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普照》白昼狄生

5、普照 生日快乐，

　　因为张钦以前是在乡镇念的高中，基础比城里边的学生要差许多，所幸的是许昭扬理科在强，在那一整年里，他都在无偿给张钦补习功课。

　　时光流淌在河里，一年很快就过去，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未来是怎么样的。

　　张钦的生日是在5月30号，那时候是高考冲刺前的一个星期，所有人都高度紧张地复习，他们也不例外。

　　那是周二的晚自习前夕，张钦没有去食堂吃饭，打算靠抽屉里的牛奶和面包饱腹。

　　他回头看了眼张钦的位置，空无一人，心里有点失望，以往的日子他们都会结伴去食堂，但是今天他们没有。

　　原来他记不住自己的生日。

　　这么一想，张钦内心的苦涩与失望又沉重了几分，连圆锥曲线的第一问他都没有心思计算下去，看着黯淡下来的窗外，他干脆放下笔，打算先吃口面包再算题。

　　手机屏幕忽而亮了亮，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许昭扬的信息。

　　来教学楼天台一趟。

　　张钦的心突然又雀跃了几分，就算没有看到信息的内容，单纯看了发件人的名字，他也会开心。

　　他独自一人去了天台，张望了一番，发现许昭扬背着手俯视着整个校园的一切。

　　“叫我来干什么，我还要写题呢，下周就要高考了，你不紧张吗？”

　　许昭扬闻声转头，看到张钦后，嘴角划起浅浅的弧度，“怎么，你很紧张？”

　　张钦确实比许昭扬紧张很多，他深知自己的潜力和基础远没有许昭扬的好，他之前还一直抱怨，要是高考考差了，只能报个许昭扬很远的大学怎么办。

　　但是他还是嘴硬地还了一口，“我才没紧张。”

　　“行了，就算再紧张，也得过生日吧。”许昭扬说完，就朝着天台的另一边方向走去。

　　张钦跟着过去的时候，说实话是有被惊喜到的，这个生日是他这十几年以来，过得最温馨的一个。

　　摇摇欲坠的板凳上面放着的是一个单磅大的蓝色丝绒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奶油歪歪斜斜地写着：祝张钦生日快乐，高考顺利。

　　张钦有点想哭，有感动，有惊喜，也有害怕。

　　他真的害怕自己的高考没有正常发挥，而本就远走在自己前方的许昭扬将会离自己远去，他的感情再也找不到下一个依托者了。

　　“生日快乐，别以为我会忘。”

　　但是张钦在面对那些不堪重负的事情以前，大概永远也不会意识到他没办法以一个高中生的身份奔赴高考。

　　高考的教室布置是什么样的？
　　写下答题卡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走出考场看向蔚蓝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恨透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8
　　在高考前那个周末的晚上，张钦在家做着最后的高考冲刺，正当他进入复习状态的时候，李连风在房门外的话盘旋而入。

　　“张钦，你妈让你去革新西路的五金店搬东西，越快越好。”

　　本来张钦还想着当做没听见，但一听到是他妈妈吩咐有事，而且地点是在五金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趟门是非出不可了。

　　他一个人走到了李连风说的那个具体地址，但是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五金店，酒吧网吧倒是一连窝地聚在了一起。

　　他刚想打电话给李连风问话的时候，一直在酒吧前晃悠的几个人突然走过来，勾肩搭背地搂着他进了那个酒吧。

　　“你们要干什么。”

　　“没事，小弟弟，看你一个人无聊，带你进去玩玩。”

　　他意识到不对劲，他想喊，但是两个人的力量太大，直接把他搬进了酒吧。

　　当时的夜色朦胧，在这样的特殊地带，人很少。

　　张钦奋力挣脱，但是被两个人牵制着走。

　　酒吧外不远处的一辆商务车里，李连风满意地笑了笑，咧开他的油腻的嘴，发了一条语音：随便搞搞，别太严重了，让他高考不了就行。

　　那边的回应同样是污秽得入不了耳：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老大就好他这种类型。

　　他就这样被带进了那所酒吧，清白的世界全被搅乱在那个夜晚。

　　他想要奋力抵抗，脑子里全是许昭扬的模样，可是没用，他一个人的绵薄之力在悬殊的力量下，弱得像个笑话。

　　后来经历的那些事，在酒吧外的那些人不会知道，天不会知道，地不会知道，只有张钦和那些人知道。

　　高考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许昭扬和张钦在一个考场，位置隔了两组。

　　许昭扬在路过张钦的位置的时候，还用指尖摩挲了一番贴在桌角上的考场信息，看着上面的名字会心一笑。

　　可是他的位置一直空着，两天都没有来。

　　考完语文的时候，他急得想要穿过手机屏幕去问问，张钦到底去了哪里。

　　可是无果，他去问老师，才知道张钦弃考了，原因未明。

　　他压抑着这样糟糕的心情，考完了试，走出考场的那天，天空灰暗得像是要把全部走出考场的考生都给吞噬。

　　当他再次听到张钦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他已经离开来世间的消息。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接受得了这个信息。

　　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脆弱得如此不堪，明明不久前还在陪他过十八岁生日。

　　也是他最后一个生日。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多天，闭门不出，茶饭不思。

　　许昭扬好不容易愿意出门的那一次，是张钦的葬礼。

　　许昭扬以他普通同学的身份参加了他的葬礼，他见张?的最后一面，是灵堂上黑白的照片，里面的男孩的脸色阴郁，连最后一个笑容也不愿意留给他缅怀。

　　整个过程他沉默地没有说出一句话，他如鲠在喉，静默得像一尊寺庙里的佛像。

　　他是怎么离开的呢。

　　许昭扬是在葬礼上听张钦的母亲说的，他服用大量的安眠药自杀，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发现的。

　　临走前还留了一封信，他母亲说，是张钦写给自己的。

　　他不敢看，因为这是他和张钦在这世间上，唯一有联系的证明，他不想摧毁。

　　许昭扬是在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打开这封信的。

　　那封信给他带来的打击和伤害和那天知道他去世的消息一样大。

　　他强忍着痛苦与绝望，静默地留下一行行泪，把信看完。

　　亲爱的许昭扬：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是高考后的一段时间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要走了，去一个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它叫张?的天堂。

　　这些所有决定的背后，都承载着我的深思熟虑，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消减我的痛苦，才能证明我和你之间的感情还是纯洁的。

　　我现在大概是以一个死人的口吻来和你对话的，我不用有所顾虑说出这些话的后果，所以我真诚地想对你说一句，许昭扬，我曾经喜欢过你。

　　只可惜不能当面和你说。

　　许昭扬，你发现了吗，我这个人太敏感了，我会在意世俗的眼光和传统的枷锁，会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和眼光，在和你相处的那一段时光里，我都在说服自己，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兄弟情，不参杂任何浑浊的爱意，很抱歉我的喜欢对你造成的困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也很感谢你，承诺了我那晚在江边给予的请求。

　　好了，我也不说那么多了，免得被你说矫情，出了高考成绩就赶紧去填志愿吧，上个好大学，找个女朋友，过完那一段本该属于你的人生，有机会，我下辈子做个女孩，再认识你吧。

　　张钦
　　2019.6.13

　　看完信后的许昭扬，颤抖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信封的最后，留下了一行秀丽的字体。

　　“张钦，就算下辈子你是男孩，我也会来找你的。”

　　后来的许昭扬时常在想，如果非要把张钦比喻成什么东西的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白纸，一张未曾被沾染过任何市侩风气和笔墨污秽，带着乡下淳朴气息的白纸。

　　在许昭扬脑海里反复回忆里的张钦，是体育课站在那阳光下树荫，白皙得像是在发光的少年。

　　如果后来的他们没有遭遇那些事的话，他一定答应会答应张钦那绝无仅有的请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