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花醉》啼笑

15、故人 赵钧：二哥

　　诫堂，白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上。

　　凌栖风跨进屋中，颔首低声道：“祖母。”

　　白老太太没有应他，她面上没了往日的和煦，声音沉沉，不怒自威：“二郎，你有甚么要说的？”

　　凌栖风撩起袍子，跪在蒲团上，默然不语。

　　“好。”白老太太看着他，吩咐一旁的人，“三十鞭。”

　　*
　　步重歌从梦中恍恍惚惚醒来，头疼不止。

　　她睁开眼，撑坐起身，环视四周。

　　屋内环境十分陌生。

　　昏过去前的一幕涌入脑中，萧烈死了，她再次意识到了这个荒唐又惨烈的事实。

　　步重歌怔愣许久，才拨开纱帐，下榻。

　　穿过落地明罩，在槛窗前停下。

　　因是春季，窗棂内并未贴窗纸。橘色的夕阳透过棂格，落在她面上。

　　步重歌推开窗，落日西斜，朱红的墙投下一半阴影，庭中海棠一半被阴影笼罩，一半浸满在落日余晖中。

　　枝上海棠蜿蜒，东风吹软，花如星子坠。

　　凌栖风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窗前，他或许已在廊下站了许久。

　　步重歌伸手将窗户关上，却被他挡拦住。

　　她索性放开手。

　　两人无声地注视着。

　　步重歌极其难受时，脸上不会有太多表情，只是木呆呆的，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想与他再拌嘴，只问：“萧烈呢？”她昏过去后，全然不知后事。

　　“萧徊将他带走了。”

　　步重歌没有应声。

　　“萧徊回了陵都，萧烈的死讯已经传开。他已经认定萧烈的死与中原仙家脱不开干系，宣告此后夜游子与中原仙家势不两立。”

　　步重歌垂着眸子，萧徊要替他报仇，她也一定会替他报仇的。

　　“我后日会去陵都。”凌栖风说，“夜游子与中原仙家公然对立，对双方都不利。萧烈与凌氏也有几分交情，此事，梧州不会坐视不理。”

　　接着，他又说：“这几日来往陵都的人必然十分多，你去陵都，可与我一起。”

　　步重歌盯着他，她在做出考量。凌栖风的心思缜密，一句接一句，他甚至在她还未做出决定前，便先将最佳选择项抛到了她面前。

　　她的确要去陵都，她也想到了萧烈的死讯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陵都必然会鱼龙混杂。先前凌氏小辈虽听过她的名号，却识不得她。可这回不同，她在陵都，一定会遇见许多旧识。

　　无论如何，这个节骨眼上，她的出现，一定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若是同凌栖风一道去，她可以借着凌氏的遮掩，避人耳目，行动起来也方便许多。

　　这确实目前对她最有利的方法。

　　可是，步重歌看着面前的人，这实在是不得不让人起疑心，他为甚么会平白无故地替自己考虑？

　　步重歌尝试着找理由，二人在昆吾共破剑阵，他在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步重歌想了想，这也符合凌栖风的性格，虽说他在某些事情上在恶劣报复她，可她晓得，他向来是恩怨两清，一码归一码的。

　　譬如，天心阁比试那次，仙家弟子可使用各家法器向来是心照不宣的暗约。但凌栖风同她对打时，他并没有使用法器，而且，愿赌服输。

　　因着那次，步重歌这时，选择了短暂的相信他。

　　“好。”她说。

　　不远处，谢扶云跨进院中。

　　凌栖风转过身，谢扶云先是看了步重歌一眼，又看着迎面过来准备要离开的人，关切问：“二郎，你可以好好同祖母说的。”

　　他从后山下来时，已经听说了白老太太在诫堂罚了他三十鞭的事。三十鞭，得是犯了极大的罪责，才会受到的严苛处罚。

　　谢扶云不知道他在诫堂是如何同白老太太说的，惹得祖母动这般大的怒。

　　凌栖风沉默着。

　　谢扶云叹了口气，问：“你可要用药，我给你调配一些。”

　　“多谢谢大哥，不必了。”他往庭外走。

　　步重歌听了他二人对话，才察觉到方才空气中弥散着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注意到凌栖风脸色的苍白，原来他受伤了？

　　步重歌看着远去的背影，谢扶云温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步重歌说：“无甚么大碍。”可她知道破碎的灵体还是没完全修补好的，特别是在昆吾岛时，祭出法相，更是耗损许多。她须得再练几日丹阳心法。

　　“走，我与你一道回后山。”谢扶云说。

　　步重歌点点头。

　　后日，她与凌栖风一道动身去陵都。

　　此行，凌栖风只带了大徒弟正月。

　　没想到，几人在半路遇见了赵钧。

　　昆吾岛回程的路上，赵钧派人半道将赵若若接回了苍水。昆吾一战凶险，如何瞒也瞒不下来。赵钧回了苍水后，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暴风雨比他想的还要猛烈得多。

　　凌霓那火爆性子不必说，甫听他说完，便拧着他的耳朵劈头盖脸训斥了他一阵，她说，自己的宝贝孙女儿要是有一道伤，她便抽他十鞭子。

　　他的老爹赵琦是个以妻为天的，见妻子勃然大怒，也一道骂他不知轻重。

　　连一向温柔的妻子也待他冷了脸：“赵郎，本来是想你去梧州一趟，顺道将若若接回来，没想到你还把她推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

　　赵钧想到临别那日，赵若若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道：“阿爹乖，等我回来。”这一瞬间，他简直是欲哭无泪。

　　明惜若冷落了他好几天，他整日费心思倒腾各式小玩意儿，花了好大一阵子才将妻子哄好。

　　他拉着凌栖风说完委屈，又扯着他的袖子：“二哥，你也哄哄我吧。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也不用受这么大的委屈。”

　　凌栖风客气地将他推开。

　　赵钧脸上讪讪。

　　旁边的正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赵钧闻声，瞪他一眼。又看了眼正月旁边的那名弟子，这姑娘他瞧着有些眼生，不过凌氏子弟众多，说不准又是凌栖风从梧州城里哪处百姓家里收下的新徒儿。

　　正月向赵钧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问：“赵前辈，小师妹可还好？”在昆吾岛上，正月知道赵若若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本来想回梧州后，带她出去好好玩玩儿，没想到刚出岛，赵钧便将赵若若接回了苍水。

　　赵钧听言，摆摆手。他这宝贝女儿现下过得可快活了，回到苍水好吃好喝的伺候，凌霓、赵琦还有惜若，三个人拉着她一道打牌。只有他这个苦巴巴的爹，蹲在一旁。

　　几人一齐往官道上走，苦水倒完，赵钧开始与凌栖风说正事：“二哥，萧烈这事，梧州打算怎么办？”萧烈的死讯传开后，赵琦让赵钧前去探查情况，也代苍水表个态。

　　“查出背后真凶。”凌栖风道。

　　赵钧点点头，又摩挲着下巴：“这消息来得可真突然，不过想想也合理，消失了五十年，一定是凶多吉少。”

　　“真是可惜啊。”赵钧感叹，“萧烈也是我们这辈中算得上名号的，为人仗义，名声也好。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赵钧一边摇头，一边又想，作为普通人的萧烈能修得灵体是十分难得的。寻常百姓与仙家不同，仙家子弟自幼便由各种灵药喂养，更有世代传袭的血脉，因此修得灵体十分容易。若是悟性高的，所需的时间更短。悟性不高，也没问题，只是早晚的事。

　　可是，对寻常百姓来说，天赋、运气、努力和时间，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所知道的人，就只有萧烈，林枫，还有步重歌这个妖女。

　　当然，步重歌虽然是个意外，但他相信，若她不使那手段，迟早也会修得灵体。毕竟，当年，她的天赋和努力，比萧烈和林枫都要高。

　　想到这，赵钧捅了捅凌栖风的胳膊：“步重歌去哪儿了？她知道此事么？”

　　他又喋喋道：“萧烈从前与她关系那么好，你说她知道此事后，会不会与夜游子联手，闹一个天翻地覆？”赵钧记得，那日花朝节亭下避雨时，他是故意提起萧烈失踪一事的，那时，他分明看到了步重歌眼中的落寞。

　　“不对，”赵钧又自我否定，“也不一定，依她那翻脸不认人的性子，他们关系要是真的好，也不会几百年不相往来。”

　　凌栖风蹙了蹙眉：“慎言。”

　　赵钧却不在乎，慨叹道：“说实话，他们四人还挺可惜的。当年有多要好，如今就有多零散。二哥，你说为甚么会这样，是不是人一旦脱离那个环境，就再也找不到先前的感觉。”赵钧正在思索着这颇具哲理性的人生问题，冷不防觉得身旁有一道如刀子般的目光。

　　他侧身瞧，正望见凌栖风新收的那名弟子在盯着他。这弟子可真无礼，被他抓包了，还一直盯着他。

　　赵钧倒是先被她看得有些怪不好意思了，他收回目光，想着，难不成她倾慕自己？可这个念头刚起，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再次扭过头。

　　越瞧越觉得不对劲。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诞的答案跃进脑中！

　　他就说这目光他怎么这么熟悉，同花朝节那日，步重歌瞧他的一模一样！

　　“步重歌？！”他再一次愕然。

　　“呵。”步重歌冷眼瞥他。

　　赵钧简直要炸了，老天啊，他扭头看着凌栖风，张口道：“二哥——”二哥，你，唉，算了，他总算是看明白了，从步重歌出现在凌氏仙府起，他二哥就被猪油蒙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