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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中的孩子,雨中的草 八岁,我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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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单纯的思维里,对生活没有奢望,也没有失望,似乎我就是那路边的杂草,风吹雨打,日晒人踏,却顽强地生长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光景。
很久很久的以后,当我读到白居易的那首《草》,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儿时的记忆里,想到的不是野草的顽强的生命,而是再想,还好“春风吹又生”,要不我该上哪里割猪草?
那时田产已经分到各户,没人一亩二分地,我虽然是野孩子,可还是有户口的。姥姥总是说,“瑶瑶,这块地,就是你的依靠。”
姥姥是典型能干的农村妇女,听别人说,姥姥年轻时非常能干,下地锄草割麦收谷,样样拿得出手。不比男人差。
闲来时,姥姥总是说,“你老爷走得早,把你妈给我撂下了,你妈也走得早,把你又给我撂下了。”叹完气,她又转身,刷锅洗碗了。
姥姥是只知道干活,不会说话的一类人。所以从小到大,她很少给我讲故事。对我的话不多。她年轻守寡,一个人将妈拉扯大,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操心,早就磨出了一副生硬寡漠的性子。姥姥很少在我面前提我的爸妈,也很少说过去,她只是严肃的告诉我,该去干什么,很少用心关心我。
我六岁起,开始自己洗衣服,洗头,姥姥是短头发,年纪也大了,头发变得稀疏。而我不同,我的头发密而长。家里唯一的一把木梳子还是妈留下的,掉了很多根齿,为了省梳子,我常常不梳头,可是每梳一次头,就会掉一根齿。我多么希望能用什么办法将它接上,可到最后,只能小心的将断齿收好。
记忆中,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脸色黑黝黝的,衣裤不合身,头发脏脏乱乱的一团,没有人知道我的苦,我也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每天不用下地,每天坐着就有饭吃。
生活单调的一成不变,守着落日等天黑,忙时,跟着姥姥下地,农闲时,自己玩自己的游戏。
印象中,姥姥每隔几个月会去一趟城里,然后会打来一些好东西给我,那一天,我感觉就像过节一样。家里会有肉吃,而我也会有蛋糕和糖果这样的点心吃。
我会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肉塞饭,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一顿要吃下一年的饭一样。姥姥会一直给我夹菜,看着我,隐隐的叹气。
“瑶瑶,不急,慢慢吃。”姥姥说,眼光慈和。多年后,当我回忆起那段岁月时,感觉姥姥是愧疚的,她知道我过的比同龄的孩子苦,比同龄的孩子累。因为他们有娘疼,有爹养,而我除了一个年迈的姥姥,什么都没有。
似乎我就是被老天,被世界,被温暖遗弃的一株草,在贫瘠的土地上,在漠然的目光下,兀自生长着,没有希望,也没有怨言,只是活着,而已。
似乎日子很清贫,但那时,困扰我的似乎只是又脏又乱的头发上的虱子,我总是用力的挠着头皮,直到挠出血来。
岁月也磨练了我的没心没肺,别人骂我野孩子,我就从头到尾做一个野孩子,从来不去关心爸妈是谁,只知道,吃饱了不饿;睡着了,不知道蚊子咬。
当时,村里有一种叫做电视的东西,我只是听人说过,从没见过。
那时那家办丧事会搭戏台,请人来唱戏,姥姥年纪大了,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事情从来不敢兴趣,而童心未泯的我不然,总是好奇的拉着姥姥,缠着她带我去看看。下了一天的地,回家后很累的姥姥,拉开我的手,“姥姥累了,想歇歇。”
然后,她吹了煤油灯,走到黑乎乎的屋里去睡觉,头一沾到炕沿,我就听到她的呼噜声了。
外面的唱戏声对我的诱惑很大,我就寻着声音,一步步找过去。听说戏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像电视里的人一样。我没机会看电视,想从戏台上看到点儿什么。
只是那一夜,我走出去了,却走不回来了。我在黑夜的村子里,彻底的迷失了。
后来我靠着不知哪家的玉米秸秆过了夏天最漫长的一夜,记忆中的蚊子要把我吸干才罢休。我挥着小手四处打,但还是抵不过瞌睡虫的袭击,就那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
睡醒后,肚子饿,我四处转悠着找家。可是是哪家人以为我的小叫花子,给了我一个发硬的馒头,我用脏兮兮的小手,剥去外层的硬皮,一点点往嘴里塞。
直到中午,大队里传来大喇叭的吆喝声,“老乡们注意了,老乡们注意了,东边莫老婆的外孙女走丢了,谁看见了,给东边莫老婆说一声,谁看见了,给她说一声。”
每当村里丢了什么东西,比如小到铁锨锄头,大到猪羊等丢了,都会到大队里,用大喇叭吆喝几声,期望能找回来。就是哪家的鸡丢了,也会见人站在房顶上开骂,“哪家挨千刀的,这么不要脸,又偷吃了我家的鸡……”
这是我对农村很深的回忆。
大喇叭里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个吆喝声,我知道姥姥在找我,可我不知道回家的路。入眼的地方很陌生,一幢幢红砖房间,不见我家的土坯房。
我咧着嘴大哭,嘴里还塞着干馍片,浑身脏兮兮的,手臂上和脸上还残存着蚊子叮咬后的大红包,有的已经被我抓出了血痕。路人们都好奇的转头来看我。
“姥姥,你在哪儿,我在这儿——,姥姥——”我边哭边喊,第一次知道了伤心和绝望。
终于遇到了好心人,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爷爷,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老人,才不会嫌弃我这个小叫花子。我一直记得,他身上有旱烟的味道,记得他拉着我的手,一路打听,把我送到了家里,送到姥姥身边。
而我回家之后,姥姥没有心疼的拉着我的手,问我去哪里了,而是一把拉过我,狠狠地在我的屁股上打了好几个巴掌,“我让你不听话,让你乱走。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
姥姥打的很用力,我哭得很凶,几乎的哭天抢地的模样。
送我回来的爷爷帮我劝姥姥,“好了,别打了,小孩子不懂事,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路过我家的人,也过来帮忙劝姥姥。
记得当时姥姥也哭了,哭得压抑。
那时,我八岁(虚岁),正当同龄的孩子初涉学堂时,我为了看一场戏,走丢,同时,那天丢的,还有我作为一个孩子的所有好奇心。
那一年的夏天,我依旧随着姥姥下地,顶着烈日,割麦,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