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尽是轮回》精细鬼和伶俐虫

1、第 1 章 闭上眼睛，

　　今天就要从这间屋子里搬出去了，爸爸妈妈忙着跟搬家公司一起跑上跑下。梦佳终于能喘一口气了，与其说是喘气，不如说是终于有机会能独处，完成自己早已经想好的事情。自从上一次因为创伤应激综合症住院起，妈妈便一刻不离的紧盯着梦佳，生怕她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但是在梦佳看来，不过是一种解脱。
　　这会爸爸妈妈应该已经随车出发了，梦佳从床上爬起来，从妈妈藏药的地方拿出所有的小药片，妈妈调整睡眠的安眠药，医生给自己开的长期服用镇定剂，乱七八糟一大把。搬家时间是几天前就预约好的，梦佳自然把所有细节都想周全了，提前做好的指甲，接好了睫毛，对她来说，终于可以告别了，她是开心的。这个场景梦佳已经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想了很多遍，她把早就写好的告别信发送给谭薇，然后给顾威打了一通电话告别，其实梦佳能说话的也就只有他们俩了，时间差不多了，化好妆，穿戴整齐，一杯水就足以把所有药片一点一点送进去，剩下的就可以安安静静的等待了，闭上眼睛，一缕阳光温柔的透光进来，和那天见到他的阳光一样，松软清香……
　　一、 大概是开始
　　那一年梦佳硕士毕业，在父母的推动下很顺利就在A城找到了一份让很多人都羡慕的工作，安稳踏实的铁饭碗，工作不忙不累，没什么压力，在别人看来简直是顺风顺水，不要太自在。然而梦佳却一点高兴不起来，自己想回老家的愿望因为这份工作变得更加名不正言不顺了，和宋远的异地恋遭到父母的极力反对，父母这边关系日益紧张，宋远那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次视频或者电话都话里话外的透着想让梦佳快点回去的意思。
　　宋远是梦佳的高中同学，自打认识开始，他总是远远的关照着梦佳，只要梦佳心情不好，有不顺利的事情，宋远总会及时出现，梦佳其实并不能算是喜欢宋远，但是高中三年，高考结束，梦佳去上大学的那天，宋远站在那一条她出发的必经之路上，远远的看着她上车开远，大学四年，研究生又三年，宋远从每个月都默默给她汇来几百元钱到后来的一两千，在大家都没有太多生活费的那时候，宋远的这些钱让梦佳显得比别人滋润很多，每天宿舍里打的最长的电话一定是宋远打给梦佳的长途，渐渐的梦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远已经成了她离不开的那个人，即使离的远，但是只要一想到有事情一定会有宋远给自己托底，梦佳心里就无比踏实。
　　毕业以后梦佳攒足了劲想要回老家，原因只有一个，她已经习惯了宋远安排好一切，梦佳大概没什么梦想，只想回去继续享受宋远给的妥妥贴贴的生活。梦佳人没回去，宋远就早早准备了给梦佳住的房子和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妈妈也是攒足了劲要让梦佳留在A城，好不容易考出来，没有理由再回去，所以就这么一直僵持着，这一段时间，大概是梦佳认识宋远十年以来，他第一次给梦佳压力，让梦佳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搅在中间的肉酱。即使如此，眼看着梦佳在A城越来越稳定，宋远还是利用假期默默地来到A城，在离梦佳单位不远的地方，精挑细选的为她租下了一间不大但是温馨的开间，让她能有独立舒服的空间居住。这大概就是梦佳不想离开宋远的原因，即使他自己在不乐意，也会把梦佳的处境和感受放在第一位。现在回想起来，宋远那时候为自己安排的一切，都被梦佳看做是理所应当的习惯，而自己之所以黏黏糊糊的，没有拼劲全力的回老家，或者怂恿宋远来自己的城市，大概还是因为对宋远只是“习惯享受”却没有到“爱”。

　　二、阳光的味道
　　转眼间梦佳已经过了实习期，被分配到窗口工作，梦佳的那一间办公室的后门，是一扇大落地窗户，连通着后门直通单位的停车场，因为办公室前面连着对外办事窗口，所以闲暇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更喜欢聚在后门，聊聊天，晒晒太阳，梦佳现在的这个部门，可以说是整个单位的八卦集合地，几个岁数偏大的“老人”在混着退休的同时，大概八卦就成了主业，梦佳混在里面既插不上话，也不愿附和，偶尔听一耳朵当是了解单位的途径了吧。
　　四月的北方，温度不高，但是阳光够暖，午休过后，大家在办公室的后门慢悠悠的做着上班前的准备，梦佳托着下巴，坐着转椅，百无聊赖贴在大落地窗上晒太阳，临近上班时间，看着一辆辆车停进来，听着办公室大妈们连车带人的挨个讨论，和人物出场介绍一样。随着“刺啦”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白色改装思域一点没减速就拐进了停车场，大妈们开始议论，“嚯，肯定是余子穆那小子吧……”梦佳对办公室的八卦丝毫不敢兴趣，但是随着余子穆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梦佳好像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春季午后的阳光，温暖透着干净，对，这就是余子穆闯进梦佳眼帘里的样子，带着温暖又干净的味道，散散的头发在阳光下被风一吹让人想梦佳想伸手去摸一摸，但是梦佳不知道这大概是她认识余子穆中的几年中最美好的时刻了，最美好的仅此而已。

　　三、种子
　　种子总是被埋在地里，等你看到它发芽的时候，它早已经在泥土里生根，余子穆就像那颗在梦佳心里种下的种子，在阳光里撞进梦佳的视野后就消失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单位，从那以后几个月，梦佳竟然一次也没再见过他。
　　每天规律的毫无意外的准时准点上班、下班，一点意外都没有，在那一段日子里，梦佳最盼望的就是老家下雪的时候，因为只要一下雪，宋远那边的工程就是暂缓，宋远就会趁着这个不长的冬天来A城陪她，那一段日子梦佳去上班，宋远就在附近的菜场挑选食材，等梦佳下班回家的时候就总是能吃到热乎乎香喷喷的家乡的味道，那一段时间，宋远和梦佳都会不约而同的不提什么时候能回老家安顿下来，大家都假装这种团聚的日子会长长久久。一直到临近春节，宋远和梦佳会一起回老家。梦佳时常会幻想，以后和宋远结婚了大概就是这样吧，安稳踏实会让她没有走出这个舒适圈的想法。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每每这个时候梦佳都会鼻子一把眼泪一把的独自极不情愿的回到A城，而宋远总是想着法的安抚她的情绪，每晚电话哄她睡觉，过不了多久又能见面，等到了冬天下雪我再去陪你，你妈妈最终一定会看到我们的决心诸如此类让梦佳能安心的话。
　　工作这边，翻年回来，梦佳被调换的部门，离开了大妈圈子，梦佳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渐渐也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几个同事渐渐熟悉起来，大家下班后的聚会也开始频频邀约梦佳，混熟了，梦佳的生活就不那么单调了，余子穆也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梦佳的视线里，每次见到余子穆，她总是能闻到初见时干净的阳光的味道。每每聚会，梦佳只是远远地看着子穆，从不靠近，而子穆更是和其他几个女同事打得火热，两人就这样，聚会参加了不少，基本上天天都能见到，但是出门大家一起的嘻嘻哈哈的闲聊，从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没有都热热闹闹，这一年的冬天来的特别快，转眼宋远又可以来A城陪伴梦佳，但是这一次梦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期盼，相反她越来越觉得宋远的很多想法都显得很没有见识，和那些从小生长在A城的同事根本没有可比之处，甚至觉得宋远和自己格格不入，这一次梦佳再也不愿意挽着宋远的胳膊一起逛市场，而更愿意窝在家里不让宋远出门，梦佳有时候觉得宋远一张口说话都会带着浓重的家乡味，让自己觉得很没有面子。
　　大家都知道梦佳的男朋友来A城看她了，于是张罗着要一起组个饭局，好认识认识，这大概是梦佳吃过的最难受的一顿饭，只想着快快结束，好让自己别那么丢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远已经不在是梦佳的温暖。这一顿饭，余子穆也在，也是这一顿饭开始让子穆和梦佳之间从不曾表露过什么的暗流涌动开始藏不住。席间，大家都来给宋远进酒，宋远大概是喝的最多的一个，但是梦佳的眼睛却没有办法从子穆身上离开，从不喝酒的子穆坐在角落往肚里猛猛灌酒，时不时和梦佳对视，又很快拿酒杯在灌酒的时候故意躲闪开来，梦佳只觉得心疼，不是心疼宋远喝多，而是心疼从不喝酒的子穆这么往自己肚里灌酒。一顿饭终于结束，看着子穆被别人搀扶着离开，梦佳也用两根手指揪着已经喝多的宋远回家。
　　再一次年后回到A城，聚会依旧，可是在子穆和梦佳之间，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梦佳时常觉得那一天子穆的表现全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诟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梦佳每次喝多的时候子穆总会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送梦佳回家，虽然一句话也不会多说，而和其他女同事在梦佳眼里，全都要比跟自己来的更亲近。
　　原来并不八卦的梦佳渐渐开始爱听起来，其实她只是想在见不到子穆的时候可以多听到一些子穆的消息，而这种状态也时不时让梦佳很烦，因为总是从其他女人那里听到自己不知道的关于子穆的消息，让她觉得总是离子穆很远。
　　“哎哎你们知道么？余子穆出车祸了！车都报废了，直接拖走了……”这天一大早刚一上班，梦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坐立不安，也大概是这个时候梦佳才意识到子穆已经在自己心里扎根了。一小时…两小时….眼看着马上就要午休了，子穆还是没有来上班，梦佳的脑袋里开始出现各自可怕的场景….“哎呦，子穆，你来了呀，没事吧”梦佳听到楼道里熙熙攘攘的声音，她腾的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夺门而出，打开门却被站在自己门口的子穆吓了一跳，梦佳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这个场景梦佳之前想象自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子穆怀里，然后在这一刻却僵住了。余子穆看着梦佳，像早就知道一样，只暖暖一笑说“我没事，别担心”同样没等梦佳回话，就搭着哥们的肩膀往楼外走去。这一年，梦佳认识余子穆两年了，这是他们单独说过的第一句话。
　　宋远这边大概也开始感觉到梦佳时近时远的态度，感觉到自己不再是梦佳全部的依赖，而对于夜夜笙歌，次次醉酒的梦佳，宋远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担心。宋远开始催促着问梦佳有没有回到老家的打算，原来每天缠绵的电话也变成了对于梦佳的催促，这大概是梦佳认识宋远以来的十二年，宋远第一次不断的给梦佳压力。梦佳开始有点怕接到宋远的电话，一方面梦佳要掩饰自己情感上的疏离，一方面又怀着对宋远大大的愧疚，她开始对这种状态越来越烦躁，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没有了方向。A城的七月，闷热的桑拿天气让人通透不过气，梦佳觉得自己的内心大概也和这天气一样了一点没法呼吸。趁着一个休息日梦佳一大早就来到一座烟火旺盛的寺院，院里的钟声和诵经声让她的心里稍微好受一点，闻着这满院的香火香气，梦佳竟然也觉得一点都不热了，虔诚的把大大小小的庙门都三叩九拜的走了一遍，嘴上心里只念叨着一件事“回老家还是留在A城，既然我自己无法选择，那么请在今年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无论是什么结果什么方式我都会欣然接受”。梦佳知道与其说是关于老家还是A城的抉择，不如说是想让自己和宋远之间要一个结果，不论好坏，她不想再这么纠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