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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故人归来 在缀满雪的 ...

  •   陈焘还活着,陈焘回来了。

      姜芸齿尖紧紧咬着自己的内唇,她克制自己冷静,忍着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比起欢喜,她心中更多的是委屈,极力收回自己的目光垂下了头,手背硬生生掐出了五个深深的指甲印,可这疼痛丝毫无法压抑她内心冲动,她想抱着阿满跑过去。

      献玉的使臣已至殿中央,他们将木箱放置云毯上而后出了殿,高泠从席间起身,盖子掀开时,柔和莹亮的玉光在殿中烛火的照映下散射了出来,高泠俯身拿出一大玉球,说:“禀陛下,这些玉石皆来自昆仑神山,吸收日月精华自然凝练而成,质地细腻坚韧,色泽晶莹,君子玉德,出发前,大槊王让臣带话,此良玉定要臣亲自献予陛下。”

      高吉见了那人手中之玉球甚喜,天然形成如此圆润的形状确实少见,又见那箱中其余玉皆是如此,道:“果然是好玉,大槊王有心了!朕自当要备厚礼送我朝公主和亲。”

      这时,阿满在高吉怀里拽了拽他的衣袖,高吉低头看阿满指着那使臣手里一个大玉球,知他想要,于是让那使臣递上来。

      姜芸定神看着,瞧见高泠双手将玉球送至阿满手边,阿满得了那快比他脑袋还要大的玉球欢喜地笑了笑,见它晶莹剔透,又摸着升温,抱在怀里自己玩了起来。

      戴面具的使臣退回,这段插曲后,又命姜芸接着弹琴,一首《云中林》后皇帝又点了几首,姜芸也一一弹了,驰骋草原之上凶猛的槊人并不擅乐,在他们草原,嘹亮的歌声才是最美的音乐,可这晚宴席上的琴曲,他们虽听不大懂,但也都听进去了,在坐的人无不沉浸其中的……

      在这首曲快结束时,阿满怀里的玉球从太阶上滚了下来,于是他从高吉怀里挣扎出来,跟着那玉球跑,在众人都沉浸在姜芸琴声里的时候,高泠截住了地上滚来的玉球。

      阿满跑到他身边儿,昂头看着他,痴痴地鼓着小嘴,也不知朝他讨要。

      高泠蹲下来,双手将玉球递还给了他。

      阿满近来日日都带着痴样儿,这会儿一笑,显得更痴了。

      高泠湿润着双目怔怔看着阿满,而阿满呢,不知是痴呆还是感受到了什么,亦怔怔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最后一曲琴音息落,高吉见阿满迟迟不归,心想这孩子真是彻底傻了,发话说:“姜芸,把四皇子带过来。”

      天知道姜芸听了这话,心中有多欢喜雀跃,她压抑着激动,一步步,走向高泠。

      不知情的高吉如往常一样,望着属于姜芸的优美身姿与步态,心中发痒,因他在上座,环视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芸身上,占有之心作祟起来,鄙夷一笑,心想日后再不让姜芸出席这样的场合。

      这时的高吉如何都想不到,从此刻开始,姜芸已不再属于他了。

      姜芸眼底的冷烬复燃了。

      随着她的走近,高泠已缓缓站立,他见姜芸俯身扯起阿满的小手儿,抬首间,两颗珍珠从眼底掉落。

      两双盈盈泪眼交叠,高泠心碎了。

      姜芸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忍住,可此情此景,哪里能忍得住,泪是忍不住掉下的,目光是紧紧相随撤不回的,微微扬起的头和缓缓流下的泪,在这一刻,终是被高吉看到了。

      四面八方的“剑雨”插了高吉满身,因大槊与北定语言不通,交流全靠叛变投敌的北定人,他此前还让人打探过,此次随大槊使臣来的是哪个叛徒,只说是一个叫慕运的人,向内查却是查无此人,宴席开始之后,他一直纳闷这个叛徒怎么还戴着面具,现在他全知道了。

      “儿子,回来!”

      高吉朝阿满高喊一声,阿满听见了,抱着他的球颠颠地跑到高吉身边儿。

      因阿满跑走了,姜芸已无理由停留,只好随着过去,退至高吉身侧。

      “倒酒。”高吉道。

      姜芸俯身,指尖刚碰到映着柔光的酒护,高吉一把将她圈在了怀里,簌簌的酒气透过她的衣领涌入脖中,高吉轻声说:“别想逃走,待会儿朕就拟旨,你还是皇后。”

      话落,姜芸听出高吉已知晓面具人的身份,她想抬头望高泠,可终忍住了。

      殿下的高泠,看到这一幕,紧握双拳,起身再次走至殿中央,他引身行北定朝的君臣之礼,说:“禀陛下,大槊王有要紧的话,要臣单独说予陛下听。”

      高吉冷笑,应了,席散。

      一时间北定官臣与大槊使节都退了出去,姜芸紧握着阿满的小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

      这时一直守在皇帝身边的内侍太监赵芳走近姜芸,上前讨好,“娘娘,咱们奴婢先送您回凤阳宫,届时陛下谈完了事儿,怕是就要去见您……”

      “我不是皇后!”姜芸打断他,“陛下先前说过,无召不得出掖庭宫,我得回掖庭去。”说完,扯着阿满的手往殿外走。

      踏出元章殿的门,迎面走入吹卷着柳絮的风里,像是正在下大雪般,落在光滑地砖上的絮花被风吹着积成一片一堆,滑动、卷荡,风一刮,又肆意飘舞起来。

      留在殿里的宫人开始收拾残局了,一宫女在角落里发现了醉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李源钧,轻晃着将他摇醒,“赵大人,席散了。”

      李源钧坐起后用袖子抿了抿嘴角的口水,在金殿晃眼的百盏烛火中稳神后,随意说着:“散了,怎么这么快。”

      这赵芳是极擅长看人下菜的,他十分清楚皇帝极度纵容李源钧,像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抓在手里一般,只要李源钧不犯原则性问题,无论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皇帝都不怎么追究,赶紧迎着走过去,回说:“陛下和大槊使臣去政元殿单独谈事儿了,大人您今晚是留在宫里睡还是出宫去,奴婢来安排。”

      李源钧并不理会他,问:“姜芸呢?”

      “皇后娘娘她方才带着四皇子走了,刚走没多大一会儿,奴婢说要送娘娘回凤阳宫,娘娘不肯,说要等陛下……”

      不等这太监说完,李源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走了。

      李源钧晃晕着快走两步追上姜芸,姜芸被他叫住回头时,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

      三年的光阴,昔日瘦健俊朗之人,现在已发福变形了,他蓄起了胡须,腰间也坠起了肚腩,李源钧嘿嘿笑完,“怎么认不出我来了。”说罢,他蹲下身子与阿满平视,双手将阿满的小身子骨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笑说,“这孩子,三岁了,都长这么高了……婉儿和我的那个,也是个儿子……”

      “李大人。”姜芸唤了他一声,再也忍不住了,三年的委屈和现在心中的极度恐惧令她的眼泪奔涌而出,“陛下认出陈焘了,他认出他了,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不出来。”她知自己失态了,可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双手捂脸呜呜哭起来。

      赵旦酒醒,直起身喊她,“姜芸,你别怕,你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高泠他是来接你和孩子的,他要把你们接走。”

      “真的?”姜芸把手垂了下来,急喘着去吸堵在鼻中的泪,“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赵旦笑了笑,弯腰一把将阿满抱起来,“走吧,我送你们回掖庭去,到了那再给你细说。”

      “掖庭?不,你不能去那,这有反宫里的规矩。”

      “不碍事,我不怕,高吉不会拿我怎么样。”见姜芸不解,他又补充说,“大概李耿生前有交代。现在高泠回来了,高吉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他不敢。”

      姜芸虽然不明情况,但听了心里一阵爽快,此时她脸上的泪也干了,两颊有些干紧,一笑,露出一排皓齿,在月色里,可真漂亮,她朝睁圆了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儿子说,“阿满,母亲没事哦,母亲这是高兴地流泪了,母亲现在很开心呀,这是你李舅舅,你还有好些个舅舅,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李源钧问姜芸。

      “那日他撞到了陛下对太子发火儿,被吓坏了。”

      “这样啊,我们阿满被吓坏了。”李源钧勾头看阿满,这时阿满拽了拽李源钧长长的胡须,李源钧做了个鬼脸把阿满逗乐了,李源钧见了,亦十分高兴,将阿满往上抱了抱,举过头顶,让阿满坐在了自己脖子上,“阿满我们举高高喽!”

      姜芸见了连忙接过阿满抱在怀里的玉球,让他抓紧舅舅,李源钧笑说:“放心吧,不会摔下去,可牢靠了。”说话间,还掐着阿满的小身子晃了晃,逗的阿满坐在他脖子上咯咯笑出了声。

      这还是这些日子来,姜芸第一次听阿满笑,心里高兴,喜上加喜,真是应了那句话,欢喜得不能自己,垂着头笑容不止。

      李源钧看她,“打算傻笑一路吗?”

      姜芸伸手去接飘落在掌心儿的絮花,身于白白茫茫如冬如雪被揉碎的黑夜,楼阁宫闱灯火陡然异常明亮,照亮前路与去处,心之所安、所归,“我高兴,好像做梦一样,我从不敢想,他还能活着回来。”

      “他可是随大槊使臣而来,他若成了叛族之人,你也爱?”李源钧故意问她。

      “我知道,陈焘是能仗节死义之士,他决不会叛国,我相信,陈焘定有他的打算。”

      李源钧听罢,唇角漏笑,望向前路,说:“怪不得,怪不得你们二人,能生生死死走到现在,他确实另有打算。”

      路上不便多说,李源钧只逗阿满,一会儿抱高一会抱低,好似怎么都不累般,翻腾了一路。

      风稍弱欲停,絮花雪小了些儿,三人入掖庭宫,进小院,见言春正在院里弯腰点扫起的柳絮,手中火石一擦,柳絮堆瞬间燎着了。

      院里的柳絮太多,沾染的洗好衣服的都脏了,用火烧了干净。

      “言姑姑。”李源钧唤了一声,弯腰把阿满轻轻放在地上。

      正在一旁看着柳絮燃烧的言春回头瞧,透过毛毛点点的絮花,眯眼半晌,认出了李源钧。

      “我先替我姐给您道个歉吧。”李源钧一步步走近,在言春身前跪下,仰头握住言春的手,“对不起啊,姑姑,我听姜垣说我姐一直都在找您,想当面跟您道歉,但一直都找不到,我姐她知错了,我知道道歉没用,我当您儿子啊,我替子鱼弟弟照顾您,给您养老送终,姑姑,对不起。”

      言春怔怔得盯着他没了棱角的面庞瞧,再也说不出旁的话了,她记得她到李家那年李源钧才十二岁,如今他也才二十三岁啊,如何看着却像是四十三岁,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去哪里了?

      絮花迷蒙着人间,姜芸在院门口一手抱着温润滑腻的玉球,一手拉着儿子的小手,只见言春身后的絮火星点飘到了院里尚未收起来的轻纱衣上,连带着旁边的衣物一同烧起来,姜芸松了儿子的手欲去扑火,李源钧手疾脚快,拽下着火的衣物摔在地上一通猛踩,直至火灭,他停下后垂着头,等言春说话。

      “这可怎么办啊?”言春也低头瞧着那烧毁的贵重轻纱喃喃说,有些无措。

      “无事,我来解决,我跟管事儿的说。”

      言春抬头,唤了声:“李小将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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