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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广而告之 我要赚的盆 ...


  •   榨油坊的筹备在隐秘而有序地进行。

      薛老爷子瞧她蹙着眉眼神专注修改着图纸细节的模样,知晓她是真想做成这门生意,便主动担了物色院落的任务。

      物色院落也算薛记的来时路,家具铺子做工时声音较大无可避免,因而定要选择四周无人居住的地方,但又因着店铺需要开门营业,亦不能在偏僻无人处,所以薛老爷子对选址也算有了些许研究。

      照着舆图选了几个位置,看到第三家时,一位一直痴迷薛记家具的人脉便听到了风声,带着一处位于汴京近郊院落的地契就上了门。

      这所院子不小,从前也是做工坊用的,前有开阔门面可以售卖,院中有空旷屋舍可以安置炒制油料的灶台和榨油工具,后有数间厢房可作仓储与匠人居所。

      最重要的是附近水路运输便利,无论是运送原料至此还是将成品油运往城中乃至全国,都能省去不少脚力。

      徐羲和跟着薛老爷子来看时,一眼便相中了,当场便与房主签了赁契,但早说好自己只作幕后东家,希望他能对外保密。

      房东也是意外得知薛家在物色宅子,他带着几张地契上门的时候并没指望薛老爷子这能相中这城郊的地界,毕竟薛记大名如雷贯耳,哪怕开在皇宫对面都配得上,只想着万一薛记能承自己哪怕一分的情,以后买家具都能省点劲儿。

      也没想到薛老爷子真就相中了自己这所宅子,虽然不是薛记自用,但看得出来薛老爷子跟租宅子的人亲密非常,几次实地看宅子也都给自己带了相当的厚礼,随便一件都是自己预订一年半载都排不上队的家具,他乐呵呵的收下了心仪的家具,并奉上了比市面价低了不少的地契。

      听到那位年轻的小娘子提到保密的要求,发自心底的恭维笑意立马挂在了脸上,“放心放心,宅子租出去到底用作何途,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过问又怎会知晓,既不知晓又哪能与旁人说道。”

      一旁的薛叔都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神示意随从又给房东送上了几件薛记最新的热门家具,哄得他开心不已。

      宅子选定,薛老爷子带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徒弟与林望舒一道,更是日夜打磨那台“木骨铁筋”的榨油机。

      几人日日围着榨油机打转,日子越久薛老爷子越是震撼。

      此前他手上出过无数精良家具,或用材高贵,或制式优美,或雕工精良,但从未想过自己手里裁出的木材组合在一起能制成这般工具。

      与他的震撼相比,林望舒更多的则是沉迷。

      那些自小在书中窥探一二的器械原理,经过想象与实践后巧妙组合,竟真的可以以一当十。

      当榨油机可以运行,几人皆受鼓舞,但又在现下的运行中察觉不满,从而改进。

      当几个工匠吃力地将机器运行起来,察觉到操作极其费力,几人兴奋的笑意又僵持在了脸上,薛老爷子望着院中未成的家具发愣,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中的几坛桐油上。

      再转眼去看林家小郎君时,他也眼神放光起来。

      桐油是家居铺必不可少的材料,把它均匀地涂抹在木材表面,不仅可以美化木纹,而且它的油膜便可使得家具防腐防潮、延年益寿。

      两人试探地在螺旋轴与轴承之间加入了些许桐油,转动时果然顺滑许多。

      但问题接踵而至。

      用桐油涂抹过的木料衔接处的确顺滑了不少,但铁制材质并不适用,稍许风干后形成的漆膜使得铁制轴承的活动更为艰难。

      润滑固然有效,但解决不了根本。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笑笑,一场失败的探索却更似一声冲锋的号角,一长一幼两人蹲在地上,手上各持一小木棒在地上不知划拉些什么,低着头凑在一处轻声交谈的模样,与其说是长辈与晚辈,却更似忘年之交。

      林家小郎君的两点一线也从丰乐楼变成了薛记。

      回程的马车行至田边,看到农家用水车引河水于农田,便想到绞盘的省力设计,如果可以借鉴水车齿轮的原理,增加几处变速齿轮组,理论上可改变受力,从而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虽然结构稍微复杂了些,但描述给徐家小三娘时,她并未质疑,只消详细讲解她便可以融会贯通地将图样绘制出来,薛老爷子再以图制物。

      这般改进之后的榨油机,即便长时操作,也可力道均匀,妇孺亦能摇动。

      人人都觉得十分完美再无可改进之处时,几人一道从薛记回丰乐楼,研究榨油机这些日子,虽才深秋却恍然入冬一般,纵然几位年轻人也忍不住在撩开窗帘的一霎被灌进来的冷风吹的一个瑟缩。

      “这些家伙,越琢磨越来劲了。”于景策绕着那已初见规模、透着金属冷光与木头温润的器械啧啧称奇,“我看这东西,比起军中的机关器具也不遑多让了。”

      比起机关精巧,徐羲和则更在意榨油水平。

      她带来了一架精巧的小秤,每次试验不同油料,除了芝麻、油菜籽这些常见油料之外,还尝试了不少价格昂贵的稀有油料,一一详细记录下所用料重、出油量、耗时,再与市面上常见油品的价格和品质作对比,力求实践出性价比最高的作物。

      记录本上,墨迹勾勒出清晰的表格与曲线,每每翻阅,林望舒都不得不感慨她身上总有闻所未闻的见地和为人不晓的技能。

      午后,在庭院中间的银杏树下,徐羲和将册子推给林望舒看,“若以油菜籽计,新机出油率比传统木榨高两成半,工时节省近四成,若能稳定此数,利润极为可观,且如果是旁的油料,市面罕见,价格可定得更高些。”

      林望舒看着那翔实的数据,心中踏实,又生出更多思量:“数据固然好,但寻常百姓,乃至酒楼采买,不识此物,更未闻其香,酒香也怕巷子深,油香亦然,我们需得想个法子,让这‘香’字,自己走到人鼻子底下去。”

      隐溪在一旁吃着从丰乐楼送来的饭菜,闻言眼睛一亮:“我们丰乐楼用新油做的菜已经香飘满堂了,你不知道最近好多客人打听呢!”

      “那还不够。”徐羲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给她解释,“楼内食客终是有限,且他们品尝的是成品菜肴,油只是其中一环,我们现在要卖的,是这油本身。”

      “得让汴京街头巷尾的人都能看见都能闻到才最好,甚至目睹这清亮喷香的油是如何从那些寻常的大豆、菜籽、芝麻里变出来的才好,眼见为实,鼻嗅为凭,若再是价格低廉,定是没人会不心动。”

      于景策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套个车拉上一台这宝贝机器,到最热闹的集市或者干脆到大相国寺门口,支上锅,当街炒籽,当场榨油,保管围得水泄不通!”

      林望舒沉吟:“主意是好,但过于招摇,榨油坊尚未完全稳定,此刻暴露,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杜先生那边,还有你家其他盯着丰乐楼的眼睛,未必乐见你另辟财源。”

      徐羲和嘴角微扬,眸中闪过慧黠的光:“是要当众演示,但是顾虑也在理,不能过于招摇,那我们就选一个既人多又安全的地方呗。”

      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丰乐楼门口。”

      徐羲和缓缓道,“那里本就是繁华地段,人来人往,最重要的是——”

      “我们丰乐楼,恰好还是一家菜式口味都还不错的酒楼。”

      “我们在楼前空地支起场面,名义嘛,可以说是丰乐楼为吸引新老客户,展示本店特色菜肴所用新油之纯正之新鲜,现场炒制、压榨,让各位看得明白,吃得放心,既是酒楼促销,又顺带展示油品,合情合理。”

      “油若有人问起,便说暂不单独售卖,只为酒楼自用,吊足胃口。可以机器先用一台稍简化的,外观不那么扎眼的版本,关键是出油要快,操作要简单,即便不那么顺手省力,甚至榨油率没那么高都可以,毕竟我们研究出来的重器要作为大杀招的。”

      “妙啊!”于景策赞道,“在自家地盘,谁也说不出什么,炒得香喷喷,油亮亮地流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自然就想进店尝尝用这油做的菜,一举两得!”

      林望舒也轻轻扬了嘴角:“确是不错,进退有据,只是,这现场操作的人选须得可靠、伶俐的,当日围观进店的人必定不少,甚至还会有询问质疑的,此人还得不怕抛头露面才行,你可有人选。”

      徐羲和心中早有主意,笑意更盛:“有的,刘嫂。她在油坊街操持饭馆多年,不怕抛头露面的,她手脚麻利,做事稳当,还是自己人,我信得过,她性子爽利,能说会道,也镇得住场子,到时候我和隐溪可以从旁协助,负责解说,再安排些小厮仆从在一旁维持秩序就好。”

      计划既定,便分头行动。

      薛老爷子那边,则按照林望舒精简的图纸,紧急赶制一台“展示专用”的榨油机,按照比例缩小了核心的装置,外壳修饰得更朴实些,像个加大号的特制厨具,少了几分器械的冷硬,多了些烟火气。

      这台榨油机不需要像先前那台规模宏大,也不追求省时省力,甚至可以不计较出油比例,只需方便移动,并且在现场展示完整的榨油过程就好,因而很多基于批量产油的改进都没有在此实施,很是简便,因而很快便打造好了。

      除此之外,徐羲和又亲自设计了一款大号的铁炒锅,常规铁锅的手持木柄改成了铁质的双耳设计,她亲自把图纸送到吕家铁匠铺时,吕岩正在跟店里的伙计忙得热火朝天,虽然尚未正经打开门头迎接散客,但是汴京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订单就够他们忙一阵了。

      听到徐小掌柜来,吕岩娘子特地出门来迎,徐羲和走下马车便看到瑶瑶被她母亲抱在怀里冲她笑得灿烂,她递上特地准备的见礼,木匣里是一套金制的双支发簪,两支发簪除了大小以外,用料和设计皆是一模一样。

      初见时瑶瑶便钟意她头上的发饰,爱不释手,她曾略微瞧过,吕岩娘子身上配饰不多,髻上更是只有一支简单的木簪,想来人都是爱美的,“这套双支发簪你们母女二人可以一人一支配成母女套,我第一眼瞧见这物件儿时,便觉得适合你们。”

      院子里叮呤咣啷的打铁声络绎不绝,吕岩娘子抱着女儿看着手里的簪子愣神,直到瑶瑶伸手去够她手里的发簪才回过神来,“这太贵重了,我们收不得,本来到汴京来开铺子就靠你照拂,哪有还收你礼的道理,况且我平日就待在这里带孩子,也没什么机会戴这般贵重的饰品。”说着把木匣塞回了徐羲和手里。

      “我既需要吕家为我打造工具,那便是我有求于人,又哪来的什么照拂,不过是互相帮衬罢了,至于戴簪子的机会,随时都可以戴,逛集会可以戴,带孩子自然也可以,还可以跟孩子一起带,带孩子也不比打铁松快,哪有什么戴不得的,眼下是我来找你们行方便的,吕娘子你收下这理所当然。”

      徐羲和说得顺理成章,把木匣和新图纸一并塞到了吕岩娘子手里。

      吕岩娘子放下瑶瑶,拿着图纸看了半刻,“你既这般说,不管他们有没有功夫,我定当给你做成这事儿,论打铁我也是一把好手,生瑶瑶之前,铺子都是我跟吕岩两个人操扯起来的,小锤引,大锤跟,小锤找平,大锤定型,我们一人一锤没有打不出来的家伙事儿,你这图纸上的东西我定能给你打出来。”

      吕娘子说得信誓旦旦,她看得出来,这小掌柜是干大事的人,铁锅由丰乐楼流传出来便已经引来无数下定预定的老板,前阵子在忙的大家伙里那些铁质零件也是给了不菲的价码,于情于理都得漂漂亮亮做成这事儿。

      与吕娘子定好交付日期,徐羲和又采购了一批饱满的大豆芝麻和新收的菜籽,将所需之物一一准备妥当。

      期间,杜先生果然又借着核对账目的名头来了两次,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近日采买油料似乎又少了,库房管理如何,甚至试探是否在别处另有营生。

      徐羲和应对得滴水不漏,只说在尝试改进酒楼用油配方,减少些不必要的耗用,至于具体细节,则以“后厨秘方,不宜外泄”为由轻轻带过。

      杜先生见她神色坦然,酒楼生意又确实火爆,账面也无明显纰漏,只得暂时按捺。

      一切准备就绪,选在一个天朗气清恰逢旬休的上午。

      丰乐楼尚未开门迎客,楼前空地却已热闹起来。

      刘嫂今日特意穿了身干净的靛蓝色的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布帕包着,显得利落又精神。

      她面前,那口特制的双耳大铁锅已架在泥炉上,炉火初燃。

      旁边,木制为主,嵌着铮亮铁件的榨油机稳稳安放,擦得光可鉴人。

      数袋油料、陶瓮、油罐、木勺等物件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隐溪也换了身喜庆的桃红色外衫,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铁皮卷的喇叭筒。

      渐近午时,街上行人愈多。

      见丰乐楼前这阵仗,不少人都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见人聚得差不多了,徐羲和站在酒楼门槛内,对刘嫂微微颔首。

      刘嫂深吸一口气,拿起大铁勺,舀起一勺颗粒饱满的芝麻,手腕一转,哗啦一声倒入已烧热的铁锅中。

      随即,她熟练地抓着锅旁的耳柄摇晃,锅里的芝麻被她稳稳地颠起又落下,撒出一片焦香。

      起初只是铁器与硬物碰撞的轻微声响,但随着锅温持续升高,一股清透的带着坚果特有焦甜气息的浓郁香味,猛地爆发开来!那香味仿佛有形的烟雾,热腾腾、暖烘烘地向四周扩散,钻进行人的鼻腔,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好香啊!”人群里发出惊叹。

      “这是炒芝麻?怎的这般香法?”

      刘嫂喜闻乐见,继续匀速翻炒。

      芝麻在锅中渐渐变色,外壳变得油亮,那香气也愈发醇厚又霸道,越传越远,几乎笼罩了半条街。

      许多原本只是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香气牵着鼻子,围拢过来。

      见火候已到,刘嫂迅速将炒好的芝麻出锅,摊放在一旁的大竹匾里稍作散热。

      接着,她又开始炒制大豆。

      大豆与芝麻的香气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细腻悠长,又带着油润感的醇香,两者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复合香气,许多人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诸位客官,诸位父老乡亲!”隐溪适时地拿起喇叭筒,声音清亮,“今日我们丰乐楼,为答谢各位长久以来的关照,特在此展示本店菜肴美味的一个秘诀,便是这自家精心炒制新鲜压榨的纯正油品!”

      她指着竹匾里的大豆和芝麻:“大家瞧,这都是上好的原料,颗颗饱满,经过我们大厨巧手慢火炒香,最大程度激发出它们的本味和蕴含的油量,接下来,便是关键一步——压榨取油!”

      这时,刘嫂已将些许稍凉的油料倒入榨油机的进料口,调整好活动卡榫固定榨膛。

      她转向围观人群,朗声介绍着:“这机器,是我们掌柜特请能工巧匠改进过的,比老法子省力,出油更净、更香!各位上眼瞧好咯!”

      说罢,她握住了那黄杨木的绞盘手柄,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有些吃力,但随着齿轮传动,螺旋轴稳步推进,压力渐增。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约莫过了几十息,就在人群有些躁动时,只见榨膛下方那光滑的出油槽口,倏地,凝出几滴金灿灿、颤巍巍的油珠!

      “出油了!”眼尖的孩子大叫起来。

      那滴油珠落下,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油珠渐渐连成细线,细线又汇成一股澄澈金黄的油流,潺潺流入下方承接的宽口白陶瓮中。

      阳光恰好穿过楼前招牌的缝隙,照射在这股油流上,折射出琥珀般温润晶莹的光泽。

      同时,比炒制时更为纯粹却也更为浓烈的油香,澎湃而出,那是一种厚实又带着烘烤气息的富足香味,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甚至有些黏稠感。

      “哇”人群彻底轰动了。

      他们见过油,却未曾见过前一刻还是常见的油料霎时间却能变成可以做菜的油,那油就这样清亮亮、香喷喷地从机器里“流”出来!这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实在太震撼。

      “这油……竟如此清亮?比我在油铺打的不知强了多少!”

      “香!真香!难怪丰乐楼的菜那么好吃!”

      “小娘子,这油卖不卖?我想打二两回家!”

      “这机器可真稀奇!看着比榨坊的大木槌轻巧多了!”

      询问声、赞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隐溪和刘嫂忙而不乱,一个大声解释这油目前专供丰乐楼使用,暂不外卖,但欢迎大家进店品尝用此油烹制的各式佳肴。

      一个则继续操作,又演示了其他几种不同油料的压榨过程。

      当如丝般顺滑,香气更为香浓的芝麻油流出时,人群中又发出一阵惊呼。

      徐羲和站在门内阴影处,看着门外水泄不通的人群,闻着那弥漫整条街的醉人油香,听着不绝于耳的赞誉和询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少围观的人,在嗅闻、观看之后,真的走进了丰乐楼。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楼内已是座无虚席,门口还有等候的客人。

      后厨早已备好今日特推的“新油系列”菜肴,此刻锅勺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浓郁的菜香混合着门外的油香,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烟火图。

      更让她惊喜的是,对那台榨油机感兴趣的人,竟不比问油的人少。

      有开小食铺的掌柜,有郊县的地主,甚至还有两个看似工匠模样的人,围着机器仔细打量,低声讨论着结构。

      刘嫂按徐羲和事先的嘱咐,对机器的具体构造含糊其词,只说是掌柜请人特制的,但隐溪却“不经意”地透露,这炒锅和机器的一些铁件,是城中吕记铁匠铺打的,手艺极好。

      接下来的几日,丰乐楼门口的“榨油秀”成了汴京一景。

      刘嫂和隐溪轮流上场,有时炒大豆,有时焙芝麻,有时则是新尝试的油菜籽。

      香气每日飘散,吸引着新的好奇者,也固化着丰乐楼“用料精纯、技艺新奇”的口碑。

      酒楼生意天天爆满,预约的帖子都排到了三五日后。

      而关于“那种特别香的油”以及“那个会流油的巧机器”的传说,也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迅速在汴京城内外流传开来。

      徐羲和预料中的“吊胃口”效果显著。

      开始有酒楼掌柜私下递话,想谈谈如何大批量购油,也有家境殷实的主妇派仆役来问,能否匀一些做家常用油,甚至有两家规模不小的油坊东家,装作食客来品尝菜肴,实则目光总往门外那台机器上瞟。

      与此同时,那个被隐溪“无意”透露的铁匠铺,突然接了不少订单,都是要求打造“类似丰乐楼门口那种厚实匀称的大炒锅”的。

      吕岩乐得合不拢嘴,特意与娘子一道来丰乐楼道谢,另送了好几口精心打制的不同尺寸和功能的铁锅作为谢礼,徐羲和欣然收下,心中暗忖,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这一日午后,徐羲和正在柜台后查看账簿流水,豪哥儿悄悄过来,低声道:“小三娘,杜先生又来了,说要见您。看脸色,似乎不大好。”

      徐羲和心中一凛,该来的总会来。

      她合上账册,神色平静:“知道了。送壶上好的茶,再配两样清淡茶点过去,我这就来。”

      整理了一下衣袖,徐羲和缓步上楼,门虚掩着,她轻轻叩门,然后径直推开。

      杜先生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楼下发呆,面前茶杯未动,见徐羲和进来,他转过头,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的眼神,不悦的神情毫不掩饰。

      “杜先生。”徐羲和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今日怎有暇过来?可是账目又有疑问?”

      杜先生盯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小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近日丰乐楼门前,好生热闹啊。”

      徐羲和淡然一笑:“承蒙街坊客官们捧场,做些展示,吸引顾客罢了。”

      “展示?”杜先生扯了扯嘴角,“炒籽榨油,香气传遍半座汴京城。老夫虽在休养,耳朵却不背,如今满城都在议论丰乐楼的新油和新机器,小掌柜,这恐怕不只是‘吸引顾客’这么简单吧?”

      徐羲和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那先生以为呢?”

      杜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自家有粮油铺子,乃是族中产业,是一荣俱荣的。你父亲打理丰乐楼时,用油从来是从自家油坊走账,价格公道,质量也有保证,如今你另起炉灶,私下榨油,于丰乐楼是得了一时好,但是对整个徐家来说是极大地损失。”

      一连串的质问,直指核心,无非一个钱字。

      徐羲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徐家是一个整体的大家族,她如今这般行为损害族产利益,中饱了她个人的私囊。

      她早有准备,从容道:“先生此言差矣。丰乐楼目前所用新油,并未停止从族中油坊采购,只是用量有所调整,尝试新配方,此为酒楼经营常态,采购账目,先生尽可核查。门前演示所用油料也皆是从族中粮店所购,先生若不信,可随时调阅明细。”

      杜先生眉头一皱,差点被这个能言善辩的小三娘绕进去。

      徐羲和继续道:“第二,改进榨具、尝试新法,初衷是为了降低酒楼用油成本,提升菜肴品质,如今看来,效果显著,酒楼生意大好,利润增加,受益的仍是丰乐楼,是徐家。至于尝试过程中,偶得些许优于市面的油品,先生也看到了,引来多少客源?这难道不是对酒楼的贡献?”她顿了顿,直视杜先生,“难道将一家酒楼在汴京经营的城势如长虹,对家族的贡献还不如勉强维持营生的粮油铺?”

      她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有理有据。将“尝试技术革新以反哺家族酒楼”的行为,说得光明正大,且风险自担,利益却与家族共享。

      杜先生一时语塞,但并没有忘记自己来的初衷。

      “即便如此,”杜先生不甘心,换了角度,“你如此大张旗鼓,可想过自家产业的处境?族人若知丰乐楼弃用族产,转而自榨,会作何想?便是倚老卖老我也要多说一句,趁此时机,速速把那榨油的机器送与大房三房,徐家的油铺也趁一趁你的东风。”

      “先生多虑了。”徐羲和打断他,语气转冷,“丰乐楼是酒楼,首要之务是做出好菜来吸引客人,用何种油、如何用油,只要合乎律法、不损酒楼利益,自在掌柜职权之内。”

      “族中油坊的油,若品质更优、价格更宜,丰乐楼自然乐意采购。反之,尝试改进,寻求更佳,亦是掌柜本分。难道只为了照顾族产生意,便要用次一等的油,砸了丰乐楼的招牌?这恐怕才是真正损害家族利益吧?”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变幻的杜先生:“杜先生,您是老账房,应当明白,生意场上看的是结果。丰乐楼近日生意如何,账目如何,有目共睹。我所做一切,皆是为酒楼计,为徐家计。若有人因一己之私,或固守成规,而欲阻挠酒楼发展,甚至损及酒楼根本。”她停顿一下,眼神锐利如刀,“那便是与我徐羲和,与这丰乐楼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生计为敌,一些旁的话,既知是倚老卖老此次我权当没听到,望先生慎思慎言。”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也暗含警告,杜先生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绝和气场,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他脸色青白一阵,终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掌柜言重了。老夫……老夫也是为家族和睦、产业安稳着想,既然小掌柜思虑周全,一切为了酒楼,那……那自然是好的。”

      “先生明白就好。”徐羲和神色缓和下来,“若无他事,我还需去后厨照看,先生请慢用茶点。”

      说完,未再行礼,转身离开,留下杜先生独自对着满桌精致的茶点,食不知味,心中惊疑不定。

      他意识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小掌柜,远比他想象得更难对付。

      她不仅有了无需仰仗旁人的,属于自己的生财之道,更有了不容小觑的决断和手腕。

      走出房门,徐羲和长长的吐了口气。

      她知道,杜先生不过是一个想插手丰乐楼人影的走狗,此次未成,族中其他有心人也会很快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但她并不畏惧。

      新酒已熟,静待时机,新油飘香,客似云来。

      榨油机初步成功,铁锅订单果然增多,这一切,都是她握在手中的筹码和底气。

      她走到二楼栏杆处,凭栏下望。

      大堂内宾客满座,笑语喧哗,门外,刘嫂正开始新一轮的芝麻炒制,熟悉的香气袅袅升起,与楼内的饭菜香酒香融为一体。

      烟气缭绕在丰乐楼的金字招牌周围,仿佛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繁荣屏障。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立于河边柳树下,是林小郎君。

      他似是无意路过,抬头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他嘴角含笑,微微颔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像是书籍或卷轴。

      徐羲和心中一动,对他遥遥一笑,她知道,他定是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或想法,或许是关于榨油数据的进一步分析,或许是其他。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波,但此刻,阳光正好,油香正浓,人心正齐。

      她转身,步履坚定地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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