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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容易别离 我望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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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姜芸如何都起不来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身体逐渐干瘪,一次又一次……她才二十岁,却即将迎来油尽灯枯,这天,她再也活不下去了,可高吉来了,在绣着升龙纹衮服衣袖下,他说今日他要施恩于她。
姜芸也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从榻上爬起来的,好像是由两个宫女搀扶着她为她梳妆更衣。
在御赐的各种晃眼的珠宝首饰前,凹陷的脸庞勾出枯冷的笑,洞开的窗棂洒进的点点春光,落在她绒绒蓬乱的发上,她摆了摆手,说出了她的要求:“不要戴凤钗、穿凤衣,替我穿得朴素些,替我将脂粉涂厚些。”
清风吹拂北郊黄沙遍地,体骨干软蒙尘,姜芸跛了一只脚踏过刚刚长出嫩草的荒原,望天际残阳、望野道斜柳、望远处夫君,明晃晃的日头照着,晒得她冒冷汗直发晕。
远处坡上官道,囚犯被一根粗硬麻绳绑住手腕,散成一队被军官押送着往远处走。
随姜芸同来的太监先行骑马上前传皇帝口谕,军官下令让众囚犯原地休息,一军官走至高泠身边松开他手腕上的绳索,押着他往坡下走。
高泠这才瞧见姜芸,身处深牢,他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见到忽然出现的妻子,他想象不出她是如何行千里寻至此的。
透过清风与沙砾,高泠咬牙直起弯折的腰,遥看娇妻提裙笑着朝自己走来,他宁愿悄无声息地离去,也不愿姜芸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垂头将乱发扒拉到脸前,盖住自己两颊横纵杂错的刀痕。
“无人像你这般痴傻。”他说。
她憨笑不言。
高泠凝视良久,问她:“你的脚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我们的孩子呢?”
姜芸仰头掠过他遍布刀痕的面颊,望着他盈盈的眸光,笑着回答他:“脚前几日不小心崴到了,你不在我身边儿,我吃不下,就瘦了,孩子言姑姑和谨之哥在帮忙看着,真是个小男孩,长得像你。”
高泠咧嘴一笑,半掩着的结痂伤疤裂渗出颗颗血珠,“取‘满’字做儿子的小名儿,叫阿满可好?我们的满满。”
“阿满。”姜芸重复了一遍。
“他生于卯兔之年,我们的兔宝宝,在有水有草的地方,能健康快乐长大。”
“好听,就叫阿满。”
“大名你来取好了,我想了许久,想不到好的,让他姓姜姓陈都好,莫再姓高。”
姜芸笑了笑,说:“好。”
“此去,无归期,你们母子……”枯瘦的手抬至空中,又无力地垂下。
姜芸不想再添一桩遗憾,瘸拐着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脏污的囚服,抬眸良久,热泪带着脂粉从脸颊滑落,留下两道泪痕。
“你代我归家,好好抱抱我们儿子。”高泠轻轻环抱着他,把姜芸的头捂在心口,深吸着妻子身上的气息,“能见你这一面,陈焘虽死无憾,这世间,还有很多好男儿想要娶你……阿满你就交给言姑姑和刘慎,你去过你的日子……你还年轻,别为我守寡。”
姜芸颤抖着松开他满是粗硬裂痕的脊背,不敢碰他,亦不敢说出在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要高吉在位,高泠便不会有归期,她亦不能跟随着去,一切都尘埃落定,似乎她命该如此。
姜芸从高泠怀里退出来,仰头细看,想把他的每一处都刻在心里,远山的眉锋,眼角的细纹,恰到好处的唇珠……她唤一声“林中”,说,“你我缘分尽了,到了流放之地,若有合适的女子,你就娶了吧,我望你余生有妻儿长伴,我望你,日日欢喜,岁岁平安。”
咸泪糊面,腌渍着刀痕滋啦生疼,他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牙齿,回说:“好。”
言罢,高泠抬起了手掌,风沙中,姜芸忍泪迎上,与之击掌三次,义绝和离。
她笑言:“我叔母,你帮我照看。”
“好。”
姜芸脸上的脂粉被泪染掉了,露出了她惨白的脸色,高泠无奈地看着,再也说不出旁的话,这时站在远处的军官也过来催了,高泠说要姜芸先走,姜芸听了他的话,先他离开。
伤踝的痛疼在此刻是那么地不值一提,但凡夫妻,终有大别之日,原以为这样的心痛,会同寿终正寝一样远,姜芸料想不到,这些居然转眼就来,在他们分离、团聚、厮守一年之后不是死别而又是生离。
“姜芸!往前走,别回头!”
高泠扬声喊去,徒留下,身后衙役的嘲弄。
“喊的,还挺有道理。”领头的狱卒笑了两声,“走吧,回过头,继续赶路!”说罢,随意甩着锁链朝高泠身上摔去。
高泠挺直了腰板往前走,却听身后有一狱卒说,“方才那位,就是新封的皇后娘娘,长得果然有姿色,这样的美人单是看着就让人躁动,听说皇帝都……”
高泠听了猛然回头,直冲那人去,汇聚了全部的气力,一拳将那人打出好远,又不够解恨,发疯似的扬起拳头狠狠朝他脸上锤。
一魁梧的军官一脚从后将高泠踹倒,脚踩着他满是伤口脸在地下拧,“再动一下!老子打不死你!若不是你媳妇儿被皇帝看上,你早死了,在这儿撒野!”
被打的那人鼻青脸肿地爬起来朝他脸上吐了一口混着唾沫的血,狠踹了几脚。
高泠瞪眼看着远处,在一阵赤红一阵漆黑的视线里,姜芸所坐的马车消失了,爆裂的记忆腥风般刮来,梅林相别的场景如剑影一样滑过,他撕裂了喉咙喊朝远处大喊“姜芸!”眼里瞬间爬满血丝,脸上血肉被利石碎土磨到糊成一片。
另一小喽啰颤颤巍巍在旁边儿说:“大人,方才皇后娘娘说让关照……”
“你的命在皇后手里还是在皇帝手里!”说着又拧了拧踩在高泠脸上的脚,“再不安分,往死里整!”
滚滚车轮不停歇地把姜芸向城内赶去,姜芸从车窗伸出头去看,唯见一溜烟尘和倒退的树影,她人在宫外,却逃脱不掉高吉的手掌,高泠的命还被死死地攥在高吉手里……
高泠将被发配到西北蛮荒之地,据京千里,七八成的犯人因路途艰难而死,又听说西北都是大漠荒滩,就算是到了流放之地也难以活命,流放到那无疑是另一种死刑。更让姜芸切齿的是,她的叔母也被发配了去,只是今日不得见她,念到家中尚有两孩子,姜芸的胸堵得塞疼。
可她已经没靠山了,姜家在叔父死后就已经倒了,权势面前她再无力反抗,哥哥姜垣下落不明,赵旦亦被关入狱中,刘慎和言姑姑……她倒是祈求他们永远待在那无名山中,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尚未进城,马车忽停,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姜芸听出是李源钧的声音,“臣李源钧求见皇后。”
姜芸掀开车帘,看到李源钧模样时,着实吓了一惊。
李源钧面色煞白,眼神空洞,唇周的胡碴多日未刮,支愣着长出老长,身穿远行服,腰间配剑,不远处一匹红枣马正在低头啃食嫩草。
姜芸心生奇怪,打发了随从,问他:“李大人在此等我?”
李源钧沉黑着脸,望着姜芸,开口说:“那日我食言了,未能履约,特来道歉。”
“让你作证,本是我天真了,信者自信,不信者,你我说再多也徒劳。”
“他的清白,我会还给你的。”
姜芸垂眼苦笑,没说话。
李源钧平静地继续说:“你从我家走那晚,婉儿诞下了死胎,没熬住,第二日也随孩子去了,昨日,我母亲也走了。”
姜芸惊诧,抬头良久,盯着李源钧嘴边的胡髭,说不出一句话。
李源钧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姜垣亲书,“你哥哥让我将此交给你。”
姜芸颤抖着接过书信,“我哥哥现在在哪?我想见他。”
李源钧摇了摇头,“他离开了,你见不到他。”
姜芸攥紧手间的书信,咬了咬唇,问李源钧:“你现在什么打算?是要离开洛阳吗?”
“本该为母丁忧三年,可现下,臣奉旨南下接……小皇子回宫。”稍稍停顿后,他继续说,“他知道你儿子在哪,你放心,我会将他平安带回宫,让你们母子团圆,皇帝特派我去,无非也是此意,高吉虽狠,可所说之话定不会反悔。”
姜芸稳了稳左右摇晃的身子,此刻她连愤懑的力气都没有了,“劳烦你了,如若可能,替我转告我哥哥,高吉……待我很好。”
“姜芸,你仍是皇后,真是应了那句得姜芸者地天下。”
这话如记耳光打在了姜芸脸上,一女嫁三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皇后,她冷笑,“怕不是得天下,而是失天下,我命硬,克夫克国,娶我者,都没有好下场。”
李源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且还是从她姜芸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人人都赞她,将她当作胜利品供起来,若换个角度想,姜芸的话倒是挑不出毛病。
姜芸见李源钧神色游离,想起他与高吉是亲兄弟,说:“是我失言了。”
话未落,一骑烟尘奔腾而过,姜芸不由地看向马背上的人,其背影结实挺拔,正想收回视线,只听一声破空马嘶,骑马之人勒住缰绳回头,只那一刹那,姜芸看清了青年俊俏的面庞上稚气未脱,可那目光却是如软刀般直刺向她的身体。
李源钧望着飞奔而去的背影,对姜芸说:“他是太子高悠,今年已满十三,皇帝与邓荪成婚时才十五岁,这些年他们二人育有三子,邓绪忠叛乱被捕后,邓荪跪于殿前为父兄求情,最后免了邓家父子死罪,但邓荪也被废了后位,随父兄被流放至蛮荒。今早我入宫时高悠正向皇帝为母求赦,看来是没求下来。”
“怪不得他方才那样看我,一定恨透了我。”
“他的母亲邓荪生性温良,因高吉此前装傻,高悠由其母邓荪教导,洛阳人都知高悠自幼聪慧淳厚,我想他不会做出过分之事,不过你在宫中还是多加小心。”李源钧引身作揖拜别,翻身上马,朝南去了。
姜芸所乘的马车也缓缓动了,她放下了帘儿,展开哥哥写给自己的信,上讲述了三十年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原是少年李耿在建康游历,结识了他们的姑姑姜琰,二人私定终身,可后来姜琰被姜安送入北定做章帝之后……
姜芸看罢,平静地将手中的信撕了个粉碎,一片片扔出窗外,春风席卷着旧事与秘密,零零散散地撒入人间,碎纸化作纸钱,送章帝、姜琰、李耿还有李夫人最后一程。
手中的碎信扔完了,太子高悠从后追骑马追赶了上来,他挡在车前,下马后躬身朝姜芸的车架的行礼。
“儿臣护送母亲回宫。”
大男孩的嗓音中浑厚里带着沙哑,一听便知他正处于青年向成年的过渡时期,姜芸犹豫了会儿,掀开帘儿见他。
细看便会知道,高悠眼神中所带的锋利,并非是针对姜芸,或许准确来说,那该是少年眼中的坚韧。
“多谢太子。”姜芸说罢,只见高悠再度躬身抬头时,已换了神态,姜芸善于观察人,从少年神态里,她看出来几分愧疚之意,原并不想与之多说话的姜芸,忽然有些可怜这个孩子,“太子方才可有追上他们?”
“谢母亲关心,邓氏叮嘱儿臣,要儿臣待您如亲母,日后,还请母亲多加教导。”他又鞠了一躬,起身后上马于前引路,原本因赶路而十分晃荡的车厢也因降速而平稳了下来。
春夏秋冬轮回三载,北定一统天下之后,新皇有志于开辟新气象,以痴傻埋伏于政治波谲中的高吉长于权谋,继位后做了不少大刀阔斧的改革,甚是有望开清明盛世之势。
可姜芸知道,高吉所做无非是对高泠的照葫芦画瓢,她常见他随身携带一本《治国策》的抄本。
三年的时间能发生许多事儿,可姜芸的日子仿若被定格了般,唯一变化的是四季春秋和怀中儿子,偶尔午夜回望过去,对这惊人相似的历史,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北方暮春时节已逐渐干热,正晌午的花被晒得和苍白的心一样蔫儿,言春打帘进到内殿,这座建了百年之久的老建筑阴魂聚集自带阴凉,到了夏日也不需置放冰鉴。
一碗晶莹剔透的冰汤圆被送到姜芸手边儿,她瞧了瞧,说:“不想吃……阿满你吃不吃?”
“父亲!”孩童的声音清脆悦耳,穿破殿内阴凉的空气,刺入姜芸的耳,阿满从她怀里挣出来,一撅一撅地跑向刚刚走入殿来的高吉怀里,高吉张开臂膀抱起阿满,用短硬的黑须去蹭阿满肉嫩白洁的小脸儿,“好儿子!在做什么呢?”
阿满用他那短短的胳膊环住高吉的脖子,说:“儿子在和母亲学写字,还有等父亲回来用午膳!”
“这么乖,让父亲好好亲亲。”高吉左右亲了阿满好几下,“你也亲亲父亲。”说着侧脸伸给阿满。
姜芸别了脸不再看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她原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对此麻木无感,可仍是看一次恶心一次,但只能忍着,她不想让小阿满承受太多,而恰好高吉也乐于表演慈父的角色,姜芸便陪着他演戏。
还好皇帝来的并不勤,只是初一十五必来,今日是他一大早打发了人说中午在凤阳宫里用午饭,阿满因好几日未见说想他,所以一直在这儿等着,不然这个点儿,阿满是该睡午觉了。
“阿满,别闹你父亲了,让干娘带你去睡午觉,乖。”姜芸努力扯动脸皮露出笑颜,“你父亲得吃饭了。”
阿瞒嘟着嘴扭头看姜芸,十分不情愿,但母亲如此说了,只能委屈了自己,糯糯地说:“好。”小孩嘴里的热气染到高吉的脖儿里,高吉刮了刮阿满的小鼻子,“这样才听话嘛,睡午觉能长大高个儿,过几年啊,你能长得比父亲还要高。”
阿满听了手舞足蹈地笑起来,小脚踢腾着,朝站在姜芸身侧的言春喊:“干娘,干娘,阿满要去睡觉。”
高吉顺势蹲下将他放到地上,阿满脚着了地,小跑着朝言春去,言春笑着扯着他的小手儿,带他去睡午觉。
阿满走后,高吉似是意犹未尽,搓了搓手贴到姜芸身边儿,觍着脸说:“皇后,你给朕生一个像阿满这样的儿子,好不好?”
姜芸不动声色地往旁移了移,与高吉隔了些距离,“妾生阿瞒之后伤了身子,太医说了以后怕是再难生育了,您是知道的。”
高吉抓起案上盛着汤圆的碗盏,朝地上砸去,姜芸习惯了他的这种喜怒无常,并未被瓷盏碎裂的声音吓到,而高吉是极度厌恶姜芸这样,猛得抓住她的发髻往后拽,“那你每次同朕之后,喝避子汤做什么?朕请天下最好的医者给你调了三年,你的身子,朕清楚得很。”他说着把姜芸的脑袋揽向自己,伸出舌尖轻舐姜芸的耳垂。
姜芸忍着,她习惯了这些,柔声说:“那不是避子汤,是促孕的,陛下,妾可是比您还要着急呢,这三年来宫里为您诞下儿女的,妃嫔宫女有多少,妾数不过来,我这做皇后的,心里也害怕呀,过两年妾人老珠黄的,也没个您的亲子拴着您,怕您就要废了我这个皇后另立了。”
高吉听了,愣了会儿,虽知那是虚话,却张开嘴大笑,双臂拥住姜芸,女人的身子柔软得他的心酥了,“朕不会废后,那些人怎么能跟你比,你那药就不要喝了,朕让人给你新开药方,让专人给你熬,就不劳烦阿满他干娘了。”
他的热笑扑到姜芸脸上,姜芸胃里一阵阵犯恶心,这人过去三年四处留种,后宫充盈百人,有孕者过半,宫女大肚者也是常用之事,她们源源不断地生出乳汁,满足皇帝的嗜好。
高吉抚摸着姜芸的脸,笑说:“只要你给朕生个皇子,只要他落地,朕就立他为东宫,朕的皇位就是为他预备的。”
姜芸无语,只能回说:“好。”
“那,事不宜迟。”
姜芸一把握住高吉乱摸的手,推道:“陛下您还未吃饭呢。”
“朕不饿,朕问太医了,正是时候。”
“大白天的。”
高吉腾然站起,大步往外走,而后从里紧锁上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