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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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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唐家摆了一桌子好菜来庆祝唐朝朝成功逃离程铁魔爪。
本该是最高兴的唐朝朝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些便称自己饱了困了,要去休息。
唐池察觉出女儿不对劲,想要拉她回来问问情况,被苏四娘拦住。
“你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我瞧着,她八成是看上那乞儿了。”苏四娘说着,不禁摇了摇头。
她来唐家时,唐朝朝已经有七岁,懂得一些道理,也正是最依赖爹娘的年纪。为了让这个敏感的孩子接受她这个突然降临在她身边的“不速之客”,她对唐朝朝的了解程度,是唐池这个亲爹也远远不及的。
唐池坐回去,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提到沐丘那个乞丐头子,他就总觉得不太对劲:“你说,他真的就是个乞丐吗?”
自打他出现,先前他们觉得棘手的事情短短几日便如云烟般消去,甚至他们费心准备的东西,也几乎没有用上。有此等本事,怎么可能一直委屈在一个小小的乞丐窝里?
“若他真不是个乞丐,朝朝喜欢,倒也不失为一个去处。”唐池说着,又要喝下一杯酒,一只肤质粗糙但纤细修长的手将酒杯夺了过来。
苏四娘严格控制着唐池的摄酒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恐怕他今后不会再与朝朝有见面的机会了,就让她自个儿消化消化,过些日子便也忘了。”
夫妻二人相视,皆惆怅叹息。
如今唐朝朝快二十二了,还找不到可靠之人交托一生,唐家每况愈下,二人便越是担忧她的将来。
“唉……”
唐朝朝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屋顶发呆。翻了个身,觉得待在屋里胸闷,开了窗子也没缓解多少,于是重新将衣服穿好,推门出去想寻个开阔之地散散心。
从侧门溜出唐宅,一路直下便是一处大湖。小时候她想爹娘时就会经常来这里放灯,祈求父母能早些平安回来。后来唐池带着苏四娘回了家,她来的就更频繁了。
冬至才过,空气中似乎都含着冰碴,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覆着前几日下的雪,与地面一般是白的,稍不注意便有可能失足落下水去。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或许一个身临险境的人很难不会不对一个救她于水火的人动心。可那毕竟是一时的,她自己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念念不忘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沐丘,她心里头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她心慌难眠。
“还是尽快忘了他吧。”她踏着小步子沿着湖边悠悠走着,寒风吹走了她身上的热气,也连带着冻住了她繁杂的思绪。
原本越走越该轻松些,她偏偏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盯上了,风都有了一股可怕的味道。她停下来,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程铁浑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晃晃悠悠不知道走到哪里来了。他摇了摇酸晕的脑袋,视线也跟着清明了些。
偌大的冰湖边上,就站着一个人,他眯着眼,也瞧不见那女人是谁。虽然他爹已经被抓,家里没了生活来源。但以他那多年养成的死性子,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又趁着他酒性大发,欲望便更加浓烈了。
他咕咚咕咚将酒壶中的酒喝了个差不多。酒壶落地,飞溅的酒水将雪面戳出好些小洞,又被几脚踩成了坑。
唐朝朝看着不远处一人朝着自己奔来,下意识后退一步,冰冷的湖水灌满她的鞋,刺激得她清醒了些,拔腿便跑。
此时程铁也看清了那张脸,突然暴怒:“又是你这个贱人!”
他似一只蛮牛一般朝着她冲撞,所幸不太灵活,都被唐朝朝逃掉了。
然而程铁的体力似乎用不完似的,酒醉后的程铁甚至不顾身后还没好的鞭伤。他彻底把唐朝朝当做了自己的执念,尤其是今日,他的前十个妻妾全都弃他而去,父亲入狱,全都怪她没有乖乖把自己献给他。
漫无边际的大雪掩盖了道路的崎岖,唐朝朝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奔逃着,体力渐渐不支,已经逃无可逃。
唐朝朝咬着牙,如今逃是逃不掉了,若是今日被程铁抓住,先不说清白不保,自己还有没有命考虑清白都是个问题。
唐朝朝慢了下来,程铁也慢了下来,他嘿嘿笑着:“唐朝朝,你又落在我手里了。”
“你爹已经入了大牢,你伤我,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她悄悄后退着,手里捏着一把匕首,准备与他鱼死网破。
程铁此时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他以为唐朝朝怕了,情绪更加亢奋,嘶哑地笑声惊得她起了一身冷汗。
“上次让你给跑了,这次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来救你。”
正当唐朝朝准备与这个色鬼头子决一死战的时候,破空声呼啸而过,吹起了她耳边的发丝。
一把黝黑的蛇纹匕首插在红色的雪上,下面穿着一只……耳朵?
下一刻,疼痛才使程铁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痛嚎声差点把唐朝朝震聋。
她彻底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害怕,看着沐丘的身影从她面前晃过,却不理她,一拳打翻了程铁,膝盖压在程铁肩窝,牢牢将他控制住。
程铁大骂道:“你这死乞丐,放开老子,你知道老子爹是谁吗?”
“吵死了。”沐丘手起刀落,一块血红的软肉掉在唐朝朝脚边,又是一阵惊天泣地的惨叫声后,程铁吓晕了。
唐朝朝一步不敢动,那舌头似乎还在动一般,瞬间吓白了她的脸。
虽说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了,但当时的黑风寨至少都是完整的人,她还从没见过有人直接把人舌头砍下来的。
“沐丘?”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沐丘没有反应,单膝跪在程铁的身上,放在程铁手臂上的手似乎要把它捏碎一般,那手臂都被捏变了形。
感觉到他状态不太对,她想上前查看,却好似触发了什么。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一头扎进了湖里。
薄冰咔嚓咔嚓碎了一大片,随着水面起伏着。
他们离湖并不远,唐朝朝看到程铁来时,便想好了到时候实在没辙便把程铁推水里或者自己跳下去逃生。
却没想到最后竟是沐丘跳了进去。
唐朝朝惊了一下,想都没想跟着跳了进去。她不知道沐丘水性如何,但就他目前这让人不放心的状态,指望他自己从水里爬出来实在不切实际。
不过好在,她是会水的。
柔软的水如刀片一般划过她全身,她冷得意识模糊了一瞬。还好湖边不算太深,沐丘很快沉了底,被紧随而至的唐朝朝拉了起来。
她干净利落地揽住他的腰,双脚蹬地立刻出了水,一只手拉着沐丘,自己先爬上了岸。
出水之后,寒风比冰水更加肆无忌惮的割着她的每一寸骨肉,她浑身僵硬,四肢麻木,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把沐丘从水里拉上来,她倒在雪地里,如今觉着这满地的雪都是温暖的。沐丘躺在她身边,已经没了意识。
木偶一般僵硬地爬了起来,她哆嗦着走到程铁那只耳朵旁边,恐惧已经不是现在状态的她能出现的情绪了。她踩住那只血液已经被冻住的耳朵,将匕首拔了出来,割破了自己的小臂,任凭鲜血顺着手臂沥沥拉拉落下。
疼痛使她意识恢复了些,她回身,将那个比自己重了一半的男人扛起,背着他一跛一跛地朝着家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身湿透,在冬日最寒冷的一个月里背着一个沉重昏迷的身躯从郊野走回县里的家中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到家将沐丘放下便冲到已经休息的老医师家里,将人从床上拽到自己家里的。而这一整个过程中,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
老医师施了针,叙述病情道:“除了受了寒,其他地方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他好像曾经中过一种巫毒,经受太大的刺激或者打击,会使毒发作,持续一段时间的疯病。”
唐朝朝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她无心更衣,只是披了一件干燥的斗篷,坐在炭盆边上,扶额难受着。
苏四娘替她问:“这毒可有解法?”
老医师摇了摇头:“不过这毒并不要命,只要一段时间内不受刺激便会自己消解。如今最要紧的,是他与令爱的风寒,需要坚持服药才能不落下病根。”
送走了医师,苏四娘忧心地看着坐在一边不肯说话的女儿,也不敢现在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唐朝朝身边,捧起她已经有了血色,红润可爱的小脸:“朝朝,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娘知道你很在意他,但是你爹和我也很在意你,听话,好好休息一晚,已经没事了。”
她拉着唐朝朝去换了干衣服,吃了暖身子的汤药,直到将她哄睡才离开。
第二日她醒来时,沐丘已经离开了。
她站在窗前静静凝望着窗外的院落,小雪花摇摇晃晃落在窗边,来不及触摸就已经融化了。
她突然推开门冲了出去。
唐池想要追上去,苏四娘却微笑着说:“让她去吧,找不到人自然会回来的。”
“可她还生着病呢!”唐池不解一贯最在乎父女二人身子的夫人为何会纵容她连斗篷都不穿就这么跑出去。
苏四娘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风寒好治,心病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