地地势平坦,流荒于水,水草丰美,宜农宜牧且适宜训练骑兵放养战马,对于频繁迁徙的大槊人来说,是个好居所。
从洛阳出发,经太原,过雁门关,春暮夏初,北定和亲仪仗至云中城,昏时残日照白渠,鸿雁盘旋其上。
她动了动坐得僵麻的身子,伸着目光往车架左前方瞧,那人的身影与他所骑的胡马一样,脊骨精瘦宛若出鞘刀锋,但隔着如此远,姜芸却能感受到他与马同有一股清劲之气。
此人郊迎百里,于天未亮时赶到驿站,片刻不曾停留,继而随车队出发,姜芸听他们说,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云中城,此刻云中城门大开,仪仗缓缓而过,姜芸的怀里如揣了一窝小兔子般,砰砰乱跳。
入了城了,她不想被人瞧见,于是收回了目光,放下车帘儿,双手去捧自己凹陷的脸,又努力翘了翘嘴角,心想有了笑容脸色应该会好一些。
听外头熙攘之声渐消,车队马蹄声与脚步声似乎也不大一样了,姜芸心生好奇,再次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却找不见了骑胡马的男人。
她心想,难道不是林中吗?
这时车马在一座院子前停了,有一应汉族装扮的丫头婆子在院门前等候,天光已暗,姜芸掀帘儿稳了稳神,绵长的仪仗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她所乘的车马。
“夫人您来啦!”为首的身着粉绸的女人笑盈盈地迎上来搀扶姜芸,“可把您盼来了,郎主尚未回来,吩咐我们照顾好您,这些都是府上供您差遣的丫头。”
姜芸微微颔首,细细看了眼说话的人,白白净净的,应该是汉人,衣着打扮光鲜非常,与旁人十分不同。
“郎主说了,先安置您在西厢房住,那间屋子采光好。”
姜芸环视了一圈,院子严肃规整,与此前她住的很不一样。
为首的丫鬟见姜芸观察这院子,笑着扬声说道:“这儿以前啊是王爷府,咱郎主现在是大槊王身边的红人,如此待遇还是头一份。”
姜芸收回目光,被丫头婆子引着进了院门,又进西厢房,那位白白净净的姑娘吩咐人收拾好姜芸带来的细软,没人理会姜芸,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等陈焘,天大黑时,有一小丫头过来请姜芸吃饭。
“郎主何时回来?”姜芸问她。
小丫头看出她是在等郎主,“您是郎主在中原娶的妻子吧,您真好看,郎主今日怕是要晚些呢,您这一路颠簸,定是腰酸腿疼的,您先吃了好早些歇息。”
姜芸觉着这小丫头面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知姓什么,从小他们都叫我小素,以后您有是什么事跟我说就好,我是专程侍候您的。”她笑眼弯弯的,两颊挂起梨涡。
这时听到院子里闹闹哄哄的,小素对姜芸说:“是媚儿姐姐又在教训人了,她跟郎主好多年了,如今府上的事都是媚儿姐姐管。”
姜芸听得声音是起初进门时那个白白净净的姑娘,又看向铜镜里灰头土脸的自己,对小素说:“你能帮我打些热汤吗,我想沐浴。”
小素欢喜地点头去办。
姜芸沐浴更衣后,坐在妆台前上妆,她想多磨些胭脂遮挡暗沉沧桑的面庞,忽然她感到害怕,越往北,这种害怕越明显,她同髙吉做了三年的夫妻,她怕高泠嫌弃她。
云中城的气候比中原干燥,姜芸感受着发紧的肌肤,等待陈焘回来,期间她在心中排演与他重逢的场面,等他推开门,她要抱上他与他亲昵。
子夜时,她听到院子里有门响的声音,又听到林媚儿同他说话,过了会儿,声音停了,高泠没有来,姜芸苦苦一笑,坐在铜镜前擦掉了脂粉。
与此同时,另一方铜镜里映出一张疤痕错横的脸,高泠拿起手边的面具又放下,近三年来,他不曾在人前摘过面具,但今日要见的是姜芸,他的妻子,他不想隔着面具与她相见,但又惧她害怕他这张脸。
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他的门,看到她坐在灯影里,看到她转身朝他看来,看到她唇角微微一笑,心上疲倦一扫而光,他想开口说话,但心中积攒的话太多,竟不知从哪句开始说起。
“这么晚还没睡?”
话音还未落地,高泠便后悔了,他原是担心她这一路奔波劳累,但说话的语气太过冰冷,像是在埋怨,分别太久,他忘了该如何跟她说话,但见姜芸微微笑着回他说:“等你。”
他心里暖暖的,僵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解下面具。
姜芸按捺不住思念,起身朝他走过来,微微笑着,“今儿一直跟着我的是不是你啊?把面具摘下来吧,我想好好看看你。”
既是姜芸开了口,高泠不再犹豫,终于摘掉了面具。
靠着冷月的光辉,她瞧见了他的粗痕遍布的面容,姜芸停住脚,面上笑容消散了。
他似乎早已预判了她的惊讶,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料他还是介意的她的介意,悬着的激动的心落了下来,他走过去将面具放在桌案上,因姜芸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脸移动,高泠只好将脸侧向没有光的地方,坐下来道:“阿满要过两日才能到,你安心在这儿住下,缺什么告诉媚儿,让她去置办。”
姜芸心头耸起疼痛的寒粒,胶着在原地,再迈不出一步,她真想再好好看看他的脸,想抚摸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可她感受到了高泠的抗拒,她强忍着移开紧盯再他脸上的目光。
忽然,他起身要走,“你休息吧。”
“陈焘……”姜芸望着他的背影,想要他留下来,张口喊出他的名字后,再不知说什么。
高泠背对着她,道:“太晚了,我明早还有事,有话明日再说。”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姜芸站在原处迟迟未动,相逢的喜悦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见到他,和他说话,不及摸到他,他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