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木而栖》密斯阿简

6、好巧，梁先生 200

　　2008年12月10号，北京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大概是年初的那场大暴雪透支了近几年的大雪，留给年末的，只剩下丁点儿的雪花沫子，也勉强成全了一场初雪。

　　邵燕最近业绩下滑得厉害，原本就不多的几个老客还被其他几个小姐趁机瓜分走。
　　这里的每个小姐也是要讲月绩效，明面上的业绩来源除了卖酒的提成就是坐台小费，不过同出台费比起来，这些只能算小打小闹。
　　对于靠拿出台赚提成的妈咪来说，邵燕显然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是以很快找由头把她调回了一楼当普通坐台。
　　邵燕收入当即锐减大半。

　　再加上有一门专业课结课早，期末考试就定在下周。
　　袁导这回没留情面，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她务必按时参加考试，否则会将缺考情况如实短信通知父母。
　　这下逼得她没了办法，最终请了一周的假回去准备考试。

　　第一门考试时间定在这天晚上的七点。
　　这学期邵燕几乎没有上过几节课，复习内容还是昨晚临时抱佛脚通宵背的书，再加上作息颠倒厉害，她答题时只感觉每个字都在眼前飘着，头晕眼花的厉害。

　　等她交卷的时候，几乎已经是考场最后一两个学生。

　　刚出教室，一个男生紧跟在她后面交了卷出来，三两步追上她：“嗨，邵燕。”
　　她回头才发现是她们班班长张铭，不由停了脚步，冲他一笑打了招呼：“班长。”

　　用阿兰的话来说，如果院里达到相貌端正、品德良好的男生能用珍稀动物来形容，那么张铭就是这一届珍稀动物里国宝级的存在。

　　长相端正干净，个子高瘦挺拔，人也善良热心，还人缘极佳，再加上全专业第一的成绩，堪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模范，典型属于那种从小到大胳膊上三条杠、会扶老太太过马路还因此得小红花的那种三好学生。

　　互相打过招呼，两人也就自然并排往前走。
　　“怎么感觉好像好久没见到你的样子。”他状似随意开口。

　　邵燕目光只落在前面，笑道：“是吗？有时候来得晚，我都坐后排，你可能看不到我。”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若有所思般，“要不下回我也坐后排好了——坐前排几个小时下来脖子真疼。”
　　她顿了半刻，才半开玩笑般错开话题：“那张雄可不会放过你。”

　　张雄是他们商务英语课的老教授，年已近退休，以脾气臭、给分低著称全外院。可偏偏到张铭这儿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几乎全然当亲儿子去关照。是以阿兰背地里总怀疑张铭是不是他年轻时在外风流留下的产物。

　　张铭的视线好似不经意擦过她脸，又倏忽飞快移开，低头咧嘴一笑：“你别听他们瞎说——张老师年纪大，很多课堂电子软件搞不懂，所以找我帮他弄过几回，他人其实很好，就是脾气却是差了点儿。”
　　她只微笑着听他讲话，偶尔点点头表示附和。

　　一段话到了尾声冷下去，张铭很快又找了其他的话题自然的开了头。
　　两人一路上话题一直不断——虽然大多时候只是他问，她答。

　　男女宿舍其实并不同路，张铭走这边，相当于先送她回去后，再绕远路走回男生宿舍。
　　邵燕垂着眼，看见地下拖得老长的两个影子，偶尔因为行走动作幅度不一而碰到一起。

　　这天冬末的夜晚，没有雪，没有风，行人影子也静悄悄，连天上一轮月亮也好看。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影子这回分开得清清楚楚。
　　张铭感受到她的异样，停步回头看她。

　　她抬头回他抱歉一笑。

　　“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拿了，班长你先走吧。”

　　“啊？——那我陪你回去找找吧。”

　　“真不用——天冷，离你们宿舍又远，你快回去吧。” 她已经小跑着往回走。

　　“欸那——”张铭抬步刚想跟上去，却见她三两步已经跑远，没有给他跟上来的机会，没一会儿便消失在视野里。
　　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没有跟上。

　　邵燕直到等张铭走远后，才从教学楼另一侧走出来，说不清是松了口气抑或可惜的情绪。她摇摇头，甩掉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思绪，转身往宿舍走。
　　回宿舍的路上，总会经过一段图书馆的路。她不经意一瞥，恰好看见图书馆正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SUV。
　　眼熟的车型叫她多留心看了眼——同梁先生那晚开的是同一款。

　　车标是盾牌形状，中间是一匹马，上面还有英文写Porsche
　　她后来上网查过，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保时捷。

　　邵燕不由又多看了那车一眼，心里还在想，原来他们学校教职工收入也挺高的。
　　触及车边的那人，她目光忽然一缩。

　　昏黄的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梁先生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颇为闲散的半倚靠在车上。正同面前一个男人说着话，应该是熟识，脸上有放松的笑意。

　　他一身驼色呢子大衣，内搭着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好像感受到邵燕的视线，他略偏了头，朝这边看过来，凭空对上了她的眼。

　　这视线只隔空停了半秒，他扬唇微微一笑，很快收回目光，只专注于面前的谈话，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邵燕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重重落了回去。
　　她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上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开始慢慢飘起小雪。
　　她目光出神的落在旁边的草上，茸茸的铺了一层白色。

　　一双黑靴停在她面前：“等我呢？”

　　坐在阶上的邵燕应声抬头望去，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她手忙脚乱站起身看向来人，又掩饰般错开眼，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脸色微红。

　　“好巧，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