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 终于,爱过 ...
-
池沐这餐饭吃的很节制,细细的嚼,缓缓的酌,嘴角浅浅的噙着笑,一双杏眼低低的垂着,像是静美的抚琴女子,躲在流年漫染的画中。总教人想着,是不是一抬眸,便是水漾的流光。
坐在她身旁的池美芸相当的满意,偶尔看对面那一小子一眼,满眼满眼写着的,不就是两个字,动心。
她清了清嗓子:“徐啊,这楼上就有间琉璃工坊,咱俩过去逛逛?”
徐妈妈眼珠一转,心领神会,附和道:“老姐姐,就是上次说的那间吧,快走快走,”说着还不忘提醒儿子,“你们年轻人先坐着,不等我们两个老的也没关系,我们自己打车回去。”
等两个频临相亲偏执症的中年妇女离席,池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整个人都卸下了枷锁,开始能够自由的呼吸:“你妈平时也是这个样子……额,我是说,整天带着你相亲,跟赶场子一样?”
本来淡淡笑着的眼镜男僵了嘴角,似乎不大痛快:“她只是担心我,想让我早些成家立室。”
“是吗?”池沐不以为意的笑,“那你可是够幸福的,我妈简直把替我相亲当成了退休后的唯一消遣。”说着,手伸进一边放着的拎包,摸出一包烟来,又从烟盒里轻磕出一只烟叼在嘴里。用餐桌上的火柴点燃了指间的香烟,她才似乎恍然大悟一般,向对面的人征询道:“可以吗?一会儿不抽,我就浑身发痒。”
话音未落,她已经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眼镜男的脸彻底冷了下来,背脊僵直的坐在那儿,好像屁股下面被钉子扎着,随时准备跳起来。一分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池小姐,我去趟卫生间。”
池沐听了,连忙道:“你去你去。”清秀的眉目藏在溶化在淡淡的烟雾后,藏住了那丝狡黠的笑意。这个心理上还没断奶的大儿童,真不知老妈看上了他哪一点。这么大的人了,吃饭的时候还会跟妈妈撒娇,想起来就是一阵恶寒。
最好,就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跟在他身后,他跟在他妈身后,一家人抱成一团,皆大欢喜。可惜池美芸连从自己肚子里跑出来的池沐都搞不清楚,出门前还在小声强调:“不能松手,这可是潜力股!”
独自一人呆在已经人去楼空的包间,池沐将剩下的大半截香烟掐灭在烟灰缸中,叫了服务生买单。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她实在是没有耐性同池美芸继续闹下去。
二十岁的时候,希望自己有人疼。二十五的时候,希望自己有肩膀可以依靠。三十岁的时候呢,大概品貌端正不让人讨厌她都会考虑。可现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拨电话给林尧君,开口前,就长叹了好几口气。
城市的一头,林尧君正在家里陪林点点看多拉A梦。他百无聊赖,跟女儿没有丝毫共鸣,难道人真的会退化,亦或是这样的童心,长大了,便丢了。
“怎么了,一直叹气?”他拍拍点点的头,起身去了阳台上,一手托着手机,一手撑着窗沿,外面大黑的夜,何况城郊,一片乌漆,偶尔只有沙沙的声音,是风打乱了树叶。
池沐抱怨:“林尧君你要帮我,我不想继续相亲了。”这个月第三次,她在相亲后同他诉苦,只是这次,抱怨的时间格外长,看来那个相亲对象,大概不如前两个。
“怎么帮?”他的视线聚焦在某处,心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给我介绍几个靠谱的男朋友,让我妈彻底断了这份心思,让我告别剩斗士之路……”
“我正在陪点点看电视。”他打断了池沐的喋喋不休,转过身,背对黑暗,面向客厅。点点抱着玩具熊,歪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动画片?什么动画片??”池沐像是来了兴趣,对着话筒轻笑。“我可想象不出来你会看这种东西。”
“点点不肯睡觉,保姆又请了假。”林尧君淡淡的抱怨,却也能听出几分温馨:“我已经很久没陪点点了,这样很好。话落,他严肃道,“你欺善怕恶的那副嘴脸,简直跟那个胖虎一个模子刻出来……”
“完了林尧君,”池沐忿忿不平,“你没救了,简直是审美严重偏差。”
他们俩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直到点点关了电视,睡眼惺忪的到阳台上来找他:“爸爸,我困了。”
林尧君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才回过神来,他们俩已经说了很久,连手机电池都微微发热,他摸了摸点点的头,对池沐说:“点点困了,过一会儿我打给你。”
挂了电话抱着点点回卧室,点点伏在他肩膀上问:“爸爸你不冷吗,阳台好冷。”
林尧君一愣,捏捏点点的鼻子,“爸爸是外星人,你忘了吗?”
“爸爸你骗人,根本没有外星人,我怕你伤心,一直都没告诉你。”点点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是不是你小时候爷爷骗你的,我去打他屁股。”
林尧君只有笑,将她抱回卧室,没多一会儿,孩子就睡熟了。他蹑手蹑脚的关了房门,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响起来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池沐对着黑了屏的手机苦笑,将它扔进拎包,一个沿着马路慢慢的走。本来还担心池美芸找不到自己会发狂,走着走着却忘到了脑后。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池美芸这一刀迟早要挨的,就算是一场狂风暴雨,起码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不觉逛到了高中母校,她停下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不由微微感慨。呆在那里面的岁月,就像是黑白照片中的粉笔字,淡淡的掩埋在记忆深处。甘苦恬淡的日子,再枯燥都是踏实的平凡,是她再也找不到的安宁。
绕着学校外面转了几圈,她本已经打算走了,却意外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细细的音色,带着些许不确定:“池沐?”
她回头,张着的嘴唇瓣尴尬的翕合,无措而彷徨。何处不相逢,竟是她高中时的班主任。
点点头,池沐走近,舒缓的唇角轻巧上扬:“刘老师,好巧。”
刘巧慧微微一愣,随即和蔼道:“这么多年没见,你真是变了不少,怎么今天到学校来了?”
池沐有些羞赧,总觉得自己能从老师的话里听出几分抱怨,只有硬着头皮道:“我刚回来没多久,正好路过。”
“有空进来坐坐?”刘巧慧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跟门卫解释:“老赵,是我以前的学生。”
门卫老头笑呵呵地:“刘老师好福气啊,毕业这么久的学生还都总回来看你。”
被他这么一说,池沐再怎么也不好拒绝,只有跟着刘巧慧去了办公室。等她查完了晚自习,池沐已经在办公室呆了好一会儿。
刘巧慧给她倒了水,解释道:“现在的学生不好管,咱们学校这么严,竟然还有晚自习偷偷出去上网的,不像是你们那个时候,都不用我操心。”
池沐微微一笑,将水杯握在手里,微肃:“将心比心,我还是觉得在刘老师手里,他们很难闹腾起来。”说罢,自己轻轻的笑了起来。
刘巧慧莞尔,盯着池沐道:“毕业这么久,也没回学校看看,我还总惦记着你,幸亏偶尔能遇到你妈妈,她说你一切都好。”
池沐心里微微一动,却说不出感动,她想这大概是麻木。
“谢谢你,刘老师。”她只能诚心诚意说一句大实话,有的时候没话说,只能说实话。
“唉。”刘巧慧轻轻叹气,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毕业照中的一张,“你以前都不爱说话,性子也冷,一心就想着学习,我又盼着你成绩好,又希望你能像个孩子,你啊就是太懂事了,孩子嘛有的时候太懂事了也会让人心疼……唉,不过现在看到你,这么漂亮,性格也外向了那么多,心里真是替你开心。”
池沐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那张属于他们的毕业照,她已经忘了自己站着什么位置上,自己的那张也不知扔到了哪里。匆匆一瞥的似水年华,终究留在她心里的只有轻描淡写的几笔。
“我很好,”池沐说的很平静,将她的经历一笔带过:“毕业以后去了广州,进了家大公司,升职升得快,老板和我是老乡,想要回来发展,我就跟着一起跳槽回来,薪资长了许多。”
“呵,知道你们有出息,我这心里就高兴……那几年真是高兴,陆东昇刚毕业,就又来了一个你,我对你的期望大,自然你的压力也就更大。”
陆东昇吗?池沐无意识的去寻找那张毕业照,可是那么多张生涩的脸,她已经找不到他。
寒暄了一会儿,池沐看了看时间,终于开口:“刘老师,我先走了,我妈在家该等着急了。”
刘巧慧一拍额头,自顾自埋怨:“看我,都忘了时间,没耽误你什么是吧?”
池沐摇头,等刘巧慧关了办公室的灯,又陪她去楼下的自行车棚取了自行车,两个人慢慢走向校门口。
刘巧慧嘱咐她早些回家,注意安全,正要骑上自行车,却忽然转身,有些挣扎:“对了,前几天陆东昇回来见过我,说了一些话,他过的很好。”
池沐愣了,傻乎乎地哦了一声。
目送着刘巧慧和自行车渐渐融于夜色。她觉得自己从刘巧慧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丝,起码有一丝丝的了然,哪怕有一丝丝的了然。
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冲入气管、胸腔、游走四肢百骸,换了一身的浊气,她轻巧的转身走向反方向。
夜色渐浓,车如流水,灯火如龙。她的家乡其实已经很少有人再骑自行车,而刘巧慧仍旧固执。她说,这是她一天少有能够运动的时间。六年前,她还把自行车当做交通工具。六年后,怕是已经成了习惯。
只是那骑车的背影已经微微佝偻,不再是多年前飞扬的马尾。
池沐默默的想,幸亏她今天遇到了刘巧慧。
她终于释然,原来她曾爱过陆东昇,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十六岁时空旷的生命,仿佛只剩下他,回旋在记忆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