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勾栏舍里的 ...

  •   Chapter 1

      贺行舟回幽都的第二日,澶石道兵败的邸报已经传遍了坊间。

      当天夜里,观瞻楼闯进来一队捕爷,将伏在地上醉成泥的贺行舟拖回了大理寺。

      司正落在前案,看着眼前的空白文状,指尖轻轻磕在桌上,一旁的狱司奉来刚沏的茶水,抬袖擦去案上的水渍,瞧了一眼昏睡在邢椅上的贺一舟,再回身小心道:“半个时辰了,再不醒,怕是要醉到天亮了。”

      司正掂起茶碗,掀着瓷盖拨了两下沫子,尖着嘴吹了一口,倒是没碰,抬手递给候在一边的狱司。

      “拿去,给贺家公子醒醒酒!”

      塌在椅上的贺行舟唇边掀动,勾栏舍里的一壶忘江南把他浇回了三日前。

      一对儿大鹰盘旋在河对面,那是夏戎人养的鹰哨,河面早结了冰,三百车粮草堆在一起烧了一半,几个运粮兵哭嚎着从火堆里蹿出,朝着贺行舟扑了过来,一阵烂肉焦臭带着滚烫瞬间滩在了怀里

      ——

      椅上的贺行舟猛地一抖,睁开眼,身上是一泼滚烫的茶水,正洇着衣服往胸口上贴,腹中的酒气瞬间被这灼热驱走了大半,他急忙抬袖胡乱将洒在衣襟上的茶叶拨掉。

      “看在贺老将军的面子上,就不给你用刑了。”

      司正将镇纸压向供词上翘起的边角上,捏起手边的细毫往砚台里蘸了蘸,抬笔在人犯处写上了贺行舟的名字。

      他刚站起身,便被两边的狱卒重新按回了刑椅上。

      司正撇了他一眼:“军中挂了个散职可不比幽都,贺公子那点脾气还是收敛一些,他们是粗人,可顾不上你出身哪里。”

      面皮白净,手脚瘦弱的模样让他故意在军中两个字上说的重了一分,随后提笔在名字后面添了陪戎校尉的职位。

      贺行舟抬头看了一圈,借着两盏昏灯,还是认出了大理寺狱。

      “说吧,途径绛州的那十万石军粮是怎么没的?”司正抬起笔,眼睛移到贺行舟脸上。

      他喉咙里燥的厉害,三年前在此处当差时,还没见过眼前的这位司正,他费力地咽着唾沫,提起肩膀,却又被人用力按住,脚上一动,才发觉有条锁链在脚踝叩着,拖在地上,沉甸甸勾着他。

      “是夏戎骑兵,在过薄春河的时候截断的运粮军”

      他费力地说着,酒气慢慢退去,身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起来,他有些恼,三日里,方才是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石淅川一役,去的援军里可有你绛州团练带的兵?”

      “绛州团练…”贺行舟嘴里呢喃着,宿醉带来的头疼让他眯上了眼:“不止绛州,还有窟川城的守军,燕煌郡的府兵,拢共一万三千百余人。”

      笔尖浓墨垂落,掉下一滴,很快在词状上洇出一块.

      司正定了一刻,并未落笔,他接过新沏的茶,往桌上重重一搁:“那绛州的十万石粮草是待宣威军一同上路的,原定亥月十八才启程,为何你们不听军令,提前三日定了运粮军,擅自出了绛州城?又恰好在八十里外的黔儿道被夏戎骑兵截断?难不成是夏戎军与绛州团练约好的不成!”

      “你含血喷人!”贺行舟从恍惚中瞬间清醒,奋力推开按着他的两名狱卒,拖着铁链跨到审问台前,隔着桌案一把揪住对方衣襟。

      他是败兵,是溃军,是散兵游勇丧家之犬,再怎么说他狼狈,但绝没有通敌卖国的心思。

      “困于石淅川的六万疆北军已经断粮月余,我们抗命是为了不让将士们活活饿死!”

      贺行舟情绪激愤,朝对方吼道,一边的狱司慌忙指着发癫的贺行舟,朝着狱卒喊道:“你们没长眼啊,快把他拖下去!”

      “你!放肆!”司正胸口前的衣裳被抓的有些凌乱,久经牢狱官司的他还是面色不变,下意识沉声一句。

      一记狱杖狠狠敲在贺行舟背上,他在地上痛苦的蜷缩起,司正拍了拍被抓乱的官服,瞧着脚下冷冷说道:“我是瞧着贺老将军军功赫赫才这样客气,你别不识好歹!”

      狱司一使眼色,两名狱卒便将贺行舟自地上架起,脖子一沉,一块重枷就要被套在肩上,司正朝前一挥手:“罢了,他是功臣之后,只捆了手脚就是。”

      两名狱卒倒听话,将腰上的麻绳一卸,便一圈圈地将贺一舟的两手牢牢绑住,随即又把他丢回了刑椅。

      “石淅川一役,贺泞怀手上的北疆军全军覆没,你先前说的绛州,窟川,还有那燕煌郡的一万余兵马为何先宣威军一步去驰援却突然便没了踪影?”

      听闻此话,贺行舟垂着头,鼻尖溢出的血顺着腮边流进脖颈,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管运粮”。

      “运粮?”司正嗤出一声。

      “粮被夏蛮抢走一半烧走一半,三府的兵一日城都守不下还贻误了战机,就算募的兵是一众老弱也打不出这样拿不上台面的仗!”

      “说!除了运粮的事,把你知道的其他事都说一说,那样我也能上一道对你酌情处置的奏疏。”

      “绛州是不是通了敌寇?”

      贺行舟摇摇头,并不想再多说一句。

      司正见状,一团手上的供词,一把丢在他脚下:“那绛州团练使聂淮安与你素来交好,你怎么能不知!这里是是大理寺狱,不是你贺家祠堂,真当我不敢在你身上用刑?”

      司正厉声吼完,震袖站起,指着贺行舟怒道:“就你也值三锭金子!”说完,拂袖离去。

      狱司应声送走了司正后,立马换了副神情,两步近前,把狱卒们都驱使出去,转身便去解开贺一舟手上紧缚的麻绳。

      伸手再开脚下的镣铐时,贺一舟两腿往里一缩:“刘头儿,我还在押呢。”

      贺行舟明白,石淅川一败,总要有人去顶这个罪名,而他,仅仅一个陪戎校尉可不配顶这么大的一个窟窿。

      那刘狱司起身,两手抓在他肩上,眉头蹙得紧紧,方才的世故竟一丝也在他身上寻不到,沉声说:“六万人都死了个干净,你还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谢衡是谁,是谁!”

      贺行舟看着刘狱司,面上浮出的笑意忽的消失,渐渐变得冷漠。

      “等将那夏戎破了,你等也能封官进爵,入我谢家门楣谋个差事!”

      一月前,这是北疆副将谢衡刚到绛州城时,对着开城的贺行舟说的第一句话,一手执缰,一手捉鞭,套在身上的戎甲还是新做的,铮亮的护心镜晃得贺行舟睁不开眼,歪头看向马后,绑着的是两名夏戎遗眷,浑身破烂,血肉模糊,埋着头被拖在地上,早就断了气。

      谢衡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手持将令,要调走刚刚集结驰援石淅川的万余兵马,贺行舟自然也在内,但行军半日后,他们才明白去的地方并不是石淅川,而是去夺刚被攻陷的扈城。

      守在扈城只有不足一千夏戎兵,看到两万兵马逼近,夏戎守城军早就慌了神,匆匆自西门逃蹿,谢衡领军距扈城尚有五里,便接到消息说扈城已然开了城门,一众乡绅正在城门前候着。

      贺行舟慢慢搓着腕上的勒痕,哽咽着抬起脸,颊上滑出泪迹:“那谢衡守在扈城不出,还斩了石淅川谴来求援的两名兵士。”

      “是谢家!是谢裳要害我贺家!”贺行舟托住刘狱司臂膀:“谢衡收到幽都传来的文书才改的行程,不是宫中印信,我看的清清楚楚!”

      刘狱司不解:“那么谢衡怎么……?”

      “他没想到夏戎人会来的这么快,我也没想到我们这两万守军是这样的一击即溃,不到一日就……”

      贺行舟露着苦笑摇了摇头,继续说:“夏戎人一把火,将扈城烧成了焦炭”

      刘狱司起身,在案前踱着。

      他知晓贺行舟方才不说这些,是因为大理寺近些年数任大理寺卿皆出由谢家庇护,如若方才说了此话,那便是已经将自己的性命断送在这黑狱当中。

      “这些可当真?”

      刘狱司俯下身子确认,声音压的极低,他是在防着门外交接巡查的人,也是在提醒贺行舟此事万不可声张。

      贺行舟虽不及弱冠,但胜在聪慧,一个眼神,便知晓刘狱司的意思。

      他点点头,“我身上有城破那日谢衡身上的手诏,上面有官家的印,但写的不是让谢衡攻打扈城,而是尽快将绛州屯粮送至石淅川的大营之中。”

      “那手诏是……”

      “是夏戎夜袭时,谢衡遗失的,我在他帐中捡到的。”

      贺行舟预见性的说出刘狱司想要回答,又伸出手来示意他将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递给他。

      “现在石淅川兵败的消息传过来也有两日,算算路途,可能早在半月前,石淅川就已经丢了。那十万石粮食,刨去我带出去的数百车,剩下的都归了那茶也的手中。”

      那茶也是夏戎人的一名将领,好战凶悍,也是年初侵犯边界夏戎先锋,劫掠扈城的,便是以他为主。

      和在薄春河被截掉的不同,当时的夏戎人只有几十骑,运粮的数百余人却不敢与他们交锋,慌乱之中将车马赶到湖面薄冰处,冰层破裂让人掉进去淹死冻死的也有三五十人。

      当时的惨状让贺行舟现在想起来都不禁打了个冷颤,他一闭上眼,便能想起夏戎骑兵脸上的狞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