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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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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南边一偏僻坊内的破旧私宅内,温信跪在院中已有半个时辰。日上中天,直射下来,将整个院落照的几乎没有一处阴暗之处。温信短小的影子跟着主人一起瑟瑟发抖,汗水如不会干涸的泉眼,将他满身衣物浸透,隐隐约约看见他那有些瘦小的骨架来。
他并非因为犯了什么错被罚跪在此,而是因为面前这个曾经祥和待他,耐心教他,助他一步一步在长安扎稳脚跟,被他称为老师的存在,抓走了他为之而生的妹妹。
温柔是他在父母离世以后,留下的唯一一个与他最为亲近的家人,也是他入仕为官,撑到现在的动力。
如果没有温柔,这个世界上或许也将不会再有温信。什么仕途,什么钱财,这世上所有能让人追捧争抢的存在,在他心中,都不如妹妹万分之一重要。
他本以为自己成功入京,只要再努力一些,再刻苦一些,就可以给温柔一个舒适幸福的生活。
可如今,她却成了常韦然要挟他的把柄,就被关在面前的屋子里。与他仅仅一墙之隔,而他这个做哥哥的,却只能窝囊的跪在这烈日之下,乞求他人放过他的妹妹,而没有一点别的办法。
常韦然毫无心疼之色,之前种种不过是他演的一出戏,如今这位时时刻刻面露凶色,不苟言笑,冷峻残忍的人,才是这个蛰伏官场二十余年的老家伙真正的面目。
他让这个身子骨孱弱的小书生跪在这炎炎烈日之下,不是因为自己有折磨人的癖好。他想看看这温信,能为自己的妹妹做到何种地步。若能为之而死,那便会是一颗,十分好用棋子。
如今不过区区半个时辰而已,温信已经觉得自己快要昏厥,常韦然却在心中摇头:“还不够。”
昨日慕饮秋在朝堂上向皇帝请缨去镇定州偏僻荒苦之地,以压制体内毒素,无诏不回都城。皇帝对他一向有求必应,只要知道他人的行踪,且还在他手下为官,对皇帝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于是封了一处为他的府邸,为定州府当差。
当日在朝堂上,众臣都以为他慕饮秋是想借着调动之事,像上次一样带着他的妻子去游山玩水。皇帝给他安排的府邸,却真是在那人际荒凉,除了被贬谪官员不愿调往之地。而这养尊处优习惯了的慕饮秋,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常韦然本想再培养培养温信,但慕饮秋这一变动,他不得不现在就将温信拿捏在手中,否则到他下棋时手中无子,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阿喜白日里去找的温柔,到了天黑才回到将军府,整个人颓废的像是失了魂魄。
唐朝朝本以为阿喜是舍不得与温柔分别,才表现出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说:“这都道别了大半日了,若是真的舍不得,留下来便是,将军的意思,本身也是想让你留在长安,莫跟着他去吃苦受罪。”
阿喜却一点提不起精神,感觉要哭出来似的:“我没找到她。”
“你说什么?”唐朝朝傻眼,“你出去了这么久,就没有见到她?”
“我将她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一点她的影子都没有。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我本想去找她兄长温信问问情况,却连他也一起失踪,那些平日里与我关系好,消息灵通的官兵亲卫们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说着说着,阿喜更着急了,口吻中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他们在哪,若是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唐朝朝双眸微狭,这兄妹两个,温信她不清楚,但是温柔这小姑娘一直是个内敛的,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无踪。
能教出温柔这样的妹妹,温信再次也不可能是个胡来的性格,凭空消失,又偏偏是慕饮秋对皇帝提出要离开长安的第二日。那温信又是……
想到这里,慕饮秋的声音响起:“那老家伙动作够快,阿喜,跟我走!”
阿喜还没摸清慕饮秋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老家伙,又做了什么动作?
“莫非温柔被人绑走了?”阿喜惊叫道。
慕饮秋寒声道:“你再慢些,也许就不只是被绑走这么简单了。”
唐朝朝猜得不错,温家兄妹两个就是被常韦然抓走了,应当是想利用温信对妹妹的感情要挟他为自己做事。这世上都是凡人,个个都有七情六欲,常韦然拿捏住了温信的情,便能彻底泯灭他的其他品质,正人君子亦能为情感违背原则戕害百姓。
有些人活着是因为情,譬如慕饮秋,温信一类;而有些人活着,则是为了满足那充斥心头,甚至盈满溢出的欲望,便是常韦然及一些其他野心昭昭,蛰伏其中等待实际的人。
若论争权夺利,欲为上乘,情则是软肋,是最不应该存在的累赘。
但不论是主动入局的慕饮秋,还是被迫入局的唐朝朝和温信,显然都是那看起来必然成为欲望者垫脚石的存在。
“我跟你们一起。”唐朝朝神色坚毅道。
阿喜如今没有功夫去管夫人一起是不是安全,满脑子想得都是温柔如今的境况。
慕饮秋皱了皱眉,显然是不太想让她跟去。但看着她毅然决然的样子,还是勉强同意了,警告她道:“去可以,但必须一切听我安排。若是乱来,便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答应过唐朝朝,若非触及安全之事便一切依她。虽然去这一趟并非代表毫无危险,但至少常韦然如今,还不敢动他的人。
几人策马到半路下来改步行,这南边的坊内人烟稀少,马蹄声容易惊动常韦然和他守在附近的侍卫。
唐朝朝拍了拍一脸紧张和担忧的阿喜那已经生长的十分宽阔的肩头,安慰道:“你放心吧,有她兄长在,轻易不会出什么问题。”
阿喜虽然点头应了,但心情显然并没有便好多少。只要温柔人还在常韦然手上一时,他便一时难以放下心来。
待他们赶到时,温信已经在此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此时他只感觉全身酸胀,膝盖麻木到像是坏死一般即将脱离他的身体。太阳已经不是那般炽热,但身上的汗水始终没有停止流下。
大量的汗水流失,使得他头晕目眩,神智模糊,唯一支撑着他还能跪在这里的,便是要将妹妹从危险之中解救出来的意志。
慕饮秋对于人的支撑极限十分了解,温信如今的状态,已经到了透支边缘,如今若是不动,不出一刻钟变回昏厥。而若贸然动作,涌起的疼痛将立刻侵蚀他的意识,令他昏厥过去。
无论做那种选择,这位小大人都难以摆脱要在床上度过几日的命运了。
他们趴在隐秘的墙根上,这个位置视野正好能够将院子里的画面尽收眼底,从院子却无法看到他们的存在。
慕饮秋对院中脊背挺直,跪的端正的少年生出一丝敬意,感慨道:“若非身子骨弱些,此等意志,倒是个行军打仗的好材料。”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功夫欣赏人才?”唐朝朝看着阿喜那副快要死人的模样,象征性地骂了一句。
慕饮秋没说话,压低身子看见了坐在连廊上悠闲喝茶的常韦然,随后道:“温柔不在这里。”
阿喜与唐朝朝同时转头看向慕饮秋,异口同声道:“为何?”
慕饮秋指了指常韦然方向:“这院子里没有暗卫,仅凭常韦然那老身子骨,想拿温柔威胁温信可能性不大。”
情报这方面,慕饮秋从前很擅长,但自从北境之战过后,他身边除了阿喜没有一个可用之人,情报收集这种事情也就被搁置下来。如今的慕饮秋所知道的都是一些已经滞后的消息。
而常韦然身边三百暗卫,其中一半都是专门负责收集各种隐秘情报,保证常韦然知之甚广,才能做到算无遗策。
温柔与阿喜这些天在长安的足迹从不隐蔽,自然也在常韦然掌握之中。他这次不仅要将温信彻底驯服,还要给慕饮秋一个信号——即便他选择离开,也休想从这棋盘中完好走出。
温柔突然丢失,阿喜定会察觉,慕饮秋他们要来救人,若不派重兵把守,两个目的皆难达成。
慕饮秋拍拍阿喜的背,将他的头扭到左边,那里是一处废弃的佛寺,从远处看便破败凌乱,若是进入其中,恐怕更是肮脏破败,蛇鼠满地。
而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是人待的地方,里外把守着十来个身配刀剑的暗卫。算上躲在房屋之内的,只怕能有二十数。
慕饮秋不说,阿喜也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看到了吗?你的小情人就在里面,还不快去?”慕饮秋推了他一把,却并未见阿喜有动作。
他疑惑地“咦”了一声:“你怎么不去?不是着急救人吗?”
阿喜却道:“他们这般兴师动众,看着倒像是引蛇出洞的把戏,将军岂能轻易上当?”
唐朝朝眯着眼观察,她与阿喜想法一致,于是心中更是奇怪。以慕饮秋谨慎的态度和丰富的诡道经验,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