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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钢铁森林》重置完全版 精修且整合 ...
一
2023年的钟声回荡在天际,盘旋、蔓延。怒放的烟花、爆满的餐馆、灯火辉煌的商圈、人山人海的广场、形影不离的小情侣、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一切都是那么祥和、甜蜜。
我坐在顶楼的商场,隔着落地窗,俯瞰着下方的车水马龙、万人空巷。
这里是数一数二的地标性建筑。
整栋楼模仿迪拜的某个著名大厦设计,下方是两栋帆船形状的大楼,顶端是一个长得像甲板一样的平台。商场处于这个“甲板”上,多是高档餐厅,张张菜单名目价格令人钱包一痛。也正是这样,这个立于天际的商圈才如此冷清——大家都更愿意去到更适合消费、更热闹的地方。从这里,能清楚地鸟瞰到下方的一切:静谧流淌的川、灯光白亮的大桥、繁华热闹的街道、欢声笑语的人们……
窗外的景色极好,窗内却是冷冷清清的包厢,桌上摆着厨师刚刚放于我面前的omakase,炙烤的鹅肝上闪动着蓝色的火焰。
我转过头不语,看着手机上一条条浮现的消息,叹了口气。
厨师默不作声,背着手站在一旁。
房间里弥漫着死一样的寂静,让人头脑发晕。
我又开始犯困了。
今晚是跨年夜,但我没有什么朋友,家人也似有似无。所以我只能找个餐厅,安慰自己起码还有还吃的。
表哥刚刚发消息,说要来接我。虽然吃饱了,但我只能坐在这儿等他。
肯定赶不上十二点到……现在外面正堵着呢。
希望能在我睡着前赶到。
时钟缓缓走向零点。伴随着新年的钟声,我打开手机,入目便是那醒目的“0:00”。再打开了line,空间里满是同学们的新年文案。有的只是简单写了一句“新年快乐”,有的附上了12月31日出去玩的各种美照,有的把这一年的生活记录剪成了视频,有的文艺地发了风景图和小清新句子,更厉害的写了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文章,来抒发跨年之思——当然,现在的我,也加入了这群写文章的人。
我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下了这些文字。
但我和他们不同的是,他们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
他们可能在静谧的家里,可能在热闹的商圈,看着这明晃晃的“0:00”,激动、高兴、心脏砰砰跳。他们,带着2022的满足,怀着对2023的期冀,幸福地迎来了新的一年。
而我,只是百般无奈地看着这三个圈加两个点,慢慢地等着,又看着它像蜗牛一样迟缓地变成“0:01”。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太清楚,嘴笨,说不出来。可能有怅然若失,可能有不习惯,可能有如水的悲伤,可能有对未来的茫然失措,但绝没有高兴、幸福等正向的情绪。
“有的人的悲伤像海啸般奔涌而来,有的人的悲伤像水墨般扩散开去。”从前,喜怒无常的我应该属于前者,而他属于后者。但现在,我已经学会了掩饰我的情绪。
想想看,现在的他,应该也有28岁了。
说起来挺土气的,我们相遇于兵库县的农田里。他带着农具,戴着一顶草帽,穿着长裤、短袖和靴子,在稻田里耕耘。我,作为考察团领头人的表妹,被家长“流放”到了这里来投奔我表哥。虽然有冰激凌的美味与我做伴,但我还是百般不耐烦。
家长嫌我不敢往屋外走,一直以来只在家周围活动。于是,趁着考察团来乡下看农作物质量这个好机会,父母直接把我塞了过来,让我“就当去旅游了”。
我自然是坐如针毡,万分难受。就算车队来到了对我来讲很新颖的农田周围,就算窗外就是大自然的万里风光,都无法动摇我在有空调的车和房间里过一个夏天的决心。
我隔着透明的玻璃,眯着眼睛,双眼无神地看着两边的稻田。这一眼,我就看到了他。
这里的农作者都是上了年岁的大叔大妈,有些爷爷奶奶也会来帮忙。
金色的稻田像一片阳光做成的海洋,风吹过惹起阵阵海浪。人们躬身劳作,身影随着稻子的起伏隐去、浮现、隐去、浮现……
闪烁的身影中,他是我看到的唯一一个年轻的农作者。
不过,最吸引我的不是他的年轻——毕竟现在的很多年轻人都想回归乡土生活。最吸睛的是他的“时髦”穿搭。
厚重的长裤配一件普通的短袖T恤。上半身是在过夏天,下半身却是在过冬天。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真的很对我的胃口。作为一个舒适区在此种神经的混搭风穿搭里的怪人,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孤芳自赏曲高和寡的奇葩。这么多年来,还是我头一回看见同类。
常常的,我会在冬天下雪的时候,穿一件露脐短袖,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脚下踩一双黑色皮靴子,最外面套上一件长款的羽绒服。
因为这事,我没少被我母亲斥责。她总是说,没有正常人会像我这样穿。我会撇撇嘴反驳她,说她不懂时尚。现在终于看见有人和我有着一样审美,我自然很开心,甚至想拿出手机照下他的身影,给我的母亲看看,挑衅般说一句:“哼哼,明明就有其他人是这种穿搭”。
后来呀,我才知道他并不是喜欢那样的穿搭。只是因为农田里的虫很多,所以才会穿长裤和靴子。刚好那天他的长袖手套烂了,所以上半身才会只穿一件短袖。
但当时的我哪儿能知道这些,只是觉得有了个志同道合的人,或许他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欣赏我的人,便感到稍许愉悦,连带着炎热的夏天也显得不那么烦躁了。
过了一会儿,车队继续向前开去,太阳也升到了正上空。不同于吃餐馆的其他考察团员工,表哥带着我到了一户人家里吃饭。表哥说,这户人家的奶奶年轻时和我的外公、他的爷爷是同学,理应来拜访一下。
白头发的慈祥奶奶向我们挥挥手,招呼我们上桌吃饭。米饭的清香、猪肉的细嫩、味增汤的鲜美、橙色灯光的温暖、木制地板的年代感……一切都是温馨而明亮,一种莫名的幸福感在我心里滋生。我想,这个乡下,看起来还不错嘛。也许,这趟旅程没有我想象地那么糟糕。
吃完饭,我有些犯困。正当我在小鸡啄米时,门突然开了,一个较为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依然还是那个样子,反季节的穿搭,平静的表情。我和表哥向他问好,他也端端正正地回礼。
我一向懒得参加这种家族间的交往,就算出席也只是坐在一旁发呆,从不会听他们交谈。
可今天这个人,让我不自觉地想要倾听他的话语。他的声音很温柔,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像是一个和蔼的教书先生。
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点微笑,眼睛像琉璃珠一样漂亮。
或许是我看痴了,险些被他发现我偷看的样子。
从他们的寒暄中,我得知他叫北信介,兵库县本地人,东大农学的毕业生,现在回乡钟田。
啊,又是一个好学生回乡打拼的故事。我在心里不自觉地给他按上这么个标签。这种热血沸腾的创业故事一向不对我的胃口。在他们讲话的途中,我悄悄把头偏向另一边,背微微的拱起,把头放到桌子上,双臂环抱着我的头。
我好困,我要睡了。
二
悠悠转醒,我慢慢支撑起上半身,离开桌子的怀抱。
身上有什么东西掉落下去了。我转头一看,是一张亚麻色的薄被。
真是好心人,阿里嘎多。我在心里默默双手合十感谢北家的奶奶和年轻小哥。毕竟我的冤种表哥是绝对不会给我盖被子的。他自己就是一个夏天睡觉从不盖被子的人,自然也不会给我盖。真不明白空调怎么就没把他吹感冒过?
也不知道是那位慈祥和蔼的奶奶给我盖的,还是那个帅气的种田小哥给我盖的。
我拿起薄被站起来。两条胳膊麻麻的,脸也感觉扁了。我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又肿又奇怪,某半边脸肯定被压得又红又扁。
两条腿也一阵麻,仿佛触电了般。
腰酸背痛。我的眼泪随着打哈欠慢慢积蓄在眼眶里。顺便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我八百年没运动过的老骨头。
我转向大门的同时,门从外面被人轻轻向一侧拉开。听到门与门框碰撞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头。而巧合的是,门外的人此时正好抬头,古井般沉静的目光直直地向我袭来。
一瞬间,我们的眼眸里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啊,是他。我对他的初印象还不错。起码从刚才的相处中看来,性格温和有礼貌,温柔待人有品味。如果以后不得不嫁给谁的话,我希望我以后的婚姻对象能是这样的人。
太久的无业游民家里蹲生活让我失去了与陌生人交流的经验,连带着失去了与陌生人寒暄、问好的能力。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有些胆怯地从袖子里伸出爪子。左手做了个小幅度的摆手动作,右手紧张地抓住卫衣的衣摆。做完这些,我飞快地说了声“你好”,随后迅速地把头低下来,把眼神固定在地板上。
救命啊,就算我觉得这个人很nice,也不代表我能安然与其共处一室。而且……我的日语水平只能说一般。表哥你去哪里了,我离不开你啊,快来救我……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念过我的表哥。
“你好,我是北信介,这家的次子,也是你们的合作方。”他好像友善地对我笑了笑。我抬头,也对着他尬笑了两下,随后迅速地再次低下头。
我在心里碎碎念: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刚刚不是才见过嘛。
其实我忘了,在见陌生人时,一定要正式介绍自己一次,无论她是否知晓你是谁,无论你们之前是否偶然见过。
这是一种社交礼仪,只不过我不会。
我点点头,然后保持着什么都不说的僵直状态。如果我的父母在场,他们一定会指责我说:“真没礼貌,你怎么不介绍你自己?”
我对面那人可能是不在乎这些繁琐的礼节,也有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不适。他很贴心地对我说:“请恕我招待不周,我还有与令兄的会谈,请允许我先走一步。”然后快步上楼,把主厅的空间全部留给我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放松下紧绷的身体。
虽然外表很颓丧,但我的内心是尤其的激动。
这个人,简直是种种条件正撞我怀的完美人类。衣品和我相符,外貌也是仪表堂堂,家庭人口相对简单,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不错。
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简直太好了。不仅温柔和善,还体贴人,很会读空气。不嫌弃我的社交恐惧,不斥责我随意睡过去的懒惰。通过我的观察甚至能猜测到这个人会做家务。
这难道就是上帝的恩赐?让这个美好的人类来到我身边?
我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心动感,这种由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等激素引起的感受实在是令人着迷。
不过,心动归心动,我一点追求、告白的想法也没有。毕竟我只是来这里停留两天的过客,不可能像他一样一辈子留在这里。如果我们真能在一起又怎么样呢?是我留在这个炎热不喜的乡下还是他放弃农田陪我回东京?都不可能。
所以我一下子把还没萌芽的爱恋扼杀在摇篮里,将心态从“喜欢”下调回“欣赏”。
欣赏就足够了,对吧?
过了一会儿,表哥和他商议完事情,从楼上走下来。当时我正兴致缺缺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看见他们下来,反射性地把手机藏在兜里,并且快速地坐直坐端正。
表哥对我的一连串动作哭笑不得,给了我个无奈的眼神。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已经不是还在上学的学生了,没必要躲躲藏藏地耍手机。明白这点后,再想想我刚才的动作,顿觉一阵尴尬。况且表哥那个近视眼都看见了,北信介能看不见?想到这里,我更尴尬了,脸上烫烫的,肯定是脸红了。
我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朝北信介发出一个尬笑。却在抬头的瞬间,捕捉到了他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他是在笑我吗?我有些吃惊,毕竟在我眼里,他应该是注重自己的礼仪的人,不会做出看客人的笑话这种事,连我这种家里蹲都知道不能取笑客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震惊,把嘴角弯起的角度压了下去。
我好像突然找到了完美人类的一丝裂痕。原来他也只是个会看笑话、会因为一些傻事而笑的普通人。
我在心里默默地忏悔,对不起,之前把你神化了。
最后,我们在北家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饭。正当我以为吃了这顿饭就能开着车回东京时,我的表哥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让我失去高光的话:“啊,感谢北奶奶让我们留宿一晚。”
留宿?我用睁大的双眼瞪着表哥,表达我的强烈不满。毕竟我很讨厌住在别人家里,感觉像侵入了别人的领地一样。为什么不能去住宾馆呢?
可表哥选择性眼盲地忽视了我,转而和北信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
啊,手机没电了。我无聊地靠在椅背上,无聊到开始数对面北信介的睫毛。数到二十三的时候,一阵困意袭击了我。我知道,这是我的老毛病,“饭困”。
我又睡着了。
三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
残阳如血,红霞满天。红色的天空映着我脚下的红土地,我赤脚向前不停奔跑。
后面有无名的怪物在追逐着,他们有着锋利的爪牙、诡谲的双眼,却有着一副慈悲的笑脸。
伪善的怪物。
好累啊。碎石划伤了我的脚,乳酸让我的肌肉酸痛。
我快跑不动了。
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我就已经输了。我就注定,会被怪物抓走、吞噬。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缓缓地转身,看着冲我面前飞奔的怪物。
在他们张大血盆大口的一瞬间,我深吸一口气。
我醒了。
是梦啊。
我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胡乱地擦去流动着的泪水。
环顾四周,我躺在一间卧室里,盖着被子,睡着榻榻米。
我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向外走去。
走到隔壁那间卧室的门口,柔和的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的房门没关,一走进便能看见他站在房间里。
我举起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轻轻地走到那间卧室门口,久违地主动向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您好。”
房间里是那位北信介先生,他正站在桌边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
他转头看向我,点了点头。
“您好。”
和陌生人单独交流,我变得局促不安,双手背在背后悄悄地绞着手指。
“呃……那个……现在几点了啊。”
随时都可能睡过去,随时都可能醒。由于这样,我对白天黑夜的概念慢慢地模糊。就连[时间]这个对人类非常重要的概念,我对它的理解都所剩无几。
“现在是晚上九点。”他看了看钟,又看了看我。
“嗯,打扰了。”我缓缓往旁边挪步,想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请等一下。”他突然开口。
我心里迸发出了一阵莫名的紧张,脑子飞速运转,记忆疯狂地被翻阅着。
我紧急地在脑海里挖掘我来他家之后干的蠢事,想着他有什么地方能训斥我的。
没错,训斥。我对他开口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下意识地以为,所有人开口叫我都是想训斥我,要么就是奚落我。
我不自觉地开始咬嘴皮,咬到嘴唇流血都没注意到。
是我随时随地睡过去惹他生气了吗?是我的礼仪哪里不周到让他觉得粗鲁了吗?是我的沉默寡言让他火大了吗?
我脑子里的思维像轿车一样疾驰着,全然忘记了,他和我接触到的其他人不一样。
他很温柔,很有礼貌。
像一片碧蓝的大海,能够包容一切。
既能吞咽从江河湖海来的水流,也能收留海边伤心人的滴滴眼泪。
他走到我的面前,他的影子覆盖着我的身躯。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和脖子,试图将身形隐藏到最小。
虽然我并不比他矮多少,可是我对于这种强壮的男性有着过度的惧怕感。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我不想被他的阴影笼罩,我想逃,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离开。
什么东西触到了我的脸。
是一张纸巾。
“你的嘴唇流血了。”他只是把纸巾按压到我裂开的唇部,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好温柔。暗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像两盏黑夜里发光的灯笼。
“哦……”我伸手接住了他的纸巾,随便擦了擦嘴上的血,又用舌尖舔了伤口两下。
“需要碘酒吗?”他用平静的语调问道。
我低下头,又摇摇头。
“我想回房间。”我的眼眶湿润了,低头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花。
“晚安。”他回复了我一句。
我如释重负,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跑进我的房间里,啪地一声关上门。
背紧紧地靠在墙上,像离开水面的鱼一般,我脱力地喘着气。两片肺叶像两个破旧的风箱,吱呀吱呀地工作着,仿佛随时会报废。
泪簌簌地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掉到地上。啪啪地碎裂,像滚落、破碎的透明玻璃珠。
我为什么会哭?我也不知道。
心里酸胀得疼痛,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哭。这样的日子我又不是没有过。
我倒挺想念从前能够放声哭泣的日子。起码我能嚎叫,我能流泪,我能像野兽一样释放我的情绪。
可后来,我做不到了。
很多时候,我甚至哭不出来。泪腺像是失灵了般,无法涌出透明的液体。
即便现在能够流泪,也只是沉默地等着泪珠滴下。没有任何声音,就像一部默剧里的哭戏桥段。
有时候我真想吃什么“失忆药”之类的东西,让它把我从前的记忆全部清空。
如果没有从前那些悲伤、刺痛的回忆,我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是不是就会变正常?
我头真的好痛啊。
痛觉分为生理性和心理性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我的痛来自于心理。久而久之,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为什么痛了。
我咚地一声摔在地上,意识慢慢模糊。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有人在敲我卧室的门,有人在门口说着什么。
是谁啊?我听不清了。
我无法站起来了。
我无法给你开门了。
我无法回应你了。
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在荒原上奔跑,后面有怪物在穷追不舍。
他们有着可怖的爪牙与眼睛,却有着伪善的面孔。
正当我快要跑不动时,有一只巨大的狐狸将我驮到他的背上。
他有着暗金色的眼睛和雪白的皮毛,毛尖是墨一样的黑色。
他背着我,向前疾驰。
四
好像有什么热物挨上了我的肌肤,腰部一圈暖洋洋的。好舒服,好好睡。
但耳朵边嗡嗡的,像是有数百个人在我耳边呢喃轻语。头皮也像针扎般疼痛不止,我怀疑是有虫在我脑袋上啃。
我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仪器……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白得我眼睛痛,仿佛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的手凉得发颤,整个身体也像冰封了一样。
好像有什么不属于我的东西不断被注射进来……啊,看见了,是点滴。
腰间放着热水袋,原来这就是热源。
门口进来了一个人,暗金色的眼睛,头发还是白色的,只不过末尾多了一点黑。
终于有白色之外的颜色了,我无奈地揉揉头,把我硬得咔咔作响的脖子转了转,头朝向他。
“谢谢你啊,又给你添麻烦了。”我用虚弱的声音说着。
“没事。”他淡定地点点头,随即问道,“你饿吗?”
“不饿。”我很难产生食欲,每次点一碗面,我只能吃完三分之一,剩下的只好可惜地倒掉。
记得在医院,我和父亲一起去吃饭。我说我不饿,可他还是坚持给我们一人点了一碗面。我强塞了三分之一进胃里,然后放下筷子,死忍着呕吐的冲动。
可我父亲仍然一直劝道:“再多吃点,你吃这么少不行。”
我绷着脸摆摆手,父亲便不高兴了,脸色变得像仲夏的暴雨。
我不敢看他的脸,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抠指甲。手指上的皮被抠得奇形怪状,甚至伤到了真皮层,渗出红色的血,牵扯来微微的疼痛。
我害怕北也会这样用令人窒息的目光看着我、逼迫我,于是我习惯性地低下头,开始撕扯着自己的指皮。
他轻轻抓着我的手,慢慢将我纠缠的十指分开。
他的大手轻柔地握着我的手,小心得像握着一团棉花。我能感受到他手上的茧,厚实而又有些坚硬,像层层叠叠、积累亿年的土地。
“别抓。”他叹息般说着,像哄小孩子。
“哦。”我还是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感受得到,眼泪在我的眼眶里积蓄、满溢,沿着我的睫毛滑走,直接落到了白晃晃的床单上。
他伸出臂膀,环住我的肩,给了我一个拥抱。这个拥抱,温暖得我永远也不想离开;同时又烫得发慌,好像要把我灼烬。
我不自觉地把头抵在他的宽厚的肩上,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可躯干下意识地往后移着,将我的胸腹和他的分隔开。
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父母虽然是爱我的,可总是用自己的标准衡量我做事,只要我不符合他们心意一点点就会发怒生气。家里人虽然是爱护我的,可总用世俗的眼光来打量我,逼迫我合群,美约其名“融入社会”。
在大家眼里,可能只有堂哥这样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待人圆滑的人才配称得上是个“人”。
可我也曾经是他们眼中的“人”啊。
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像抚摸小动物般揉着我的头。
“哭一场吧,哭完就好了。”他安慰着。
可我知道,哭完也不会好的。哭完又怎么样呢?他们仍然保持着他们世俗的眼光,我依然是这个自私、脆弱、破烂不堪的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一天天相似,仿佛重复度过同一天。
我的日子永远被吃喝拉撒睡充斥,暗无天日地昏昏度日。
可北信介不一样。他真是个神奇的人类,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人。生活、农活,他的一天被这两者充盈。明明是很简单,甚至是枯燥的事,他却能从里面品味出莫大的幸福感。
他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有意义地成熟着。而我,早在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开始慢慢枯萎,说不定莫名其妙哪一天就腐烂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他,满怀复杂感情。我羡慕他,可又不由自主地嫉妒他。
我是一直困囿于过往回忆里的人,而他脚踏实地,用坚定的眼神看着远方、憧憬未来。他按照稳定的步速,从不停歇地向前迈进;而我只会干坐在原地,抱着回忆痛哭。
我爱他的执著、认真,却又害怕被这种烈阳般炙热的品质而蒸发成泡影。
我用手推开了他,他的衣服上粘上了我指尖滴下的血迹。
不该靠得那么近。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天生就是稻田的神明,而我,只是钢铁森林里夹缝求生的凡人。
“你去忙吧。”我低头,看似乖巧地说着,实则只是不想看见他了。
“你堂哥去考察田地了,得离开一天。”他的目光一定还在看着我,因为我知道,他会直直地看着说话的对象。我害怕那道镭射般的目光,于是把头埋得更低。
“今天由我来照顾你。待会儿有医生来看你,别抗拒,好吗?”
他感受到我的抗拒了吗?还是说有人告诉了他我从前在医院的“战绩”?
也对,毕竟当年干的事惊动了好多亲朋好友。他作为照顾我的人,肯定有所耳闻。
可是,从前的事情,唯独他,我不想让他知道。
父母、亲人、朋友,他们知道从前的疯狂事,来责骂我、劝烦我,我都无所谓。
可我唯独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用怜悯的目光看我,不想让他故意照顾我的一举一动,不想让他在心里觉得这个人不正常。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低着头喃喃着:“你该走了。”
他闻言,慢慢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关门的咔嚓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病床上。
这样就好,让我一个人吧。
五
“得了病,总是想睡觉,是很正常的事情。”医生用温柔的声音慢慢对我说着,“这个呀……需要长期治疗,一定要坚持吃药。”
其实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我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
我没得病。
绝对没有。
但事实无法抵赖。自从开春以来,我的脑袋愈来愈昏沉。原本聪明的脑瓜子变得像笨蛋一样,题也不会做,学也学不进,什么都记不住。
更恐怖的是,我的做题速度明显变慢了。从前能够轻轻松松做完的卷子,现在甚至急急忙忙也无法完成。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状态不好,或许再多做做题,恢复一下学习的惯性就好了。可令我慌张的是,即便我不停地练手感,也无法复原到从前的熟悉程度。
成绩下滑无可避免,我的父母起初只觉得我这段时间可能有很多不理解的知识,但时间久了,他们也发现了我的奇怪之处。
我的退化越来越明显,父母便把我送进了医院。
精神科从来不是好待的地方。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和我同一病房的是两个内向的女孩子。一个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的初中生,前两天才洗过胃;一个是七岁的小朋友,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们总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我很喜欢她们。
可七岁小朋友的妈妈总是在晨间大吵大闹,逼迫小朋友必须喝水。
可她明明不想喝……
不喝水会死吗……
隔壁间是几个男病人,其中一个好像有性/瘾,老是用言语挑衅其他男病人的女性家属。果不其然某天隔壁间打得人仰马翻,那个烦人的东西被打得鼻青脸肿。
可就算这样,他也贼心不死,经常在女病房门前偷窥。
种种事情让我越来越失去住在此处的耐心,我迫切地想要逃走。
我快疯了。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肾上腺素驱动我做了什么。
我一拳把骚扰犯打得满口是血,又把那个妈妈骂得狗血淋头。
一切都来不及了。
医生摇着头,给我下了双相的诊断单子。
有心理疾病的人是没有人权的,特别是在这个毫无包容的社会。尤其是未成年的学生因为心理问题休学后,会面临没有生活费收入的问题。如果他们敢在网上求助或抱怨,必将招致各种攻击与辱骂,最常见的便是“那你去工作啊,不工作活该饿死”与“你都休学了还好意思要钱”。仿佛失去学习以后他们不再是有基本人权的活人,也不再是父母的孩子。
其实我现在也不算人,对吧?
六
我觉得,我可能是喜欢上了北信介。
说起来很奇怪,甚至有些惊悚,我就是喜欢上了他。
他有着我从没有过的一些东西,比如自由,比如社交能力,比如家人的支持,比如爱的能力。
或许,我就是向往这些品质,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喜欢他。
出了院,我站在稻田的埂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随风低头的稻杆。而他在田里,拿着什么在干活。
是我非要来的,我说想散心,他同意了。
他今天的穿着很正常,是典型的庄稼人风格。硬朗的身体线条,随着动作起起伏伏的肌肉,因为劳作而流下的透明汗液……
原本是被我讨厌的几种雄性特质,放在北信介身上,反而惹我喜欢起来了。
啊,原来讨厌的不是这些特点,而是拥有这些特点的、我从前见过的、自大又轻浮的男性。
据说,人性可以分为兽性和神性。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极少数的兽性,绝大多数是带着圣洁光辉的神性。
他察觉到了我赤裸裸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向我。我浅浅一笑,争取将自己最漂亮最光彩的一面展示给他。可我知道,他已经见识过我狼狈的阴暗面。
不过没关系……虽然第一印象可能挺糟糕,但整体印象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
我心存妄想,他毫无察觉。
他只是像从前一样,做家务、做农活、吃饭、和合作商联系、和家人联络感情……
而我,一直怀揣着那份算得上恶心的爱意。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才明白,我们根本不可能。
我们云泥之别,一个是云间的皓月,另一个说是下雨后被踩得稀烂的泥巴也不为过。
就算这样,我也从没放弃,直到那一天。
说起来,其实只是一间小事。在我洗澡的时候,浴室的淋浴器突然坏掉了。
我正将洗发露抹到头发上,手随意地揉搓着,水和洗发露的成分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制造出白色的泡泡。
泡泡顺着水沿着我的身体流下来。脸、脖颈、肩、胸、腹部、大腿、小腿、脚……所有的地方都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我整个人,像是由泡沫做成的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很不巧,淋浴器突然卡了两秒,水流从舒适的变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故障玩意。再过了几秒,连一点水滴也不出了,整个就像一把哑火的枪。
啊……我人有些无奈。这怎么办,我难道就这个样子穿衣服出去吗?或者叫北信介进来修?可我赤身裸体的,这不好吧……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在心里不停默念,可脑子却一点没转,没有想办法。我只是在等,在发呆,等着有一个人来解决这个问题。
我猜,会是北信介。
果不其然,在我进浴室很久之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来敲了敲门。
“请问,你还好吗?”他还是这么彬彬有礼。
“淋浴器坏掉了,我身上全是泡沫。”我丝毫不觉得害羞,直言自己的窘境。
只是……觉得自己好没用,这样的小事也不会处理,连开口喊人也不敢。一种尴尬的无力感蔓延至我的全身。
“那……你先拿浴巾把身上缠好,我进来修。”他语气很淡定,语速却比平常更快。
原来无所不能的神明大人也会害羞啊。
我顺从他的意思,用一张非常巨大的浴巾将自己缠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看见北信介红了耳朵,但也仅此而已。
他向我点点头,拿起修理的工具往里面走。
他修理得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次万次。眼神认真,动作熟稔,身姿挺拔……不像我,什么家务都不会做,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想到这里,我怔了一下。
对啊,我和他,本就是一棵树的根和冠。根深埋在泥土里,不见天日。冠却汲取着最好的阳光,接受着人们“绿意盎然”的赞美。
我之前,为什么在痴心妄想呢?
如果我和北信介淹进了很深的湖里,那么我就是憋着气等死的人,或许我等的也是他人的救助。可他会是及时地自救,然后去救别人的人。
我是妄想让他救救我吗?
可能吧……
可我这种思想是错的,不是吗?你怎么知道,溺水的你抓住一个人,他是会拯救你于生命线还是被你一起拉入水中就此沉沦、消失。
我得放弃我的念头了。
最后一天,我坐上我哥的车,踏上了回东京的路。
透过窗户,我看见往后飞速移去的稻田,看见北奶奶慈祥而温柔的笑脸,看见北家厨房里暖色调的灯光,看见医院的惨白色墙壁,看见……北信介认真而虔诚的脸。
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晚会叫住我。我也不知为何,执着地认为他叫住我,一定不只是因为我流血的嘴唇。
我在路上睡了一觉,转眼就到了东京。高楼大厦,纸醉金迷。这里有逛不尽的商场,有看不完的演唱会,有一掷千金的有钱人,有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但这里没有随风低头的稻杆,没有泥土堆积成的田埂,没有挥汗如雨的农民,也没有北信介那般如神明一样的人。
我离开了稻田的怀抱,重新投身于这吃人的钢铁森林。
新年的钟声响起,烟火灿烂。
玻璃窗上反射出我的倒影。
亦是你的影子。
因为这篇文写得非常潦草,基本是随心乱写的。并且写作时间横跨得比较久。所以去年将全文整合为一章并且精修了一下,将几个部分之间的逻辑改得更加连贯,而且修改了一些描述。大家可以直接看这一章,观感会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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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钢铁森林》重置完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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