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风一时起》留醉去

34、前兆 不论时间流

　　时间一晃到了取相片的日子。苏韶贴心地备车亲自送两人过去。

　　路上苏韶对两人说：“可以自己回来吗？叫辆黄包车回来。姐姐要去谈生意，很着急，你们下车了我就得赶紧走，不然你姐夫得被口水淹死——会叫黄包车吗？招招手就行，路上一大堆，随随便便走走就能碰上一个……洵儿，你听见了吗？”

　　秦洵正神游天外，苏韶又喊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听见了听见了，要去叫黄包车回家！”

　　话音一顿，秦洵疑惑：“姐，我们不是有车吗？”

　　苏韶：“……”得，全白讲。

　　她刚刚说话时总共看了三次后视镜，每次秦洵不是看窗户就是看坐在旁边的南陌，眼神小心，目标性极强，一看就知道绝对没在听。

　　苏韶叹气，心说这眼神怕不是已经成了，刚打算重说一遍，南陌这时开口：“苏小姐是说，她要去和你姐夫一起谈生意，很急，放我们下来就走。没人送我们，我们要去坐黄包车回去。”

　　秦洵连连点头，凑到中间的空上扶着前排座位，问驾驶座上的苏韶：“姐姐，地址是哪里？”

　　苏韶：“你直接说吴公馆就可以了。刚刚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看你一个劲瞧窗户，看风景呢？”

　　秦洵一噎。

　　他不能说他其实是在看窗户上南陌的倒影吧……

　　苏韶见他半天不回答，也懒得再追问，脚踩油门抄了近道，没一会就停在了离照相馆不远的路口。等二人下了车，苏韶看着两人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有猫腻，于是她降下车窗喊了一声南陌。

　　南陌于是走过去弯腰听苏韶说话，就听苏韶压低声音问：“成了？”

　　南陌：“嗯。”

　　苏韶了然，点头：“行，事办完了再来找你算算账。去吧，照顾好我弟弟，姐姐我走啦。”

　　南陌：“……”

　　女人真可怕。

　　秦洵就站在不远处，等南陌回来后问他：“我姐叫你过去说什么了？”

　　南陌没回答，先牵起他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感觉到秦洵的手冰凉，心里不禁叹气：“让我照顾好你，东西取了就早些回家。”

　　秦洵看了他一眼，跟他并肩向照相馆走去。

　　南陌：“挠我做什么？”

　　秦洵装傻：“啊？什么？”

　　我可没有偷偷挠你手心。

　　北方的秋对于秦洵而言太过干燥，秦洵也因此流过几次鼻血，如今天气开始有些变冷，秦洵的手也开始成了冰块，天天热水不离身。

　　南陌和他刚好相反，健健康康，不上火不感冒，不流鼻血，连嘴皮都没起，而且暖洋洋的，就是个大型移动暖炉。

　　在南陌第一时间发现秦洵的情况后便无私放射自己的热量，让秦洵感受到了无边温暖。

　　不过秦洵的字典里是没有安稳这个词，跟安稳成反义的倒是一大堆。南陌喜欢牵着秦洵的手，这样暖，也能让南陌有一种实感。但秦洵会突然伸处一根手指，在南陌的手心里轻轻挠两下。

　　南陌并不在意，只把这个当作一种情趣，而且解决方法也是简单粗暴——把人手包起来就行。

　　于是接下来南陌微微笑笑，然后反手将做小动作的手包在掌心。

　　秦洵吐吐舌头：“暴君。”

　　南陌笑笑：“手太冰了。”

　　然后握得更紧。

　　＊

　　相片很快就到了秦洵手上，两人回家后秦洵就拿出来看，瞧着新鲜，一张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南陌看他这样，忍笑道：“这么喜欢这个风景？不如过几天去拍几张？”

　　秦洵却摇头：“底片贵着呢，得省着一些。我还想拍些雪景。北方下雪是什么样的？”

　　南陌搜刮下回忆，缓缓道：“银装素裹，美不胜收，白茫一片，煞是好看。落到树梢上，摇树，上面的雪就簌簌下。”

　　秦洵眼前一亮：“真的吗？我还没看过雪。”

　　南陌笑道：“那是大雪。小雪也好看，薄的一层，就像云落下来。”

　　秦洵有些低落：“你懂得可真多。”自己的知识有些是口传心授，或者是从小话本上看来的，实用性暂且不说，是不是真的这一点都要推敲。

　　南陌失笑，伸手用力揉了下秦洵的头发，越看越觉得可爱，语气都轻软了：“我家里书有很多，不是话本，或许会有些无趣，你要看么？”

　　有书不看自然不是秦洵的作风，哪怕书再无聊，拿来当做消遣也无可厚非。于是秦洵爽快点头，心里暗戳戳高兴着。

　　两人继续欣赏着照片，直到南陌翻到一张自己够着树枝的照片。

　　南陌一愣，回忆当时是秦洵想拍树上的黄叶红花，自己便拿下来些方便秦洵拍出所谓意境。

　　意境的确够了，自己这个人却看着有些多余。

　　“哦，故意的。”南陌询问后得来这个回答。

　　秦洵指着照片上的南陌解释：“你加进去也不会破坏画面呀，美人折枝图，你是那个美人。”

　　南陌：“……”

　　行。

　　秦洵说赢了，十分得意地哼笑两声，继续看这张照片。看着看着，忽然眉头一皱，将照片移到两人中间，白净的手指指着背景的一块：“这是什么，人吗？”

　　秦洵蹙眉回忆着当时一起拍照时的情景：“我记得那条巷子好像就只有我们两个。”

　　南陌也难得蹙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秦洵已经在翻相片了，看过的，没看过的，全扫一眼。相片一共就十张，最后整理出来似乎背景有外人的一共有五张。

　　第一张有些糊，但能看出来后面巷尾墙后藏着一个人；第二三四张，这个人的脸不甚清晰，却能感觉到这个人死死盯着自己；最后一张，他成了一个路人，掩面而过，碰巧走进了秦洵的相片。

　　秦洵手指一松，相片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到桌面上，露出这个戴着帽子低头匆匆而过的人。

　　“……我不记得有这个人路过我们啊。”秦洵努力想着，身后已经出了冷汗，“那条巷子人太少了，那一天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吗？等等……”

　　秦洵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滩血。

　　刹那间秦洵脑海福至心灵，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那个血的主人，其实……就在我们当时发现血的那栋房子里？而凶手……并没有走远？”

　　南陌沉默，半晌叹气，大手覆上秦洵的手，发现后者的手凉得惊人。

　　“没事的，秦洵。相信我，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别怕。”

　　“那如果有一天你也不见了呢？”秦洵忽然问，“你不见了，你消失了，你不能保护我了……我会死吗？”

　　死亡，秦洵最不陌生的字眼。这两个字从他出生那一刻就是一把岌岌可危的利剑，悬在秦洵的头顶，随时随地就可以夺了秦洵的命。

　　南陌知道这一点，将秦洵紧紧搂在怀中。温暖的怀抱给了秦洵些许的安全感，他缓了缓，身上不再过于颤抖。

　　南陌的呼吸洒在他的脖颈，下一刻秦洵被南陌带着转头，嘴唇轻轻相碰。

　　“秦洵，相信我。”南陌抵着秦洵的额头，低声承诺，“不论时间流转岁月变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你的身边。”

　　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一定会保护你，直至地老天荒。

　　与此同时，无边镇。

　　蓝眠书正在收拾行囊。他再一次清点着自己的物品，防止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数了好几遍，确定没漏了，这才小心拿起放在书桌上的一封信。

　　眠书收。

　　蓝眠书抬抬嘴角，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纸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然而内容只有寥寥六字和日期：以至，平安，勿念。

　　1922年6月20日。

　　看着熟悉的字，蓝眠书笑了一声，眼里闪过怀恋，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黑字，像是在透过信纸触碰寄信的人。

　　这封信辗转到他手上早已经过了两三月，知道他的平安后，牵挂的内心这才稍稍安宁，不稍片刻却又开始担心。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蓝眠书蹙眉看着书信，眼中愁思早已框不住。半晌，他才将信纸收起，仔细折叠放入口袋。

　　他要到北方去，这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

　　新党派的人被杀了，这是个危机，而蓝眠书是最适合解决这件事情的人。

　　他告别了秦父秦母，坐上北上的列车。他的手放在兜里，死死攥着那封信纸，就仿佛这样就有力量似的，很久都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