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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像个解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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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和汽油味混合在一起,还有皮革和塑化产品燃烧的臭味,形成一种她熟悉的、意味着战斗和生死的味道。
她以一个掩护的姿势压着身下的红发少年犯,卧倒在公路旁的杂草中,汽车爆炸的热浪像一只巨大拳头一样砸到后背上,震的她两眼发黑。
“喂……”
少年犯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深红色的血慢慢洇透作战服,沾到了少年犯的衣服上。
她强撑着精神,把战术背带里的手|枪抽出来丢远——不能让犯人拿到武器。
随后才撑不下去,陷入昏迷。
*
“滴——”
急救室的仪器响了起来。
她睁开眼,看见了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
她痛苦地想要呻.吟,但是脸上的氧气面罩让她连这样微小的挣扎都无法做到。
“血压过低,患者失血过多。”
护士快速地报上几组身体参数,医生迅速下达一系列指令。
医护人员那样冷静而标准化的声线让她厌恶。
并且恐惧。
她感觉自己手臂处的血肉正在被拉扯,有人在对她的身体动手动脚。
俯瞰着她的医生和护士像一道道扭曲的鬼影,空间坍缩,无影灯像是要砸到脸上一样大到不正常,她的大脑像被丢进抽水机里旋转拧干,剧烈的疼痛让她想立刻去死。
剜心剔骨也不过如此了,麻烦医生给她颈动脉来一刀。
“镇静剂。”手术中的医生指挥道。
一个麻醉气体混入氧气面罩中,她不可抵挡地又昏死过去。
*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昏迷了,但是她醒不过来,只能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中。
虚无又茫茫无际的黑暗能溶解一切,她努力思索着,调动自己的精神,却发现她想不起来什么东西。
我应该醒过来。她想。但是醒过来要干什么呢?
她突然发现有三个古老的哲学问题能概括她现在的状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哈,听起来像个冷笑话。
在她开始思考的时候,一本简陋的书出现在了黑暗里。
与其说是书,不如说就是最普通平常的A4纸线装订成的厚厚一沓罢了。
她好奇地翻动这叠纸,书是空白的,盯着看了一会儿,白纸上才渐渐浮现出黑字。
[你是——千秋千影。]
嗯?请继续。
她翻了一页。
一个名字可什么都解释不了。
[你是警察。]
继续,多来点字,一页就一句话不是很浪费纸张吗。
[你隶属于警视厅警备部警备一课特殊急袭部队狙击侦查班。我是书,我是没有穷尽的,请随意翻页。]
千秋千影眨眨眼。
你是有意识的物品?
[我仅在你的意识中存在意识。]
千秋千影冷静的想:很好,看来是我疯了。
我疯到脑内捏出一打A4纸跟我讲话,A4纸还在当谜语人。
[请不要这样评价自己。我不是A4纸,我是书,我不是在讲谜语。]
那你是什么意思。
[描述客观事实:我仅在你的意识中存在意识。]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不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警察,我都不知道我是警察。
[因为你的意识中坚信着自己是警察,这个身份牢牢地固着在你的潜意识中,我只是帮你将这样的意识浮现出来。]
哦?你能接触我的潜意识?
[是的,我可以从你的潜意识中提取信息。]
那么现在你还能提取出什么?
A4纸,哦尊重一点,这本书,沙沙地翻动着,然后停留在一页上。
[你是——桃红葡萄酒。]
翻页。
[你是罪犯。]
翻页。
[你是大型犯罪集团黑色组织的成员。]
然后呢?
[你不记得了,所以我也无法呈现给你。]
你不觉得你呈现出来的内容十分矛盾吗?
千秋千影or桃红葡萄酒?
我为什么又是警察?又是罪犯?这两个身份是互斥的。
[我不知道。]
书,也许你需要补充一点人类的心理学知识,那样你就会意识到你给我的信息有多荒谬——我潜意识里不可能又认同自己是警察,又认同自己是罪犯,我只可能是其中一种,或者哪一种都不是。
[我只是如实地呈现了你的潜意识内容。]
你非要坚持吗?你在撒谎吗?
[我只会如实地呈现了你的潜意识内容。]
你有什么目的?你会对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
她整理自己的想法,就像整理混乱的线团。
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有威胁吗?
[请你定义威胁的范畴。]
你开始像个AI而不是一本书了。
威胁的范畴,我想想,有太多种威胁人的方式了。
比如,你会不会篡改、隐藏、提取我的记忆?会不会强迫我做违背我的意志的事情?会不会侵害我的生命健康?会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总之,换个说法好了:
你有没有可能出于主观或者被动的原因,而令我陷入种种我所不愿的痛苦中?
[我注意到,你将“记忆”也纳入到了受威胁的范围,这是很特别的关注点]
因为我怀疑你在故意用矛盾的信息制造混乱,所以不得不在这方面多谨慎一点,毕竟我的记忆只有一片黑色的虚无,啊,还有和书的聊天记录。
[我无法保证能够完全规避你心中的威胁,因为你给出的范围十分宽广且独特,不过我会尽量贴合你的愿望,毕竟我仅在你的意识中存在意识。]
如果我提别的要求,你也会尽量贴合我的愿望吗?
[我会尽力的,我是你创造出来的。]
谢谢,我感觉我疯的更厉害了。我像个解离症重度患者,无聊到捏出一叠A4纸跟自己聊天。
[请不要这样评价自己,令你感到不安不是我的本意。]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你是有意识的,有意识就会有欲望。
书的白纸空白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聊天记录。]
你开始有幽默感了。
[我是认真的,我想要的就是和你的聊天记录,我想要填充这些空白。]书哗啦啦地翻动着,她看见这些A4纸都是纯白的。
她想:可以啊,哦,先说好,你不能没日没夜的搞消息轰炸。
[我不会的。需要我们规定聊天字数、时间和时长吗?]
也不必如此严格,聊天就是要随意自然才有趣。如果你想要的真的只是聊天的话。
[我明白了。作为一种回报——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吗?]
别威胁我就行。
[这不算一个要求,基于你的智力推演,我的智力水平和你是差不多的,请不要敷衍我。]
那我得想一会儿了。
[我能做到很多事情。]
比如说?
[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能做到很多事情。]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对不起。]
好吧。我想好了:你就当好一本书吧,在我失忆期间帮我整理我的潜意识信息,转化成文字给我阅读。
[我同意。基于你对我的质疑,需要我生成一份合同来确认我们的互信关系吗?]
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很遗憾没有,仅存在于意识空间的合同文件无有效的公证手段。]
哈.哈.哈,我就当你在讲冷笑话了。
[实际上我建议你将精力放在如何恢复意识上,此时此刻,现实中你的躯体情况非常危险,神经功能被高度抑制,大脑皮层处于麻痹状态。]
你怎么知道的,这也是潜意识?
[我捕捉到了你的躯体的信息。]
能判断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吗?
[因为你吸入了麻醉剂。]
听起来很危险,我真得赶紧醒了。我醒了之后还能看见你这本书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
听君一席话
[如听一席话。好了,请快点努恢复意识吧。]
*
她感觉头部一阵剧痛,就像有个铁钩子正在勾着神经试图把她大脑拽出脑壳一样。
给她活活疼醒了。
“您醒啦?”护士模样的女性礼貌而关切地说,“恭喜您,手术很成功。”
……什么手术?哦对,她被麻醉了,麻醉是为了手术,很合理。
她艰难地运转大脑,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因为她正头疼到想吐,而她不想吐在病床上。她在病房。根据片段式的记忆来看,她应该是个刚刚做过手术的病患。
理智只允许她分析到这里了,大脑因为剧痛而坚决地罢工了,铁钩执着而无情地拉扯着她的神经,剜心剔骨也不过如此了,请给她的脑门来一枪,现在,立刻,马上,谢谢。
术后的病患翻身,伏在病床边呕吐起来,不吐在床单上就是她最后的倔强。这个动作扯掉了大概是血氧监测心电图一类的线,病床边的仪器立刻就发出了滴滴滴地报警声。
好吵。在给她一枪之前请先给这玩意一枪,麻烦了。
[根据你脑中的常识可知,这台生命体征检测仪的价格约在6.9万美元,属于医院公共财产,建议你克制将其破坏的冲动。]
一张漂浮在眼前的A4纸显示出这一行字。
书?
[是的,看来你没有忘记我们的聊天记录。另外我亦建议你克制对着自己的脑门开枪的行为,根据常识可知这会导致人类死亡。]
她只吐出了胃酸和胆汁,导致喉咙烧灼般的疼痛,她压下继续吐的欲望,勾了勾嘴角。
“……麻烦给我一杯水。”她对护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