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赵歌 阿宁，你心 ...
-
那日慕云迟将何靡带走后，苏野宁本欲放她自由路。而他自己躲开郎鸿人的追杀后，仍还有正事需要做。
苏野宁查到禾阳一役的敌军欲在皇帝病重之日串通朝廷中的卖国内贼一举攻下京城。
皇帝近来是病了，自从十四皇子死后，本就年迈的天子就有些垂危难挡的趋势。
但苏野宁查到，这些貌似乃人为。
他收集了各方密谋证据，欲现身以此为证，好叫内由忠良肃清庙堂铲除奸佞，外由他再度挂帅歼灭那敌军。可他却在葬好杜如绾后，从自己衣服里摸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署名，他面无表情地撕开来，看见上面柳湄的笔迹时心中还在痛苦地追念那个姑娘，然看清楚全信内容时，他瞬间神色剧变，额上经脉怒张，紧接着，他撕碎了那封信。
头疼欲裂，脚下虚空，人不稳地扶住了墙。
在进入信中交代的地方寻到了真相时，他只觉心里一直坚|挺的那道防线轰然崩塌。
直至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那日萧索的郊野外，纷飞的晚霞下，沈淮诀别的那句，“我自然真心，还望你届时还能觉得，活着，是好事儿”，是什么意思了。
苏野宁追出了城，踏遍了大半个雪坡，也没能找到“柳湄”，却在野外看见了禾阳敌军驻扎的营地。
浩浩荡荡，人马粗点下数也上万了。
苏野宁手捏拳，锤断了身侧的那枝竹，竹上的白雪落了他一身。
随后他转身离开，打马去了南泥山。
南泥山的雪是一绝，梅更是一绝，他撕下里衣一角，扫了些梅上的雪包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下山。
下山后回了京城。
他先是去云香斋吃了桂花糕，他记得四叔以前时常和他一同偷吃。四叔嗜甜，听闻小时候因为吃得太多甜食，还坏了牙，好在是换牙后被老太太管着，才没能再坏了去。他吃完后打包了一整盒，放在尚且昏迷的四房院门外。
三叔病了，他干的，他没去看三叔，而是去了三叔的书房里，偷走了三叔最喜爱的墨宝。那位面严心慈的三叔会不会来追他，叫他给还回去呢？
他回府后如同幼时才蹒跚学步一样好奇地牵着杜如绾的手在府里转来转去。他转到了厨房里，他把在街头摊贩那买的荷叶鸡塞进灶台子里，又拿出来，假装这是二叔给他做的。
他哭了，荷叶鸡冻得僵硬，根本吃不得；他把墨宝摔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桂花糕今日做得太甜了，极其齁人；南泥山的雪融化了，濡湿了他整片胸膛。
他恨极了。
他又捏着断剑在府里行走穿梭，夜深人静，他放了几把火。
火慢慢地，慢慢地烧起来……他总是比人快一步、总是比那些嘈杂的声音快一步地离开那些被火焰缓缓席卷的庭院，他向老爷子的院子走去，走进了他先前离开的书房。
宽大的桌案上是他在老爷子书房里找到的若干信件，有他当年在赵国的、郎鸿的、还有禾阳的，他向四处求援的信。还有一个木盒子，里头装着六明的人头。
何靡就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些被拆开后，显然被揉搓过的信笺。
苏野宁一开始不信，可他不得不信了。
楚九呈立在暗处帷幕后，听着苏野宁迈着沉重的步子进屋。他抱臂倚靠于书柜，嘴里叼着一支幽兰，是他在花架之上的白玉瓷盆里折的。何靡让他把她带回来，她说她要按照剧情那样走下去，又要他先回避。
苏野宁没和何靡发作什么，反倒平静如斯，他像是已经将一切消磨掉了。
外头叫救火的声音传来这处已经变得如同蚂蚁闹了，听不真切，仿佛不在一个时空。
他走近来，落坐在与桌案距离不远的圆桌前的凳子上，与何靡对立着。
苏野宁身子前倾，头稍偏，一手落在膝盖上，一手揉着太阳穴。他闭着眼深深叹息一声，始终没有抬头，他像是累极了，言语中充满了疲倦：“你满意了吗？”
何靡不说话。
苏野宁这才抬头，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拿剑对付她，布满血丝的眼里无比嘲讽。
他是在嘲讽他自己。
他感觉心被撕裂了一样，有个东西无比猖獗，肆无忌惮的在他的腹腔里疯狂地钻疯狂地顶。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包括阿淮，一开始也知道，但你装傻，你看着我那样愚蠢而狂妄地去寻找真相，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儿？”
他勾着嘴角，学给她看：“看呐，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被家国抛弃、背叛、陷害，却还不顾一切地为家为国去鏖战上阵，拼了命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却又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可笑地寻找着所谓背后真相，而真相……”他哽咽着，艰难地继续讲道，“却是我祖父和圣上从那样远久之时就精心设计的一场计谋。”
他想不通。
他想不明白。
而何靡此刻，没有被驱使，可却按照原剧情那样，桌案前的她，冷冷对他道：“苏野宁，你明明知道的。”
何靡道：“其实你心里一直都知道，他们在疑你，所以你才一直嗜血杀敌，想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可你越是功绩累累，越是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朝廷的人就越是畏忌你。”
“你无论怎么样，都是死局。从你被选中去赵国的那一刻，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苏野宁笑起来，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看来那样悲凉。
他看来那样悲凉。
他道：“我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持刀杀敌是为了天下黎民，是为了海清河晏，是为了一个富足美好的家国。久而久之，我也不甚清楚了，到底我斩将夺旗冲锋陷阵，是为了四海承平，还是为了证明己身。证明自己心在故土，证明自己诚于苏家，忠于大梁。”
“为什么，我要去证明这个，我生死只为证明自己，那这样……多可悲啊。”他失笑。
“我知道他们疑我，可我真不敢想，他们真的会下手……我明明……”苏野宁几度哽咽，“那样忠贞。”
“但纵使是皇城里的人疑我，我也便认罢了，我祖父……又是为什么呢……”
“宁儿。你当真想知道为什么吗？”
苏老爷子的话语在书房门外响起。
暗处的楚九呈忽然抬眼，幽兰不由得一顿。
苏野宁立即拭去眼角泪痕从凳上站起来。他不敢置信地回头去看，还是如同小孩那样，在严厉的祖父面前，他过分拘谨。
可他颤抖着，不甘与痛苦的呼吸声在空中那样明显。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只他一人。
“爷爷……”
老爷子腿脚不便，在苏野宁由于痛苦而退开的两步中在其方才所坐之位落座下。他手上的拐杖依旧支地，他知道火是怎么起的。他也知道“柳湄”桌上的那一片狼藉，是多年来死守大漠孤烟，伴与长河落日，身披战甲，手执利刃，喋血吻尸，不断于金戈铁马中失去盟友亲信，身负千疮百孔心是血迹斑斑的苏野宁，已然知晓的真相。
老爷子是真的老了。
满鬓银霜，嶙峋之骨。
“爷爷……”苏野宁满腹酸楚地问，“为什么？”
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真的是您吗？”
老爷子答道：“是。”
苏野宁猛吸一口气，张着嘴想说什么，直到眼角的泪滑落，他也未能说出什么。
“宁儿，实乃圣上与老夫所设之局。”
苏野宁感觉咽喉被人死死扼住，他艰难地求证道：“爷爷一直……想让阿宁死？”
“是。”
闻言，苏野宁嘴里发出痛苦地呜咽，但却被他竭力压制着。他问：“禾阳一役，我求兵之信被截，无人来援，是……爷爷所为？”
“是。”
苏野宁不堪重负跪倒在地，他继续道：“当年在赵国……在郎鸿，要杀我的，亦是……”
甚至不等苏野宁说完，老爷子就先他一步，应道：“是。”
“我知你从禾阳一战死里逃生，我知你回府，甚至于那日在通往禁园的密道中，亦是我触动机关，想要你死在翠湖之下。”
这句话后，苏野宁连身子都直不住了，他用手堪堪撑住，他摇头，像是耍赖一样道：“不是的……不是的……”
他恍如魔怔一般，倔强地呢喃着：“不是的爷爷，你骗阿宁的，你哄哄骗阿宁……”
“阿宁，这些俱是事实。”
苏野宁躬身于地，崩溃大哭起来，他头埋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楚九呈撩起帘子一角矮头去看，他本是远避于何靡身后侧的，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见她此刻正低着头，貌似在看桌案上层层叠叠的信笺。
而老爷子凝望着地上的苏野宁，草木之色，不见悲喜。
“为什么……”苏野宁到底不愿糊涂，不甘愚钝，他抬头问。
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睛，给了他一个听来无比荒诞的答案：“只因老夫乃大梁的平国侯，而你，苏野宁，你心不纯。”
苏野宁像个石头一样定住了。
“还记吗宁儿。那年出兵赵国，你做了什么？”
苏野宁痴痴地望着他。
苏老爷子替他追忆：“你犹豫，你心软，你不肯杀那些赵人。”
“大梁与赵国自来是宿敌，当年踏平赵国时，你到底为何犹豫？为何心软？为何不肯亲手杀了那些赵人？”
“我……”
苏野宁无法辩解。
受过的屈辱无法磨灭，但受过的恩惠也不会消散。
“你那日非要拦下我等，你要救你那位所谓的恩师。”老爷子看着他，“你非要保他一命。”
苏野宁痛苦不堪，终是无法由对方占据主导位，他膝行至老爷子跟前，眼含泪，我心痛彻地解释道：“赵人有恶亦有善，非全论之敌也。我老师是好人，他一生也不曾对大梁做过什么恶，是他从小教导于阿宁，识字习书，授文教武，礼义忠孝，温良恭俭……如同我之父亲，亦如之爷爷您……我怎么可以……”
可纵使是当时的苏野宁执意要保他的恩师，却还是未能保住。
那被圆月明光照亮的刀，瞬间落下，叫恩师誓死不屈的头颅滚至墙角。
血就溅在苏野宁脸上。
他愕大了眼睛，犹如一头绝望的狂狮怒吼一声，哭着挣脱开束缚。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爬过去，他不知道是先去捡头颅还是先去抱那身子，地上血泊的殷红糊满了他一身，他抱住了先近一分的恩师的身子，抬起颤栗的手要去捂住还在喷涌温血的地方。
他张着嘴叫也叫不出来。只紧紧抱着恩师的身子。
而刽子手从地上提起恩师死不瞑目的头颅，血淋淋的就拎着头发走向苏野宁，丢至苏野宁脚下。
那人道：“阿宁，我们胜了。”
言罢，他把刀丢到苏野宁脚边，又说：“来，拿好你的刀。”
苏野宁捧起恩师的头，号哭起来。
老爷子与这一场战役一道出征讨伐的某位长辈站在门口处远远看着他。
将士些也看着他。
他哭着哭着，竟开始哼起旋律宛转的歌谣来——
“小儿卿卿……兔儿欣欣……安愿安愿……与羲和昕……”
“老儿戚戚……虎儿驹驹……安愿安愿……与落霞息……”
“……”
所有人都傻了。问他在唱什么。
老爷子长叹一声，把多年前的思绪拉回，手抚摸上苏野宁的额头，像是抚慰，时隔多年，他才问：“你当时在唱什么呢？”
“是赵歌，”老爷子替他答了，“你为你的恩师唱着赵歌。”
“阿宁。你心不纯。”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赵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