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周年庆

1、哦、生活 第一章、

　　第一章、
　　一九九零年春，那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细雨蒙蒙的夹着寒意，纷纷洒洒的落着，春雨像是打在额头上的冰雹一般，滴在脸上及其的生痛。即使是春天人们也感受到不到大地的气息。
　　那新年土炮红屑早已经烂在泥头里就在这样的没有生机的春田里。尽管一开春，村里面的人就开始开垦冬田，可是他们好似已经看到了今年的行情，他们挥舞着锄头开垦新田坎显得如此的无力。没有吃饱饭，怎么又力气劳动。原本以为劳作些许身体就会热乎起来，可劳了半天了，却越做越冷，因为他们穿的实在是太单薄了。
　　春生将锄头往哪烂泥里面一扔，往田坎上面一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没想到身材那么高大，看似那么健壮的‘黑鬼’，也要感冒了，他恨不得把那破的棉袄撕打一个口子，从那田坎上抓一把稻草填进去那样还软和一点。发了一阵寒颤，要是在干下去非得生病不行了，可要是一身病，便就干不了活了。一家子的活计都依靠在哪个黑鬼的身上。若是生病了看病不得说了得是花钱，不过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面感冒发烧，算不得什么病，只要喝一碗热水，睡上一觉第二天便好了。
　　“春生？”边上的老头带着一顶破的不能在破的斗笠，他手里的老把式也被他满是疙瘩的手常年累月摩的程光瓦亮的“哏是没得力气了吧。”
　　“莫事！”那个被喊做春生的黑鬼便是那老头的儿子，说他是黑鬼，其实他本来是不黑的，可都是晒得，一年一年的劳作，把他的皮晒得一层脱一层，他才二十三岁，皮肤却干燥黑糙的想一个四十岁的老头子。其实他是村里的一把好手，可是这些天实在是太累了，家里四五个人吃饭，父亲虽然也还会弄，可是毕竟已经老了。他很小的时候已经是家里的顶力了。
　　这春一开，便开始忙碌了，他的时间也愈发的少，天还没亮便上山砍柴，到村里跳水，还好，早饭有妹子做，等吃完早稀，春生便要跟着父亲下地干活了。一直干到中午，没得休息，下午又要下地了。时间总是这样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他的一天似乎都在不要命的劳动。
　　可能就是这样，他累到了。
　　老爹看着儿子已经累得坐在坎上，看着似乎晕晕乎乎的样子，他的内心也是极其不好受的，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娃子。那小的不争气，犯了事，抓去劳改了。这一点一直让周老头抬不起头来。还有一个女娃子，倒也是还好，家里拾捣的还算是顺心。唯有这个大儿子，周老汉感觉极其对不住他。春生是一个好娃子，早年懂事知道家里困难莫读了书，十四岁便回家帮忙给家里干活了。虽然春生上了几年小学，可是他大抵是一个文盲。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时候说是读书，但还是劳动居多，按照春生说的那样，在哪里都是劳动，还不如回家帮忙家里劳作，还能减轻一点负担。
　　老汉默认了，春生一出来劳动，活里活外都是一把好手。手上的担子减轻了，扶持弟弟妹妹读书便跟好些许了。春生的弟弟喊做春根，春根到县里是读了高中，这本来是一件长脸的事情，没准毕业以后还能找到公家的活计，吃上公家的饭。那是一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可是万万没想到，某说要光宗耀祖，那春根做的事是那丢了那老祖宗的脸，丢光了全家人的脸。那件事发生之后，差点没把周老汉给活活的气死。
　　春生拿起扁担就往春根腿上打，差点没把他腿给打断了。春根怕死，不敢出头，还是春生撵着踹着把春根送到了村委会交给支书。原以为只要拿去批斗一阵，做做检讨，就过去了，没想到，事情太严重了。公安局的都来了，他们都背着真枪实弹，那一刻春生还以为弟弟春根要被抓去枪毙了。他把春生交出去之后，抱着妹子在大槐树下嗷嗷大哭。那是他极其痛心的时刻，痛心的不是自己把弟弟交出去了，痛心的也不是弟弟不争气，痛心的是他此刻的眼睛是黑暗的，因为他看不见家里的未来。
　　春生还有一个妹子叫做春竹，是家里的老小，这娃子也没有读什么书，但是人长的确实极其的水灵，春生对这个妹子也是极其的好的，从不舍得让这个妹子干重活，因为妹子有病，妹子被周老汉捡来的时候就有病。按照周老汉来说，那是十七八年前，他带着春生他妈去县城看病的时候，在医院捡到的娃子。
　　那个刚出生的娃子，在县医院的草堆里看到的，白色的裹布包裹着娃子，给里面的蚊虫叮的大包小包。那老汉是殷实的人，看到可怜楚楚的娃子那个人不心疼。周老汉抱着娃子就往医院去了，问了半天都没有知道，就连医院的人都不搭理。也没曾想着要报警，这可难为了两人，他们也本想着不去理会，把娃子放在了医院长廊的绿色长椅上，他们是在没有能力养活这个孩子了，家里已经有两个娃子了，大的五岁，小的三岁，春生他妈身体又不好，要是在把这个孩子养了，周老汉一家五口的口食就靠他一个人了。
　　原本家里就穷的只剩下四面土墙，下雨天上黑瓦都会漏雨，他还怎么养活。于是他还是狠心的把娃子给放下了。可是就在下楼的那一刻，娃子哭了。两人一听这个娃子的哭声，谁人不心软啊，要是自己就这样走了，这娃子没人理会，那不得活活的饿死了。春生他妈实在不忍心，抱回了娃子。周老汉原本是带着老婆来县里的医院看病拿药的，最后，药没买，倒是捡回了一个孩子。
　　一回村里，便传开了周老汉带老婆一到医院又生了一个，惹得大家哈哈笑。可是这却愁死了周老汉，看着脚下的三个娃子在地上打滚，下一餐可能连稀粥都没得喝了。等春生十四岁的时候，春生妈妈病死了，三个娃子哭成一团，周老汉没有哭，只是拿着烟袋蹲在院子里面的石墩上一个劲的抽着旱烟。他不知道是福是祸，他妈死了，这一家子的娃子谁来看顾。
　　春生慢慢的从屋子里面出来“爸哦！”
　　周老汉看着十四岁又瘦又小的春生。许久回应了一声“诶！”然后鼻子就一酸，老泪纵横。
　　“伢来帮哏吧！”春生站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黑暗处，看不到他的脸，看到的只是他小身板，然后朝着里屋走去。那个时候春生就告别了他的童年了，告别了他的玩伴了，学院里的同学再来找春生玩泥珠，春生就说“泥珠都喂猪了。”后来“继承”春生玩伴位置的就是春根了。
　　春竹虽然小，但很是懂事，她九岁的时候就帮哥哥爸爸洗衣服。但是洗不好，春生看着心痛妹妹，就让妹妹帮忙打水，有一次打水的时候，春竹“死了”，她掉进了水桶里面，一动不动差点淹死。春生抱着妹妹往隔壁喜声大叔家里跑，喜声大叔是给村里面阉鸡的把式。算是半个“兽医”既然是医生，春生也顾不得是给鸡治病还是给人治病。他抱着妹妹撞开了喜声大叔的门。还好送来的及时，喜声大叔掀开了炕上的大铁锅，把妹妹肚子朝着圆锅一放，肚子里面的水吐了出来。
　　那次吧周老汉吓得不轻，听说还去村里那个“神树”祭拜了，说是去送“鬼”把鬼送走了，春竹就没事了。后来送到医院去才知道，妹妹春竹其实有心脏病。心脏有时候会停止，所以那个时候才晕倒在了水桶里面。
　　有时候春生看着那些树，真不知道那些树是管什么的？求财？送子？驱病？村里面那些神树，有时候还真就灵验。谁家有事没事，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要往哪树底下去拜拜。好的也拜，不好的也拜。反正那些成片成片的树，都是“神树”春生想不明白，村里的人连自己吃饭都吃不饱，却要把粮食拿去给神树吃。
　　也正是因为妹子春竹有病的缘故，作为哥哥的春生春根对妹妹都是非常好的，从来没有人说妹子不是亲的。谁人敢欺负妹子，不管打不打得过，春生上去就一顿胖揍。然后五六个人抱着春生满地打滚。春竹就在一旁哭，打完之后春生就跳到那春河，像一个泥鳅一样活脱脱的，然后洗的干干净净，拉着弟弟妹子一起回家。
　　从田地里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中午，其实家里与外面温度也没什么不一样，外面春雨飘飘洒洒的打的湿透，家里也一样的潮湿。不过妹子把家里打扫的干净有序，灶头上烧着热水，这才给春生和他爹添了些许的家的温度。
　　春竹从里屋打了热水从里面出来，他总是扎着两边的辫子，穿着蓝色没有花格，且满是补丁的大衣服，很明显这衣服都是哥哥们穿过剩下来给春竹自己改过的“哥，爸哏们谁先洗一下。”
　　“让哏哥先洗！”周老汉在屋外喊道“哏看看哏哥是不是生病了？”
　　春竹把手往围兜上一擦干，朝着春生走过去“哥？哏咋了？”说着她伸出手朝着春生额头上试探的摸过去。春生坐在床边了一眼春竹，他感受到，妹子的手是温暖的。他甚至怕自己干燥粗糙的皮肤把妹子的手给‘划’伤了。
　　春生摇摇头“莫事！伢休息一下就好了。”
　　“哏感冒发烧了？”春竹试探着的手，感受到春生的头在发烫。春竹扶着哥哥睡下了，其实她是很心痛哥哥的，哥哥一个人把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帮着爸爸操劳这这个家徒四壁的光景。与其说春竹是爸爸养的，还不如说是爸爸跟哥哥一起养的。爸爸是春竹的命，春生也是春竹的命。
　　春竹解开了围巾，朝着外面走去，爸爸在外面洗着满是春泥的裤管“妹子哏干什么去？”
　　“呀去借点姜。给哥熬点姜汤。”
　　“那田里的姜还没有发，太嫩了，挖没有。”
　　“那也得挖！”春竹也不管什么生姜老姜了。
　　“伢去外田去捞！”周老汉说“那边有去年的姜。”
　　“那哏快点去咯！”春竹从外屋回来。春生早已经像一头死猪一样的睡在灶头边上的木床上了。他总是能一躺下就睡着。脑海里面什么都不想，好像只有睡着的时间是自己的，当清醒的时候时间都是别人的，醒的时候那个自己不是自己，那个自己要忙着把持家里的劳动，那个自己只知道不停的干活。那样家里下一餐才有饭吃，那样才能给关在里面劳改的弟弟送去饭票。他才不至于挨饿。
　　也许是因为每天大脑运作太厉害了，春生是很少做梦的，因为他的大脑也需要休息。他的脑海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眼睛一闭一睁，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日子是新的，可是那过得生活却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抬起锄头，没得吃早饭，又朝着田里去了，天还没亮，走在那熟悉的烂泥路上，春生似乎都已经迈不动脚了，他慢慢地蹲下，看着那漫长延伸黑暗却看不见头的路，眼神极其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