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经年莫兮

1、楔子 一入府门深

　　“停轿！压轿！”
　　我抬手掀开轿帘，阳光有些刺眼，略缓了缓，只见参差掩映的杨柳在长街尽头豁然开朗，两座青白的石狮子威严肃立，当众朱漆门罗琉璃廊顶异彩辉煌，匾书“苍阳王府”四个金字，我呆了一下，不禁问道，“按礼岂非当从侧门入府？”这里，是正门啊。
　　立在轿子右首的婆子躬身答道，“是，姑娘说的没错。“我蹙了蹙眉，示意她解释清楚，那婆子似乎是反复斟酌了词句才道，“依着礼数姑娘过府门需得在正门前行礼。”我随口接道，“行什么礼？”那婆子面色微微一变，愣了半晌才低低地答道，“奴才不知。”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其实我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尴尬，说是赐婚王府，却既未言明身份地位，又未谈及完婚时月。按说圣上钦赐婚姻，当是身份尊贵的，但这样看来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说到行礼，也不怨那婆子不知，便是皇宫内的教习师傅也难说出个一二来。论身世，我是护国大将军遗孤，服丧期间奉圣旨免跪除仙去父母外的其余人等；论身份，我却是苍阳王世子准妃，进门前叩拜高堂应是基本礼数；论纲常，我虽奉旨入府，却未得封号，仍是一介庶女，理应以官民礼叩见王爷；论伦常，我却是王府内眷，只应行内戚之礼。若冒冒然行了礼，不尊不说，亦有抗旨之嫌。
　　正尴尬着，侧门赶来一小厮，瞧身量不过是个稚子，十二三岁的形容。那婆子见他立即请我回轿，一面打好轿帘，一面呵道，“急匆匆地做什么！不知道回避是怎么的？没出阁的姑娘岂是你看得的！”她这一句“没出阁”倒先说的我有些讪讪。
　　那小厮连忙请罪，然后才道，“王爷谕，白姑娘仍在服丧期，当奉旨免礼，入府即可。”听罢我放下些心来却又不由得忐忑，安心的是至少王府并不拟给我什么下马威，不安的是，此举无异于是在说，“你只是个外人。”
　　其实约略的我也可以理解一些。这苍阳王世子原是个人物，连不问朝政的太后都誉他作“不世出的栋梁之才”，想来这王府上下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如此国之贤才，又是皇亲国戚，便是不许个公主也至少是个郡主，我虽是“护国大将军”之女，但这大将军毕竟已逝，娘亲也随去，身份虽也不算低，却终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空架子罢了。皇上此举不免令朝野猜疑，是厚赐将军遗孤还是牵制王府势力？王府上下当也是有些沮丧的，而这被送来的小小的我，自然要首当其冲承担这些沮丧了。
　　我又掀起轿帘略看了一番，才低声回道，“从王爷谕，起吧。”放下帘子的瞬间看到那小厮一双眼睛不住瞄过来，目光中颇有些呆滞。我淡淡地坐正，不再言语。
　　类似那样的眼神我从小见了太多。我娘亲华瑾夫人祁连氏被誉为中原八大美人之一，而我父亲白行将军亦曾年少倜傥风姿无双。自我出生起，便习惯了这样的一双双眼睛，或惊艳，或觊觎，或渴求，或嫉妒，或无措。若非我父常年驻守边疆，将军府远在千里之外，我可能早已入选宫闺了。可逃得过宫门，终还是没逃得过府门。
　　一入侯门深似海。
　　我紧紧地握着娘亲临终前赠予我的玉佩，指节有些发白。
　　辗转半晌，轿停在了侧门前，我缓缓下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跨过王府的门槛，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爹、娘，这既是女儿的命，女儿便会好好走下去，好好活下去。府门也好宫门也罢，进来了我就没有逃离的打算；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总有一天我会知道，我那能征善战的父亲如何会在得胜归来的路上身首异处，我那最疼惜我的母亲如何会抛下我独自离去，未留下只言片语，还有素清廉忠君的徐叔叔陈叔叔如何会犯下重罪遭杀身之祸。
　　我会好好活下去，从这苍阳王府开始。

　　记：
　　止戈（年号）十二年一月，抚远将军白行于重疆塔尔哥克一战中殉国，华瑾夫人祁连氏闻讯自刎家中。圣谕，追封白行为一品安平护国大将军，追封华瑾夫人为一品护国夫人，白将军之女白早赐婚苍阳王世子，念幼女孤苦，服丧三年期间居苍阳王府，丧期行满后可自行拟日成婚。
　　止戈十二年二月，调兵部左侍郎左庐任抚远将军，即日上任。
　　止戈十二年三月，原抚远将军白行麾下副将徐祖经查实通敌叛国，就地处斩。
　　止戈十二年三月，原抚远将军白行麾下参将陈广靖经查实贪污军饷，就地处斩。
　　止戈十二年三月，原抚远将军白行麾下总兵李锐正直不阿，擢升副将。
　　止戈十二年四月，赐苍阳王府黄金千两，绸缎千匹，着令即日迎白将军之女白早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