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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 “时日曷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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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万籁俱寂,亭旁箬竹随风轻摇,投下一片淡影。新月若裁,繁星明灭,点缀在广袤夜空中。
三更夜,临南王府芙蕖院却还是一片灯火通明。沈意禾由侍女卸了钗环首饰,便让她们都退下了,自己梳洗。侍女们依言退下,外院的灯陆续灭了,只留下主屋的几盏油灯。
灯光昏暗,沈意禾把门闩拴好,回到案边坐下,终于空出闲来揉揉脖子。
肩颈俱是僵硬酸痛,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今日是西南一年一度的水神祭,也是沈意禾嫁入临南王府度过的第一个水神祭。
水神祭是西南地方的大节日,人们会在这一天前往城中的祭坛求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这一日,掌辖西南大地的临南王与王妃要着礼服,戴礼冠,亲登都城越阳的主祭坛向水神求祷,福泽西南。
祭礼要穿的翟衣极复杂,礼冠也是沉重,更何况这是沈意禾作为临南王妃第一次现身水神祭这样的大节日,更要加倍重视。
许娘卯足了劲给她打扮,势必让她艳惊四座,也好让那些对楼逍还报有执念的贵女们彻底死心。
她一边给沈意禾梳头一边念叨着说:“王妃有所不知,往年王妃还没嫁过来的时候,都是殿下一人主持水神祭,那击鼓扬威的风姿,不知让多少女儿家看直了眼……”
沈意禾本任她鼓捣,听她这么一说,又想到楼逍那张堪称“祸水”的脸,不禁觉得好笑,一时不注意,头便稍微偏了偏。
许娘“哎”了一声:“王妃,您……”
“别动。”
微凉的手贴上她的侧颊,将歪向一边的头扶正,沈意禾微讶,后知后觉地闻到一阵极淡的澶水香。
楼逍?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意禾本想扭头看他,但又想到方才许娘的叮嘱,只得忍了下来,开口问他:“殿下怎么进来了?”
“来送东西,”楼逍的声音一如既往,含着笑意:“顺便来看看许娘的手艺,过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有没有退步。”
许娘“嗐”了一声,絮絮道:“殿下有所不知,老奴虽多年未给王……未梳过这样的发髻了,但平日经常给邻家小女编发,手熟得很!”
沈意禾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但经楼逍这么一打岔,她倒是轻快不少,原本僵硬的肩颈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许娘朝楼逍投去赞许的一瞥,又转过头来,指挥小侍女们去拿大典要用的金冠:“你们可紧着些,别磕了碰了的……”
“不用了,许娘。”楼逍笑道:“我已经带过来了。”他转身,吩咐青羽:“把箱子打开吧。”
许娘才注意到一旁的青羽,朝他看去。
只听“咔哒”一声,锁扣松了,古檀木箱盖缓缓揭开,露出一顶极尽繁复奢贵的金冠。
金冠通体黄金而成,凤头雕刻精致,花纹繁复,点缀了不计其数的宝石珍珠。这顶冠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宝石却丝毫没能褪色,仍是鲜艳如初,经岁月洗礼反而更加了澄净剔透,珍珠也是圆润皎白,闪烁着莹莹微光,应是海珠之极品,更有繁多装饰不提。
一时间,厢房内静悄悄的,竟无人开口说话。
沈意禾只听见一旁听泉倒抽气的声者,心中好奇万分,立刻想转头看看那冠的真面目,但思及许娘嘱托,还是强忍住冲动,清了清嗓,开口打破寂静:“许娘……?”
许娘还在怔愣,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箱中那顶光华夺目的金冠。
十几年过去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复仇大业未竟,许娘已经很少再回想起往事。
但此刻,如初金冠唤起旧忆,许娘想起,当年那个惊才绝艳,名扬天下的女子。
2.
那时许娘还不是如今勤恳能干的妇人,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小侍女。她虽自小长在王府内院,却也听过“天下三姝”的芳名。
“南步北瑶中长宁”,说的便是临南王妃步知微,瑶华公主闻雪玉,江北王妃燕长宁。
步知微未出阁时好游历四方,一人一马闯荡天涯,因而与先临南王楼璟结缘,继而成婚。
她出身江湖武林世家,飞花门步家只她一个女儿,虽不愿掺和朝事,但拗不过她,还是允了这门婚。嫁妆亦是丰厚至极,其中有一顶璎珞金冠,是前朝末帝贵妃的珍藏。
贵妃宠冠六宫,好华服美饰,这金冠是她命皇室工匠照上古遗图打造而成,极尽奢华。
只不过刚打好没多久,前朝便被灭了。贵妃自缢,珍宝也被卷走了七七八八,金冠几经流转,落到了步家手中,当了步知微的陪嫁。
步知微极喜爱这顶金冠,但也知这冠过于奢华,平日佩戴定会招来非议,便只有每年水神祭时才会拿出来。
许娘第一次见步知微参加水神祭的扮相时,只觉得仙姿玉色,光艳恍如神女,连多看几眼都是亵渎。
这个生有倾国之貌的女子,全无贵女的骄纵,待下亲和至极,更是常常于城中布施粥铺,接济贫民。
二十多年前,越阳城难,临南王征战在外,她身怀六甲,却坚持登城楼擂鼓以壮士气,士兵们大受鼓舞,士气高涨,越阳城守住了,她却险些难产而亡。
自此,临南王妃步知微名扬天下,百姓们爱戴她,读书人为她著书立传,奉她为西南神女。
可惜十二年前,先临南王与王妃双双罹难,年仅十二岁的楼逍继位后,把王爷与王妃的遗物尽数锁在库房,十几年来未曾挪用过。
这一次,为了水神祭,他竟然破例打开库房,将王妃的璎珞金冠拿了出来。
真的……只是为了水神祭吗?
许娘心里沉甸甸的,看向楼逍,迟疑着开口:“这……殿下……”
楼逍恍若未觉,依然笑道:“许娘,给王妃戴上吧。”
许娘应声,纵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分,还是将干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一阵珠玉碰撞的声音响起,泠泠好似仙乐,沈意禾只觉头上一重,微凉的珠坠触碰她的耳垂,许娘的声音响起了:“好了。
“王妃可以起身了。”
沈意禾依言站起,金冠很重,但戴得极稳,她对上那枚铜镜,倏尔一愣。
镜中女子一袭银红凤尾华锦宫装,头戴璎珞金冠,妆容妍丽,明眸善睐。她本就生得神清骨秀,平日喜着蓝青衣裙,不施粉黛,清雅出尘。这么换上了亮丽的妃色裙装,骤然明艳起来,似灼灼桃夭,芳华尽显。
望仙髻,点绛唇,曳地裙,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鲜妍,也是明丽粲然的夺目。
沈意禾一时怔然,望着镜中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女子,久久不能言语。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转头,脖颈因重冠有些僵硬,刚想开口,就猝不及防撞进楼逍看来的视线。
他目光专注但也复杂,好似有无数情绪翻滚,眸色沉沉。但不过须臾,那些情绪便像潮水般退去。沈意禾疑心自己看错了,再看过去,已是平日里熟悉的含笑双眸。
只是隔着层层迷雾,那笑意也不尽真切。
楼逍走近,替她整理冠上挂饰,低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怎么样?评价也是做戏的一环吗?
沈意禾思索片刻,实话实说:“很美,就是太重了点。这冠应该……极贵重吧?”
她已经说的委婉,然而光看那金凤纹样,珍珠宝石,又岂止是“贵重”二字就能简单概括的?
楼逍闻言,却是笑了:“哪里贵?我一个子都没花。”
对上沈意禾讶然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我娘的陪嫁。”
先临南王妃的陪嫁?
沈意禾怔住了。
她嗫嚅着唇:“这怎么使得……”
遑论她和楼逍成婚只是权宜之计,就算是水神祭这样的场合,也不至于让他破了自己的例。
楼逍却神色淡淡,道:“我说使得,你便使得。”
他又微附下身,看似是为她整理衣裙,实则附耳道:“这是你来越阳的第一个水神祭,万不可有误。那日,烛影卫也会行动。”
是了,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楼逍在外要表现的对她极尽爱护,这样,才能使那位的警惕心放到最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微微攥紧了衣袖,刚想应好,却发现他还在替她整理首饰,平日飞扬的长眸垂下,眼睫长长,盖住眸子中神色,动作温柔而专注。
沈意禾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之间距离有点太近了,她只稍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绯红锦袍上流丽精致的纹路。
她面上一热,顿感局促,刚想往后退两步,却看见垂首的青年抬眼看来,低声道:“做戏就要做全套。”
他眸色稍线,此刻去褪去重重迷雾,澄然明澈,稍隐戏谑笑意:“这就耐不住了?”
沈意禾闻言,立刻道:“没有!”
她四下观望片刻,动作隐蔽,见侍女们正在收拾祭典所用之物,没人往他们这边看,方放松些许。
她咬咬牙,刚想主动凑上去,却见楼逍低下头,竟是弯腰替她整理裙摆。
楼逍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心甘情愿地弯腰,只是为了给她整理衣裙吗?
沈意禾一时间僵住了,动也不敢动。
她努力忽视心口处传来的陌生的悸动,心想:这也是做戏的一环吗?
那未免也太拼了吧。楼逍如此努力,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胡思乱想着,眼神也不知往哪放,强作镇定地环顾四周,却与许娘对上了视线。
许娘定定地看着她,眸光闪烁,像是含着泪光,神情怔松却又平静,唇畔挂着微笑,有些怀念的样子。明明还站在屋子里,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像是透过她,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意禾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楼逍将长裙的褶皱抚平,而后直起身来,刚想再交代些什么,却见她凑过来,附耳道:“殿下稍等。”
楼逍的目光落在她明丽的面庞上,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许娘,应了好。
沈意禾转身,提裙朝许娘走去,笑道:“许娘?许娘?回魂啦!”
许娘一愣,如梦初醒般张了张嘴,开口道:“王妃……”
沈意禾笑盈盈地应了,又夸道:“许娘,你的发髻梳的真好,我刚刚一照镜子,都不敢相信那是我本人……”
许娘的目光落在面前女子的如花笑靥上。
沈意禾并非健谈之人,这会却絮絮地同她说话,目光明亮又隐含关切。
很有几分笨拙的安慰,许娘却笑了起来。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依稀记得十几年前的水神祭,也是这样晴好的春日,鸟鸣阵阵,莺啼宛转,庭前春花烂漫。
年轻的步知微戴着璎珞金冠,笑着看她,夸道:“秋宜,你的发髻梳的可真好!”
少女赧然,福身道:“承蒙王妃看重,奴婢愧不敢当,若是……”
若是王妃愿意,奴婵想为您梳一辈子头。
奈何天不遂人愿,昔日故人化作黄土一捧,金冠尘封在库房一隅,多年无人问津。
十几年后的春日,有人将它重新带回世间,迎来新一任的主人。她看着许娘,笑着夸她梳头的手艺,不再是故人,鲜活笑靥却一如往昔。
许娘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了。她连忙别过头,眨眨眼,将泪逼回去,就听见沈意禾的声音:“大典就要开始了,许娘,要去花厅了。”
许娘闻声转过脸,眼眶微红,笑容却温和至极,对她福了福身,应好。
3.
沈意禾先走一步,前往花厅,许娘坚持留下整理,便稍后再去。
楼逍目送她们离开,也打算回书房取东西,刚迈出步子,就听见许娘唤他的声音:“殿下。”
楼逍步子一顿,转过身来,就见许娘走来,低声问他:“你怎么把先王妃的那顶金冠拿出来了?我还以为……”
她方才细想,也回过味来了。
水神祭所要用的宝冠须提前准备,这是沈意禾作为临南妃第一次亮相水神祭,万不可出了差错。
但沈意禾来越阳不过几月,对当地首饰头面不甚了解,很是发愁,问了许娘与楼逍,本来打算去越阳最出名的珍宝阁定制。
谁知楼逍某夜出城一趟,回来便告诉沈意禾,不必去珍宝阁楼了,他已寻到了合适的宝冠。
许娘满腹疑窦,刚想问个仔细,却见沈意禾一脸喜出望外的神情,显然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而高兴。她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先按捺不动。
后来水神祭将近,她领着阖府奴仆忙上忙下,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现在想来,她才恍悟。
什么终于寻到合适的金冠,瞧他从容自若的模样,分明是一开始,就打算拿出先王妃的金冠给沈意禾用了!
十几年来遵循的旧例,偏偏为沈意禾打破了。这顶金冠,象征的不仅是临南王妃的高贵身份,更象征着临南王对王妃的认可与拳拳爱护之心。
在旁人眼中,临南王与王妃情深意笃。成亲之时,临南王不顾山高水远,北上千里入京亲迎王妃,又一路十里红妆行至越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皆叹为痴情儿。此举也不过是为王妃做脸罢了,不足为奇。
然而许娘知道,一切都是假象,是楼逍为盛京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九五之尊所编排的一出大戏,唱的是请君入瓮,十面埋伏,而非什么喜结良缘,情系西厢。
但若只是做戏,何必做到如此?楼逍的说辞也就只能糊弄过沈意禾,却不能瞒过她。
许娘看着他,见他不语,叹道:“殿下,老奴原当你与郡主做戏,现下看来,却也不太懂……您对郡主,究竟作阿想?”
这话由她说出来,已是僭越,但许娘并不后悔。
楼逍淡淡道:“我与郡主相识于微末,许娘不是也知道吗,我答应她不插手江北军务,她才愿这般助我。”
“日后事成,我会放她一条生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许娘内心叹息,不再多言。
3.
夜里,许娘做了一个梦。
万物生长的春日,风光和煦,雨水将至,春雨如油酥润,往后便是夏至了。
越阳夏日的雨极大,十几年前,宣平四年夏的雨更是汹涌,冲跨了越阳周围的好几个小山村。
那是临南王夫妇罹难的第三日,楼逍仍跪在父母灵位前,神色木然,没有悲泣,没有怒吼。他身披缟素,青涩昳丽的脸上一片惨白。
几日不眠不休,他眼底红得滴血,谁来与他讲话,劝他去休息都得不到回应,远远望去,好似一个失了魂的破布娃娃。
许娘悲痛欲绝,为了楼逍却还是强撑着,她命厨房备好饭食,三更夜提了盏油灯,冒着盛夏的大雨,去灵堂寻人 。
谁知那夜她扑了个空,偌大灵堂只有白幡飘动,不见一人。
许娘慌了神,去问了门房侍卫,皆不知楼逍去处。
六神无主之际,马蹄疾踏声响起,由远及近,许娘循声望去,见越阳城守备司郎将徐开畅一袭轻骑黑衣,迅猛而来。
他命许娘坐上马车,紧跟其后。
许娘声音打颤:“徐将军知晓小殿下去了何处?”
徐开畅沉默片刻,道:“我不确定。”言罢声音又低下去,喃喃道:“……但也只能是那里了。”
许娘咬咬牙,还是依他之言,上了马车。
疾行数里,雨声愈大,瓢泼而下,水打枝叶发出了“沙沙”声,在静夜里尤为明显。
又行一段,倏尔,马车停下。
许娘心急如焚,她连忙撩开车帘,跳下马车,定睛一看,树木林立,石台清简,庙宇在凄风苦雨中沉默而立,竟是城郊相国寺。
而那庙中,隐隐有道身影。
她疾跑而至庙前,却见徐开畅站立于此,一动不动。许娘顿感不祥,看向庙中——
“轰隆——”
闪电伴惊雷而下,雪亮白光闪过,映亮庙中一隅。
残破的“嗬嗬”声含糊不清,少年的剑尖对准地上一人的咽喉:“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
地上那人满身鲜血,迎着剑锋,偏头吐出一口污血,哑道:“小殿下,属下对不起王爷……是杀是剐,随小殿下的愿……”
许娘看清那人的脸,只觉全身血液“唰”一下冷了下去。
那是临南王楼璟生前最信任的亲卫长,穆青。
“为什么?我们待你不好吗?你的兄长战死,我娘带着我亲上你家去,送钱送粮送衣……你名为亲卫长,却领着守备军的差事,我爹不日便要提拔你去军中,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少年的声音像从胸腔最底发出,嘶哑至极:“你为什么要杀他?”
穆青闭了闭眼,断断续续道:“是我……是我杀了王爷,我对不住,对不住王爷和王妃,对不住弟兄们,也对不住小殿下……小殿下,”他声音越来越低:“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不是你,”少年的声音却出奇的冷静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展开,“这个图腾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给你寄的这封信?穆青!”
他吼道:“你看着我!”
雨更大了,伴着不断的闪电与轰雷,惊飞林间鸟雀。
穆青睁开眼,看见少年血红的双眼,听见他一字一句道:“我爹娘都死了,穆青。”
“死了!回不来了!前几日,他们还说要带我去浔阳看外祖一家,现在也去不了了。”少年盯着他惨白的脸,“我外祖年纪大了,听闻噩耗昏厥过去,至今生死未卜。”
“我为人子,为人孙,家破人亡,却连仇人都找不到!”
“穆青,你告诉我,谁是真正的凶手?你说出来,你的寡母小妹,往后一生,皆由临南王府庇护。”
少年死死地看着他,喃喃道:“穆叔,我求你了……你告诉我……”
穆青面上无喜无悲,须臾,却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咳血:“小殿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穆青还在笑,笑声断续,在风雨声中苍旷凄凉,他看着楼逍,眼里像泛着泪光,又夹杂着别的情绪,绝望,痛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小殿下。”他慢慢停了笑,声音也沉了下去,“小殿下,你放弃吧,你斗不过他的,这天底下……”
“没人斗得过他。”
“铮”一声响,长剑落地。
少年着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说什么?”
“我没听懂,也不明白,”他轻轻道:“你说明白些。”
穆青摇摇头,又笑起来,他笑声狂放,突然七窍流血,状若癫狂:“好!好!痴儿,痴儿!罢了,最后帮你一次……”
“小殿下,”他哑道:“你看——”
“轰隆!”
刹那间,似地动山摇,无数道白光闪过,庙堂亮如白昼,沾满血污的手抬起,指着正中间的方向——
弥勒佛端坐着,双眼低垂,慈眉善目,白光将佛像纹路映得纤毫毕现,却无法撼动它半分。
他俯视芸芸众生,七情六欲,看肉体凡胎不自量力,妄图改变天命,挑战神明。他面带微笑,那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最后,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赢不了的,你赢不了的!没有人!没有人能够战胜他——”
声音突兀止住,那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穆青死了。
许娘死死地盯着那尊金光大佛。
那是去岁临南王生辰,朝廷送来的贺礼。皇帝亲手挑选了乐山大佛,请高僧开光,送至相国寺,寓意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点声音。
少年拾起长剑,身形摇摇晃晃,白衣被血染红,在狂风中飘荡着。
“无人能战胜?”
他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身形也单薄,像是下一秒就要坠落在风中。
“那我……便做第一个。”
他慢慢道:“父母在天有灵,佛堂重地,不打诳语,我楼逍,今日在此立誓——”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