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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押   回宫已 ...

  •   回宫已近酉时,乍暖还寒,天气骤冷。宁嗣身上只着一件单薄衣衫,来到殿前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不假思索的伸出手,递给孟安溥。

      孟安溥轻握住她的手,皱了皱眉,至落地,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来,提醒道:“平日里殿下还是该注意保养身体,天寒记得添衣。”

      宁嗣今日也实在累了:“无碍,少傅若没别事便无需再送了,今日也甚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孟安溥抬袖一拜,重新上了马车。

      刚入殿,宁嗣就见一个婢女快步而来,俯首道:“殿下。”

      宁嗣心中惊喜语气却依旧平常:“是你?”

      宁嗣顺着视线看去,竟是那日府中的婢子。

      婢女还低着头:“是奴婢。”

      宁嗣弯了弯唇:“那日走的急,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婢女恭敬道:“殿下唤奴婢火奴就行。”

      “火奴……”宁嗣重复了遍,心下却又不知为何难受起来,低下头,痴痴自言道:“好不容易能逃出这吃人的笼子,怎地回来了?”

      火奴道:“是少傅将火奴送进宫的,让火奴伺候殿下起居。”

      火奴心中怀着对少傅的感激,前几日殿下失了圣宠,她和几名宫人一样都还在为以后生计发愁,结果少傅将她带入宫中,答应帮她照顾家人,还承诺送她弟弟去私塾。

      宁嗣一怔,不明白少傅到底是何意。

      承欢殿内,寒风卷着碎雪,敲打着承欢殿的窗。

      宁帝正批阅着奏折,听得殿外沉重的甲胄声与内侍通报,他缓缓搁下朱笔,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安国公宁远山未奉诏而私自回京,这个消息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就已摆在御案之上。

      “宣。”

      殿门开启,一身风尘的安国公大步踏入,铁甲铿锵。他未及更衣,径直跪倒:“臣奎远山,叩见陛下!”

      宁帝立刻起身,绕过御案,亲自将他扶起,语气温和得令人不安:“远山何故突然回京?可是边关有紧急军情?为何不先上奏章?”他言辞恳切,仿佛只是一位担忧边关的君主。

      奎远山顺势起身,面露愧色:“陛下,边关暂无急情。是臣听闻殿下被废,心中实在难安,转辗多日,亲赴殿前,只为恳请陛下念在她母亲早逝,念在臣多年戍边,饶她这一次吧。”他言辞恳切,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

      宁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拍了拍他的臂甲,叹道:“爱卿啊,朕明白你的心情。嗣儿是朕的女儿,朕岂能不疼?只是她多次纵容下属贪污王法霸占田宅,朕若不加以惩戒,何以服众?”他语重心长,仿佛一位无奈的父亲,“你是国之柱石,当以边关为重,岂能因儿女之事擅离职守?速回潼关去,好好带兵,便是对朕、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奎远山见陛下如此表态,心下稍安,虽仍有不甘,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躬身道:“陛下教诲的是,是臣鲁莽了。臣……这便重返边疆。”

      “一路舟车劳顿,既然边疆现已安稳,好生歇息两日再动身不迟。”宁帝踱步至窗前,望着纷飞的雪花,忽然转身:“明日早朝,朕会下旨恢复嗣儿的储君之位。”

      宁帝坐回御座,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闻敬……朕会给他一个体面。爱卿以为如何?”

      “毕竟——”这两个字像冰锥般刺入空气,“储君失德,总要有人承担罪责。闻敬身为太傅,教导无方,其罪当诛。”

      殿内瞬间死寂。宁远山脸上的喜色凝固,难以置信地望着帝王。

      “陛下!”宁远山猛地抬头,“闻太傅三朝元老,对朝廷忠心耿耿,怎能……”

      “正因他是三朝元老,才更该明白什么是君臣本分!”宁帝的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冷得刺骨,“是他没有教好嗣儿,让朕不得不废黜嫡女。如今朕愿意给嗣儿机会,他难道不该以死谢罪吗?”

      宁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朕口谕,闻敬教导储君无方,致储君失德,有负圣恩,赐……鸩酒。其家眷,流徙三千里。”

      内侍身子一颤,不敢多问,低声应道:“是。”

      “很好。”宁帝满意地点头:“爱卿一路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

      宁帝温言送走安国公,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外寒风呼啸,宁嗣捏着火奴递来的披风,正思索着孟安溥的用意,未央殿的寂静被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打破,火奴几乎是跌撞着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何事惊慌?”宁嗣并未抬头,笔锋依旧沉稳。

      “殿下……”火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去尚衣局取冬衣,听见几个小太监在议论……闻太傅他……被陛下赐了鸩酒……”

      窗外细雨沙沙,落在琉璃瓦上,此刻那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尖锐,刺得宁嗣耳膜生疼。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你……再说一遍?”

      宁嗣猛地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幸而扶住了冰冷的窗棂才未倒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瞬间布满血丝,汹涌的悲恸与难以置信在其中疯狂冲撞。

      宁嗣死死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甲深深掐入木质窗框,留下几道清晰的刻痕。

      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背不出书时悄悄给她一块糖,会在父皇苛责时默默替她周旋的老师……

      宁嗣扶着窗棂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那冰冷的木头似乎要将她指尖的温度连同她心中最后一点暖意一同吸走。

      承欢殿内。

      宁帝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翻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章。殿内檀香袅袅,一派宁静祥和。

      内侍进来通报,金贵妃来送燕窝粥,江福海得令,忙到殿外去迎。

      金贵妃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宫装,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更衬得她容颜娇艳,风韵动人。她正亲手从食盒中端出汤碗,声音柔婉道:“陛下尝尝这燕窝粥,御膳房用文火慢炖了一个时辰,最是滋润。”

      宁帝接过玉碗,刚用了两口,似乎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看殿门方向,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江福海:“璟王今日还未过来请安?”

      江福海闻言,身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恭敬地躬身回道:“回陛下,殿下……尚未来过。”

      宁帝看向殿外依旧阴沉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一旁的金贵妃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宁帝嘴角,柔声道:“陛下,许是连日来风雨,嗣儿着凉了也未必,江福海你快派人去瞧瞧。”

      江福海微微躬身,等待陛下示意。

      “罢了,别去了。”宁帝摆摆手,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愈急的雨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宁嗣请安从未因风雨迟过......”

      “何时了?”宁帝问。

      “已过午时……”江福海有些犹豫,不敢再说下去。

      金贵妃转向宁帝,声音放得更软,“陛下,要不还是遣个太医去未央殿瞧瞧?虽说嗣儿前些日子犯了错事,但终究是陛下的骨肉,亦是千金之躯……”

      宁帝沉默了片刻,脸上那丝讶异渐渐褪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神色。有预料之中的冷然——毕竟他刚刚赐死了她的老师;有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察觉的细微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本能般的猜疑与审视。他将那支御用的朱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宁帝低语,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直射向未央殿的方向,“朕这个女儿,终究是怨上朕了。”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么?”

      江福海忙道:“可能是课业繁忙,听伺候的奴才说殿下这几日在未央殿格外刻苦读书,想必是读的兴起误了时辰。”

      宁帝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似感慨,又似自嘲:“看来,在她心中,那个教了她不过数年的老师,分量竟是比朕这个父皇……还要重上几分了。”

      这份打破常规的沉默,比任何哭诉和质问,都更让人惊讶。

      金贵妃“哎呀”一声,忙劝道:“陛下千万别这么说,许是孩子心里难受,一时转不过弯来。闻太傅毕竟教导她多年,这突然……唉,她心里难过也是人之常情。陛下且宽心,等她慢慢想通了,自然会来向陛下请罪的。”

      江福海屏息静气,头垂得更低,不敢在这個时候接任何一句话。

      宁帝却没有再接金贵妃的话,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顶精美的蟠龙藻井,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几不可察的涩然。

      “江福海,你还记得吗?自从她开蒙,知晓了这晨昏定省的规矩,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朕是嘉奖她还是斥责她,她从未缺席过一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意味,“如今,为了她的老师,她生平第一次……没有来。”

      宁帝又问:“重新立储的旨意发往内阁了吗?”

      金贵妃执著汤匙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模样:“陛下念着父女之情,是嗣儿的福气。只是……”她轻轻放下银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是否再观望些时日?毕竟嗣儿前番所为,着实伤了不少老臣的心。臣妾听闻,这几日都察院几位御史弹劾嗣儿的奏本,都还压在通政司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是为国考量,又轻描淡写地提醒了宁帝,宁嗣此前“纵容下属、贪污王法”的罪名尚未完全平息,朝中仍有非议。

      宁帝闻言,眉头果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显然是将金贵妃的话听了进去。

      金贵妃觑着他的神色,又柔声补充道:“况且,安国公方才回京,陛下便立刻恢复嗣儿储位,落在那些不知情的朝臣眼中,难免会觉得陛下是顾忌边军……反倒对嗣儿和安国公的清誉有损。不如,等这阵风头过去,安国公返回边关,陛下再寻个由头,风风光光地复立嗣儿,岂不更显陛下恩威并济?”

      她这番话,句句看似为宁嗣和安国公着想,实则字字诛心,不仅暗示安国公以军权干涉立储,更将宁嗣的复位与边将威胁皇权隐隐挂钩,精准地刺中了宁帝内心最深的忌惮。

      宁帝指节在紫檀木案上轻叩三下,眼底晦明不定:"传朕口谕,安国公戍边有功,赐龙虎符一枚,准乘辇入宫。三日后鸣雀台设宴,朕要亲自为远山接风。"

      金贵妃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得色飞快掠过,随即又化为满满的担忧与温顺。

      几乎在得知闻太傅死讯的同时,孟安溥在内阁直房也收到了陛下要宴请安国公的消息。她正在批阅文书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重重砸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污了整篇公文。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宁嗣在未央殿中会是何等反应——那个表面温顺、内心却极为重情的孩子,要如何能承受这般打击?

      午后本有课,在偏殿等待的孟安溥迟迟不见宁嗣人影,孟安溥心下明了,起身往后殿走去。

      果不其然,在树下她发现了人影,宁嗣正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安溥拂衣蹲下:"今日怎么到处都找不到殿下。"

      暮春的梨树落花正纷扬。

      但见那朱红宫墙根下,明黄常服的少年蜷作一团,十指深深插在泥土里,肩头落满细碎的白花瓣。

      孟安溥缓步走近,踩在青砖未干的水渍上。

      “未时三刻了。”她蹲下,袖中滑出半卷今日带来的书卷,“殿下为何蹲在这?”

      宁嗣不答,只呆呆看着身前的浅坑,里头埋着几片被撕碎的宣纸,墨迹在泥水里晕成灰雾。

      孟安溥俯身拨开浮土,捡起半张残页。隐约能辨出那是闻太傅的字样。

      宁嗣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指甲缝里塞满湿泥:“老师最爱这株棠梨...”

      孟安溥轻轻道:“棠梨不羡秾李艳,素心只向清白开。没有牌位,就以树为碑。殿下想说什么,老师都听得到。”

      宁嗣微微发抖,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太傅……”宁嗣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孟安溥素手轻揽,将颤抖的脊背拥入怀中。落英簌簌覆上相拥的剪影,恍若故人抚顶的温柔。

      见宁嗣上气不接下气的哭着,她自书卷中取出一枚干枯果核,轻轻放进宁嗣掌心。

      孟安溥道:“殿下,苦枝结甜果,陛下后日宴请安国公,您复位在即,不要辜负闻太傅的期望。”

      宁嗣凝视掌中果核,仿佛看见那个清癯谈经的老头。

      见宁嗣眸光微动,孟安溥扶着宁嗣起身,替她拂去衣上落花,不发一言。

      宁嗣握紧书卷,最后一片棠梨花瓣打着旋儿落进土坑。

      “不过昨日礼部进言,谓圣眷正浓的侯爵府上新修别院逾制。其门楣雕饰竟用了九九八十一颗金钉。之后不久便有人在宴前献上“朱门岂知蓬户寒”的诗稿。”

      孟安溥的话让宁嗣闻言心头一凛。

      这番话哪是在哀民生之多艰,分明是在暗讽陛下轻徭薄赋之,陛下久居深宫,根本不知道百姓在‘轻徭薄赋’的所谓仁政之下,依然过得贫寒。

      帝系虽是正统,但朝堂内部亦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话中暗指,这诗稿真正想构陷的,另有其人。

      宁嗣略作迟疑:“逾制建府引出怨言倒是常事,何况是仰承天恩,莫非是想落井下石,让陛下觉得是本王在借民之口,埋怨父皇德政是沽名钓誉?”

      这些日子,若非孟安溥主动相告,宁嗣断无打听的余地。孟安溥既特意点拨,想必此事关系重大,对宁嗣不敢大意。

      宁嗣当即问道:"不知少傅对传闻作何猜想?"

      "此事尚无实证。"孟安溥压低声音,"但我疑心,是贵妃授意。"

      *

      宁嗣暗叹一声,何苦追问这般明白?

      细想之下,理智告诉宁嗣不太可能;可心底又隐隐觉得孟安溥所言非虚。

      权知礼部事金邝本为贵妃胞弟,昔年曾买下大宁闻名之彩帛商号。彼时常见其遣人往宫中进献漆器锦缎,然据贵妃所言,此桩买卖未几便告折戟。

      虽未成事,其中能人却都入了金府,如今的杨氏商号一把手正居金府要职。金家后来改做水运生意,也是得了陛下扶持,方有今日这番局面。

      宁嗣知情很正常,鼎盛之时,说金家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也不为过。

      真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宁嗣不再深究。孟安溥既言明没有实证,或许只是猜测。此事若得证实或许有用,但若求证不当反受其累。

      遂向孟安溥再三道谢,又婉言陈说后日陛下设宴的心思,总算说动她在晚间安排片刻空闲。

      这般安排着实为难。眼下诸事繁杂,连宁嗣都难抽身,何况孟安溥?对孟安溥,宁嗣确是又敬又畏,今日却更多三分感激。

      说起孟安溥,如今也算宁嗣唯一的业师,正式行过束脩之礼的。原定明日议事的,既然宁嗣吩咐黄昏相见,孟安溥自是准时前往春坊。

      宁嗣处理完政事已然有些饿了,为赴约只得饮了藕粉先将就充饥。近来这般将就已成常事,虽觉滋味欠佳,但求果腹而已。思及少傅是否也未曾进食,正思量着是否要备些餐食,思来想去孟安溥已然到了。

      只见她衣裳已换,身着墨绿暗花锦的燕居服,腰束青玉带,头戴却不是居家常用的方顶逍遥巾,依旧是早间的直角幞头。虽已卸下官服,然腰间悬佩的银鱼符,犹显清贵。

      宁嗣见孟安溥青丝未干不由得一愣,想必方才沐浴更衣。却见她又细心略施粉黛,虽隔着幕帘看不真切,这般郑重倒令宁嗣惊讶。

      好生讲究。

      其实她大可不施粉黛,单会宁嗣而已;如今这般周全,反倒让宁嗣觉着备受礼遇。

      "殿下安。"孟安溥请了安,抬步走来,寻了白日的座位坐下,琉璃灯盏映得满室温软。

      宁嗣按下夸赞之词,好奇问道:"不知卿从何而来?"

      孟安溥禀道:“午后与诸同僚赴乡野查勘,汗透青衫,方才更衣毕。不知殿下于后日宴席之事,有何示下?”

      "正要劳你相助。"宁嗣唇角微扬,"不过在此之前..."眸光流转,"可曾用过晚膳?"

      孟安溥执礼回道:"劳殿下挂怀,已用过了。殿下呢?"

      宁嗣含糊带过:“用过了。”

      孟安溥温声道:"如此便好,原怕误了殿下用膳——且说正事。"

      "古往今来宴会有很多种,不乏项羽宴刘邦的鸿门宴。"宁嗣暗中凝神,字句皆经斟酌,"就算此次不是陛下的鸿门宴,安国公今日回京是为我而来,陛下必然猜忌安国公之心,今若无人点破关窍,他日亦必有他人发难。"

      琉璃灯影里孟安溥眸光微动:"愿闻其详。"

      “本王亲自上表请罪。”宁嗣迎着孟安溥骤然凝重的目光,唇角竟含了三分笑意。

      “殿下!”孟安溥不赞同道,“此举无异授人以柄...”

      “少傅且听分明。”宁嗣截断她的话,“这请罪必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宁嗣摩挲着指尖:“你说在父皇眼中,是哪个更显坦荡?是哪个...更似欲盖弥彰?”

      烛火噼啪一声,映出宁嗣眼底幽深:“他们既要看鸿门宴上的项庄舞剑,本王便做那个挡酒的樊哙。”

      忙碌一天,孟安溥终于回到府内,幕僚忙迎了上来。

      “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若复立之事就此搁置,时日一长,恐生变故。”周谨面带忧色。

      孟安溥眸光沉静,望着窗外庭院中积存的薄雪,缓缓道:“既然有人从中作阻,那就要让陛下听到更多的声音。”她转过身,语气果断,“周谨,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请大人吩咐。”

      “着人密查贵妃胞弟金邝在淮南的茶山——去年漕运改制时,他私截官船运新茶,证据挑几件确凿的,递到都察院一位素来刚直、又与金家不甚和睦的御史手中。记住,痕迹要干净。”

      周谨眼神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御史呈报淮南春茶霉变,届时...安国公难解之围自会转向漕运之弊。”

      “贵妃既想借朝臣非议拖延立储,我们便让陛下看看,这朝中需要整顿的,远不止东宫旧属。水既浑了,那就让它更浑一些,陛下自然会想起嗣殿下往日持身清正。”孟安溥声音冷静。

      周谨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孟少傅是想以攻代守,转移视线。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周谨领命,匆匆离去。

      孟安溥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宫城。她知道,宁嗣此刻的愤怒,足以将她推下悬崖。

      宁帝亲手点燃了这根最危险的导火索。她必须立刻行动,既要防止宁嗣在冲动之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那将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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