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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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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的时候还是春天,偶尔会遇到温润的天气,窈淑阁里栽的樱花树开的繁盛,便会依了温柔的杨柳风,往窗檐上铺了层艳红的樱花瓣。花和木。
燕梁倚在窗边托着腮,看见一只棕羽家雀儿扑棱着翅膀,跳过墙角堆砌的潮湿砖跺,跳到明艳葱绿的草地上,跳上了樱树的繁密枝桠,然后在飞过朱红色萧墙前被小太监打下来拿去煲汤。
她一笑。竟是庆幸而又残忍。
“主子,该用膳了。”身后传来温婉却突兀的声音,燕梁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望向镶金盘子上的几碟小菜。
“呐,都是你爱吃的。”廖倾国把托盘放在桌面上,一碟碟往桌子上摆着菜:“我让厨房一样做了一点,不能吃太多,否则胖了还要重做衣服。”
燕梁苦笑:“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廖倾国眉毛一挑,向燕梁瞪了一眼:“你若是新裁衣裳,我还要为你新量尺寸,要去议定颜色,款式,再去内务府申请支银两,还要去选不同颜色的丝帛,最后还要在裁缝身边忙上忙下这个要管那个要问,三天两头就要跑一趟,你倒好啊,就让量个尺寸然后舒舒服服坐在这里等着新衣裳。啊?你说!至不至于!”
燕梁缩缩脖子,表示投降。
“还有你啊…”廖倾国伸出手指轻轻地点着她的鼻尖,一脸质问又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你偶尔也去勾引勾引皇上好么?一身素色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守寡。那些个妃子每天都打扮的花枝乱颤要去御花园 “巧遇”皇上你倒好,一天天窝在屋子里要等着身上长蘑菇么?”
“我又不喜欢他…”燕梁小声嘟囔了句,然后埋头吃饭。让她发泄些也好,自己在后宫中不受宠,廖倾国这偌大一个窈淑阁里唯一的丫鬟什么事都要亲自做,而那些宫中的裁缝太监们习惯了势利,见她没什么地位连带着对廖倾国也怠慢了许多,一件衣服也要三五天才能穿上。
想到这里燕梁稍稍抑郁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自己又是置哪门子气,算算时日来这宫墙里也有三个多月了,皇宫各个角落都过去玩了玩,没了新意,也就该离开了,只是这丫头…
燕梁抬头看了廖倾国一眼,预想起近在眼前的离别心里有些酸楚。廖倾国未察觉,还在冗自说着,越说越气得慌:
“…哼!想来想去你唯一的优点就是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到为我省了顿早饭。难道说每天睡那么长时间不会把脑壳谁坏掉么?”
燕梁失笑。其实自己才是最勤勤恳恳晚睡早起的人好吧,每天日暮时便上床,一直睡到子时左右,便出去遛弯。这三个月里把皇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那日一时口渴便去了景妃的景宁宫里坐在雕玉桌旁啃掉了一盘瓜果,顺便弄得满桌子狼籍,后来听说景妃疑心闹鬼请了神婆跳了三天,最后被皇帝臭骂一顿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去的最勤的是御膳房,裹了上好的食材出宫寻间饭店让他们做了菜权且当做是夜宵,而那些禁卫们燕梁视若无睹。偶尔也有去得晚了的时候,饭店已经打烊,她便背了筐零嘴干果躺在树枝跟月亮瞪眼,一边把果皮扔在地上就当是花肥,偶尔感叹皇宫就是好连躺着的树都是最舒服的。
不过后来听说某次皇帝不小心看到一地的瓜皮龙颜大怒,撤了总管太监的职,打了五十板子遣送回家。
燕梁曾为此小小内疚了一下。
昨天逛着却是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子时已过竟还灯火明亮,燕梁站在门外望见碧瓦飞甍的金玉楼阁被宫灯掩映地像是天际霓虹便生了好奇,躲过隐在屋脊和梁柱边的暗倒是费了好大一阵工夫,心中不禁气恼,想她幼时在寸芒山跟师父学艺,所有功法都一塌糊涂,只有这逃命和偷鸡摸狗的功夫倒是学得出神入化,连她无所不能的师兄也难望其项背。
只是心下一转又想起若是皇帝身边什么阿狗阿猫都可隐匿潜进,那一万次也不够他被刺杀的。想到这里,不免又自得一番。
不过燕梁刚在房柱上翻了个身就听见皇帝温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梁上君子不是什么好职务,阁下还是自行现身的为好。”
燕梁差点从房梁滚下来。
皇帝声音刚落就听见御前侍卫喊着“护驾”还有凌乱的脚步声,灵识散出去发现那些暗卫也蠢蠢欲动。燕梁心道不妙,狠狠心从自己最爱的夜行衣衣袂处扯下一大块蒙住脸,瞧准侍卫军的空隙飞身而去…
“想什么呐?哎呀…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廖倾国见燕梁木楞楞的盯着她,喊她也不应,想是刚才自己说的每句话她都没听进去,心里大为光火,叉着腰立在她面前,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气得不轻。
“啊?哦…听了听了…咱们还是快吃饭吧,一会儿怕是该凉了。”燕梁敛下眼睛觉得胸口一阵气闷,昨日从御书房逃离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今日走了神忆起昨日的事情更是觉得一阵违和感如鲠在喉,却总也挑不起究竟哪里不对头,再加上昨日后背挨了皇帝一掌胸口又闷又痛,想怀胎十月似的。
只是最显而易见的疑惑,昨日皇帝晾着一大群侍卫在旁边自己上来跟她拼命做什么。
廖倾国见她心里像是有心事,便也不再多话,闷闷地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只是末了实在忍不住补了一句:“什么凉不凉的,这些本来就都是凉菜。”
下午照例出了窈淑阁闲走散心,通常一走便是一下午,廖倾国跟在后面走得脚发软,直嚷嚷着要换主子。她一直奇怪,燕梁是皇帝三个月前去北方挽巾微服时从一家妓院带回来的,那怎么说来出身青楼的女子琴棋书画都应该样样精通吧,偏偏她下棋让她十子都会在三十步内输得一塌糊涂;一拿毛笔手就发抖,一副好好的字被她写得像泼墨山水;后来某天她兴致勃勃的拿着一幅画给自己看,脱口而出的“骆驼”在看到旁边题的小楷时住了嘴:
上书“只羡鸳鸯不羡仙”
(也就会写小楷而已,至于文盲也太夸张了吧—很少路过的作者云)
至于琴没听她弹过,料想应该是手指都不知道摆那儿的程度就也不再要求,于是这些事被列为廖倾国生命里的第七大不可思议。
“哎!主子!慢点…”廖倾国凄惨的喊声从后面传来,这丫头没练过功夫自然比不过燕梁,只是燕梁还记恨着她中午时的数落——自己兢兢业业的当了三个月的主子就落个给省早饭的好?太-心-寒-了…于是脚下加快步子,权当暂时性失聪。
窈淑阁本来就在皇宫的偏僻北角落里,此时再往北走竟然看到了高高的朱红色萧墙。站在墙下仰望看到那墙头像是与天空连在一起似的,攀不到天上,就也逃离不出去。她突然想起那只从砖跺跳到草地上,又从草地上跳到樱树枝上的家雀儿,那些在后宫孤枕难眠的女人们是否也曾想过逃离这方正规矩,富丽堂皇的皇宫,哪个夜半坐在宫门台阶上吟起《宫怨》;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他她想她应当庆幸,因为没有人可以将她像打那雀儿一样把她打下来,她不用在这后宫里独坐一晚只盼哪日君王临幸。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出了这围城与心爱之人携手天涯。想着心头微酸,竟把诗吟了出来:
“谓言入汉宫,富贵可长久。
君王纵有情,不奈陈皇后。
谁怜颊似桃,孰知腰胜柳。
今日在长门,从来不如丑。”
末了,轻轻一叹。
“相和歌辞?”身后传来微微惊异的声音,燕梁吓了一跳,刚才心里想着事情入了神,竟没发现四周有人,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这般失了警惕,转过身来。
这一面,却是到终了此生都未曾忘却的。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