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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庭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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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李其格的那刻起,真正的李其格已经在前往西山的路上了。
她作为一介优伶自然没法向李其格透露王揭的真正去向,只能任由其一腔热血直奔西山。
毕乔翻弄着各大草原部族送来的礼品:“妺拉,王庭与额罗佳部的联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妺拉小心翼翼:“乔姑娘问这个干嘛?”
她虽然无比感激乔姑娘能够替小姐出嫁,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日的乔姑娘痛哭流涕想要嫁于二王子,如今易容成小姐的模样,得偿所愿后竟也看不出多么开心。
她好像不是对人感兴趣,而是对联姻很感兴趣。
毕乔抖了抖装有山参的柬匣,一本正经:“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姐,是要与大王子共度余生的人,王庭和额罗佳部的事自然要熟络于心。万一露馅了,不仅仅是我,你们小姐,甚至整个额罗佳部恐怕都要一同遭难。”
妺拉眉毛簇起,稍加思索:“姑娘说得对,啊不,小姐教训的是。”
“额罗佳部与王庭的联姻已经持续两百年有余,每一任西北王继任王位的同时,都会迎娶额罗佳部的嫡女。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没有迎娶到额罗佳部嫡女的王不是真正的王庭领主,所以额罗佳部的嫡女一出生便被禁锢在王庭,年满十六岁就会终身侍奉这片土地上的领主。”
毕乔抽了抽嘴角,什么歪风邪俗。
李其格生性自由刚烈,若不是爱慕王揭,段不可能缚于王庭这么多年。
她这下山一趟,倒是撮合了一对眷侣。
“原来如此,多谢妺拉妹妹。”
二者联姻不就是权利的捆绑,这一现象在仰朝甚至任何一个国度也是见怪不怪。只是二百年间从未间断也是让人稀奇,更遑论额罗佳部女子在这一联姻下沦为王庭私有财产,终身化为一纸盟约。要是她记得不错,二百年前正是西北王庭黑风骑一举击退闽地,与仰朝建立兄弟盟约之时。
其中难道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小姐哪里的话,以后只要小姐想了解的尽管问我便是,妺拉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乔咧嘴冲她莞尔一笑:“大王大妃……”
妺拉登时瞳孔放大,着急忙慌地关上门窗:“小姐这可说不得!”
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以其为禁忌,缄口不言。
她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突发其想地逗一逗眼前这个过分严肃的小姑娘。
“不说不说,本来想让你和你家小姐一起离开王庭,奈何我一个人又不能化成两个分身,你们主仆情谊深厚,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妺拉吸了吸鼻子,泪水盈睫:“小姐好妺拉才会好,姑娘肯替我家小姐出嫁已经是妺拉莫大的福分了,妺拉哪里敢奢求更多。今后就算被禁锢在王庭一辈子,我也会将姑娘视作我的小姐,服侍你一辈子的。”
毕乔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好再玩弄心术,索性把各部族送来的奇珍异宝通通打开,任她挑选。
西北王庭册封大典比起其他国家简单不少,既没有文武百官、僧道耆老,也没有繁复的礼制规格讲究。天还未亮,王庭周围已经熏起艾草,家家户户探头观望,时而传来禽畜叫声,穿戴成王妃模样的毕乔跟随祈福的神婆绕城一周,走到脚底板传来疼痛感,实在烦透时才被引进了王庭。
等毕乔一步步被引上册封新王的祭坛,大乐在祭坛下响起,王勉在各部落的注目中被侍臣连着轮椅抬上祭坛,同她并立。
一个白胡子卜祝对着她嘀咕一堆听不懂的方言,又勾下本就不够挺直的背,在王勉面前念念有词,紧接着将一枚玉牌交接给他。
授册完毕,王勉手持玉牌看下台下众人。
乌泱泱的人群霎时如鸦雀黑羽一般跪倒一片,毕乔也被刚才那婆子拽跪在地。
大乐也在这时停下。
偌大一块场地,只有王勉高昂着首,面色得志。
“王庭数月来,因疫病吞噬了无数雄鹰的子民,也带走了本王的至亲之人。原以为,本王的王弟可以从西山回来和我同担风雨,很不幸,他也没能挺过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王庭不能一日无主,作为西北王的长子,本王必须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将大家聚集到此,完成新王册封。”
他停了下来,毕乔刚有的睡意被突来的死寂打断。
伏在地上的双手被人轻提起。
是王勉。
毕乔只好随着他的举动起身跪坐。
“从今以后,西北王庭仰承先祖遗志,和额罗佳部修百年秦晋之好,合心一体抵御外敌,征讨南北。”
这位年轻的新王捏着她的手腕,并未看他的新妇,而是看向台下的一众部族和各邦城主。跪在最前面的不乏几位熟面孔,橐驼,赖胡子和紫衣人。
毕乔在心底嗤笑,鸦雀里混进一只狐狸。
忽而手上被人一按。
王勉终于看了眼自己:“以后,你就是本王的唯一的正妃。”
毕乔刚想表演一番,这块土地上忽而迎来了久违的客人。
群山外的冷冽渗透到了周遭空气中,兵戈的味道跳动在祭坛的焰火里。
下一瞬自己的手被甩开。
层层叠叠的人群外,一个青袍少年正大步走来,他的身后是塞南塞北各部族的首领。
“兄长,好久不见。”
才半月不见而已,他早没了初见的懵懂之气,眼神中更为坚定。
原本跪倒一片的人群大惊失色,一时间不知道该跪向哪一方,是原本的正统王位继承人还是刚刚册封完毕的新王,最后只得看向额罗佳部,跟着族首随机应变。
王勉得意之色褪尽,定睛确定眼前之人是为王揭,又看向台下的紫衣人,恨不得将他放血拆骨。
橐驼倒是作为王勉的座前锋首当其冲,大喝:“二王子已死,你是何人?!竟敢在新王的册封大典上装神弄鬼,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祭天。”
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发话,周围兵士不敢妄动,只将橐驼的话当成耳旁风。
每一寸空气都显得格外剑拔弩张。
“大王子,解释一下吧。”
一个浑重的声音在右侧响起,毕乔这才注意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在人群之外,竟然安放了把精雕细琢的交椅,还有两扇中原屏风,一个不惑年数的男人坐于交椅上,胸脯阔拔,有万军难敌之威风。
王勉将捏紧的指节置于大腿上,难能舒展,咬牙道:“确系二弟,阿列尔好大的胆子,竟敢谎报二弟已死的消息诓骗本王,当斩。”
话音刚落,橐驼的人头便也落了地。
溅起的血飞上了高台,滋了毕乔一手。
赖胡子等人目睹这突发一幕,围着橐驼分家的尸首难掩痛色。
王揭见状,也不迟疑,往祭台又逼近了几步。
“兄长今日将王庭部族都聚集于此,又是在作何安排。”
王勉假笑:“适前错以为二弟已死,本王逼不得已荣登大典。不过二弟来迟了些,长生天已经见证了我同额罗佳部宗主嫡女的婚礼,象征王庭的玉牌也已接过,按照礼制来说,本王,已经是,新一任西北王了。”
他随即看向交椅上的男人,试图寻找到半分微不可得的一致性。
王揭再也无法维持表面平静,紧绷的面庞流露出巨大的恨意。在这半月内,他以西北王庭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寻求到了塞北塞南多个游牧部族的支持,千方百计突破王勉的封控,像一个不被欢迎的游人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却被告知,他将是永远的游人。
毕乔的手忽然又被抓起,肌肤和肌肤间隔着一层血腥的粘腻。
王勉道:“德高望重的宗主阁下,还请您来做裁决。”
毕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这人就是额罗佳部的宗主,李其格的父亲,和西北王有同样尊崇地位的人。如果说历来的西北王是草原上的雄鹰,那额罗佳部的宗主就是冰原上的狼王。
王揭四处求来的援军都得马首是瞻的存在。
龙旂猎猎作响,鼓动着众人的心脏。
半晌,那个男人面露难色:“两位王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勉儿聪敏好学,样样拔尖,野心抱负超乎常人。揭儿自幼性行纯善,家国情怀与治世之能兼具。要从这样两位王子中选出堪当我王庭霸业的领主,实非老朽可以决定的。”
“这个决断,就交由我的宝贝女儿来做吧,相信情感会战胜一切。”
“其格儿,选他们两谁做你的丈夫,做王庭的领主?”
成为西北王的前提是迎娶到额罗佳部的嫡女。
毕乔摇身一变,从任人鱼肉变成决定王庭前途走向的人。
这额罗佳部的宗主比她想象的还要具有统御力,连亲女儿都可以拿来挡剑。虽然很难说她的决定会不会成为某场政变的导火索,或是另一个阴谋的开端,但是她想要的好像换了种方式即将抵达。
毕乔感受到自己手上一紧,她瞟了眼王勉,又看向台下的王揭。
后者正用一种笃定又凛然的眼神注视自己。
这小子果然没能知晓真正的,那个爱慕王揭的李其格已经被偷梁换柱。
真是于心不忍。
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毕乔柔婉坚定:“祖上礼法不可违,既已盟誓,沧海桑田。”
所有人都为台上最为尊贵的女子所说的话感到震惊,好一句“既已盟誓,沧海桑田”,这无疑痛击王揭一党,暗示再无翻身之可能。人群中唯有紫衣男子抱臂观之,像是早已料道有此情景。
王揭顿时被抽走灵魂,站立不稳,他缓慢转身看向后方的各大部族。
那些人纷纷避开他的注视,或看天,或看地。
李罗勒笑着拍手:“不愧是我额罗佳部的女子,忠诚于天地契约。”
底下各部族也纷纷道喜,没了适才的紧张惶恐之情。
王勉斜起嘴角,无尽肆意狂妄。和李罗勒达成的共识,被他转头将生杀大权交给了李其格。他知晓李其格从小便喜欢王揭,怖乱之余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王揭和他中选择自己,甚至在她会说出倾向那人的选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准备好了拧断她那骄矜的玉颈。
好在,李其格是个听话的。
王勉摩梭着女子手上的血迹,长眸微阖,难掩得意:“各位塞北塞南的兄弟,事发突然,勿请莫怪。想必各位千里迢迢来到王庭,早已舟车劳顿,本王已经叫人于内庭备好佳肴美酒,就请诸位随本王一道共享盛宴。”
他看向王揭:“揭儿现已长大,以后就留在王庭为为兄分忧解难吧,莫要再做西山的逍遥散人了。”
本来还担忧着如何让塞北塞南的老部族承认本王的王权,王揭啊王揭,你虽没有死,却也为本王白白送了一份册封大礼。
之后的路,就由本王来替你谋划打算了。
鸦羽使天地色变,那抹赤青也在希望最甚之时,彻底败北。
从西山启程到王庭的这一路上,没人知道他在得知父王母妃惨死那刻的心情,也没人知道是什么支撑他走到现在,更没人知道被年少爱人背弃时的绝望。
身批月青色的少年成长的代价过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