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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县令② 【清汤素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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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奴满心满眼都是抓只鸡来,给谢执徐炖一盅鲜汤喝。
然——
等他走到半路,经夏日里的熏风一吹。
整个人霎时冷静下来,这三更半夜的,抓只鸡来炖汤倒不算难。
驿站里本就养着这些家禽,真正让人犯愁的,是那用来调味提鲜的菌菇。
都知道菌菇这东西,山里多得是。
可问题是,谁会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林子里去采蘑菇阿?
黑灯瞎火的,脚下打滑摔伤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万一碰见大虫狼群,那才是真要命。
家奴越想越害怕,直吓得两条腿都抖如筛糠。
正当他想要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三郎饿得眼眶发红的模样,悄悄抹眼泪的一幕更是挥之不去。
神情转而坚定起来,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三郎给的,丢在山里也觉得值了。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打算进山去碰碰运气。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去厨房看看,给三郎弄点什么先填填肚子。
他八岁就会生火做饭了。
猎户人家的孩子命贱,什么苦都吃得了。
要不是那年南地大涝,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阿爹也不至于把他卖给人牙子。
他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些。
背着光站在厨房里,和面,择菜,生火……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没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就端进了谢三郎屋子。
谢三郎闻着味儿睁开眼,眼神示意他直接把面放在桌上,自己随即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现在还很虚弱,光是一个起身,就感觉费了好一番功夫。
坐着稳了稳气息,他才试着下地。
饿字当头,也顾不上穿鞋,光着一双脚丫子,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坐好。
然后举箸,尝了一口。
又尝了一口。
细嚼慢咽这四个字,明明深深刻在骨血中,却仍旧如风卷残云一般,几口下去,碗已见底。
谢三郎喝完最后一口汤,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看着家奴,问道,“还有吗?”
“这会有些晚了,奴只煮了一碗,三郎喜欢的话,奴明日会多做一些。”家奴心里既高兴又感动,小公子非但没有嫌弃他的手艺,还吃得干干净净,连口汤都没剩下!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彩里。
谢执徐估摸着自己这一顿吃了有七八分饱,想着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坐在那儿,一面揉捏肚子上的软肉消食,一面漫不经心地询问眼前的家奴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亲人吗?
家奴被问得一愣,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僵。
他叫什么名字?
曾经阿爹抱着他,亲昵的称他为宝儿。后来他爹另娶了一房媳妇儿,两人彼此相得,又有了别的孩子,他的存在便显得多余起来,等到南地大涝,算是彻底把他和他的前半生割裂开来。
他捏紧了拳,最终迎着谢执徐清澈的目光,屈膝跪了下来,一字一句道。
“奴没有名字。”
“奴只知道,在奴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三郎递给了奴一个白面馒头。从那一刻起,奴心中就已认定了三郎,有三郎的地方,便是奴的归处。”
谢执徐闻言,亦是一怔。
白面馒头?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于他而言,只是随手给出的一个馒头,甚至连对方生了一副什么相貌他都不曾在意。
可就是这么一个馒头,被人记到了如今。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睡意,也在此时一扫而空。
他薄唇轻抿,衬得一身的清隽矜贵,只有衣衫上那一小片儿,被他不小心弄皱了的地方才显出几分突兀来。
“你快起来。”
谢执徐虚虚抬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的。”
话音落下,对方倏地朝着他磕了三个响头,“三郎恩情,奴无以为报,惟愿下半辈子能当牛做马,服侍左右。”
“……”
谢执徐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想跟着我就跟着罢,不用你来作牛作马。”
“这一路,你多陪我说说话就是了。”
不然他总觉得,不用等到他上任那一日,就要被这枯燥的日子给逼疯了。
“还有,以后我唤你阿福罢。”
“阿福谢过三郎赐名!”
谢执徐微微颔首,揿在桌案上的手指慢慢用力。
他借着这股力道起身,只是人还没站稳,身上又传来一阵不适。
头有些昏沉,额角也跟着突突的跳。
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忽地身形一晃。
阿福见状,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手掌隔着衣衫贴上谢执徐的身体,只觉这副身躯格外削瘦单薄,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感慨这一路的艰辛,他就陡然意识到,对方的体温正透着一层薄薄的花罗布料不住的往外渗。
短暂片刻,烫得人一度以为自己挨着的是一个火炉。
阿福忙将人移至榻上,妥帖地安置好,这才火急火燎地跑去隔壁敲门。
“韩……韩郎!周郎!”
“你们快醒醒,三郎不好了!”
韩乙觉浅,又离得近,第一个起来开了门。
“发生了何事?”
他话音刚落,另一间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周丙头顶睡得翘起的呆毛,揉着眼睛从里面走出来,接过话茬儿道,“你说谁不好了?”
“三郎他……”走得急了,阿福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没想到就耽误这一小会儿功夫,可把韩周两人吓得心头一跳,正待转身去看看谢三郎的情况,阿福一手一个,用力的攥住两人的袖子,“三郎浑身发烫,二位身上可带着退热的药?”
韩乙听了,默默回屋取了一个小瓷瓶出来。
阿福余光扫了一眼,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暖流,大郎君亲自选的人,果然是靠得住的。
韩乙性子偏静。
阿福看着憨厚,实际上有几分机灵劲儿在身上的,见韩乙不爱说话,哪怕一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也绝不会多嘴一句,偶尔开嗓,都是捡要紧的说。
这些,韩乙都看在眼里。
不过他面上是一贯的寡淡,教人看不透。
几人进了谢执徐的屋子,只见韩乙率先上前,动手解开缠在谢执徐脑门上的纱布,一圈又一圈的揭下来,末了露出一道红肿的伤口,上面隐约已有感染化脓的迹象。
韩乙目光一凝,伸出两指夹起那团用过的纱布,凑到鼻尖闻了闻。
若有似无的药味,引着他的思绪回到出发前夕。
他那个淘气的阿弟冲他挤眉弄眼,说给他备了一份大礼。
几日过去,此事早已被他忘在九霄云外。
这会儿,又一帧不落的回忆了起来。
韩乙揉了揉眉心,忍着满腔怒火,颤着手打开方才取来的那只瓷瓶。
凑近一闻,果不其然。
这瓶药,也被换了。
这个混账!!!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把瓷瓶砸了的冲动,再睁开时,眸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帮忙打盆清水来。”
阿福觑他脸色不好,心里不由得一慌,反应过来后,赶忙去取清水。
回来后,韩乙已经处理了大半。只瞧见他简单用水清洗了一下伤口,然后重新包扎,连上药这一步都省了。
阿福挠挠头,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丙倒是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但他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再说他向来神经大条,拉出去打架还行,心眼子那是一个没长。
更何况,周丙一心以为韩乙和他一样,都是主家雇佣来保护谢三郎的。
身上多带点本事也无不可,比如像他除了能吃能打之外,还会口技,会杂技里的胸口碎大石。
闲暇之余,去街头卖个艺,也能赚来一片叫好。
阿福见韩乙收了手,忍不住问,“韩郎,三郎的伤……”
“今晚先这样。”
韩乙面无表情,“看好三郎,后半夜再烧起来,你来喊我。”
他说完便往外走,瞧上去,脚步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周丙打了个哈欠,拍拍阿福的肩,“辛苦了,我先回屋继续睡了,有事喊我。”
阿福点点头,搬了矮凳坐到谢执徐榻边。
灯影摇曳,昏黄的光在墙上投落一片虚影。
谢执徐迷迷糊糊的睡着,额上覆着新换的纱布,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了血色。
阿福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他慢慢收回手,蜷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回想,刚才韩乙面上表露出来的神情……他不信大郎君会随随便便找个人护送三郎一路北行。
韩乙一定有本事,但显然也藏着事。
阿福揪了揪头发。
很快释然,他是家奴,只管服侍好三郎。
阿福撑了一下眼皮子,又把矮凳往榻边挪了挪,胳膊撑着榻沿,就这么守着。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着青瓦。
谢执徐蹙了下眉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阿娘……”
很轻,但阿福听见了。
他滚了滚喉咙,好像里面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酸胀翻涌而上,惹得他眼眶发热。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三郎,阿福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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