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们》赋见

31、引颈受戮第二版废稿 一双手

　　一双手。

　　苍白的手，指缝里溢满了黑红的血。

　　死死捏着报纸边缘。

　　报纸中央……

　　中央写了什么？

　　贺敛睁大眼睛去看，睁到目眦尽裂，鲜血从眼球里滚出来……

　　醒了。

　　心脏鼓动如雷响，咚咚咚地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皮肉。

　　贺敛平静地盯着天花板剥落的漆皮，细细咀嚼着身体内部那股难以名状的巨大恐慌。

　　刚刚做了什么梦呢？

　　贺敛记不得了。

　　心脏空落落的，集装箱外传来风箱呼啦呼啦的轰响，这是一个由两个大集装箱改装成的屋子，贺敛的卧室在里侧，平日夜里总能听到屋外管道上的冷凝水嘀嗒落在箱壁上的响声。

　　床头泛黄的海报右下角已经蜷曲翘起，贺敛躺了一会，爬到床头支起身体给海报背面添了点胶，又平平整整地粘了回去。

　　这是父亲半年前从垃圾场捡回来的宝贝，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后贴到了贺敛的床头，画中人的脸已经被刀割坏，但父亲指着画中人波浪似的耀眼白发，异常笃定画中是个美人。

　　“有我美吗？”
　　说这话的时候老妈在场，老爸当即老嘴抹油般接上，“那你当然是我心中最美的女神。”

　　走出房门的时候，贺敛余光扫见床尾的插座盖似乎松了，刚想回去盖好，被爸爸叫住了。

　　“崽！看我弄来了什么好东西！”爸爸一脸兴奋地揽着他肩膀就往灶台走，一把掀开盖在台面上层层叠叠的塑料布，露出锅底一个白色拳头大小的蛋来，“荤的，纯天然的。”

　　老爸眼冒精光，摩拳擦掌，“天天吃淀粉糊配苔藓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爸今天炖个蛋给你开个荤尝尝味！”

　　贺敛视线从蛋上收回，侧头看向爸爸，嘴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偏长的杏眼微微下垂，眼神平静而温柔，“好。”

　　“你快出去，我一开火厨房味大。”爸爸展示过食材后就把贺敛往外推，家里用的是大锅灶，烧废弃机油，风箱一拉味道刺鼻。

　　“我来控火吧。”贺敛想搭把手，“力气活我可以的。”

　　“崽——过来过来，到妈妈这来。”
　　母亲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膝间搭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这些天她总爱翻，拉着贺敛翻来覆去地讲他小时候，一遍两遍，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讲，贺敛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蛋烧好了，仔细分成了三份，所有人都看向爸爸。

　　爸爸郑重地拿起剖开的1/3的蛋，舌尖在金黄的部分轻轻扫过一口，惊人的鲜美一瞬间从舌尖迸发到大脑每一根神经末梢，形成一股巨大的海浪反向冲刷进每一根神经，他近乎飘飘然了一瞬，过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认真地朝贺敛跟妈妈点头，“好吃！美味！趁热！”

　　一场大快朵颐，一个蛋不大，分成三份就是几口的事，但几个人吃得很慢，一寸一寸细细品尝，妈妈一度舍不得吃，“剩下的留到明天吧。”

　　“明天坏了怎么办？”爸爸不认同。

　　贺敛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刚好跟爸爸同步吃完，闻言轻轻颔首，“既然好吃，就在现在吃掉吧，明天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妈妈纠结一会，把盘子推给贺敛，“崽，你吃吧。”

　　修长的手指拈住盘子边缘转了个角度，把破了个缺口的一角朝向自己，又推了回去，贺敛朝妈妈眨眨眼，“安心吃吧，今晚回来有个惊喜。”

　　出门之前，贺敛回卧室取了纸笔，临走的时候，蹲在床尾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掉的插座拆开仔细看了看。

　　怎么会突然松掉呢？

　　贺敛把盖子拿在手中研究了一会，又安了回去。

　　早上八点，路边的电灯已经亮了，昨夜排过雨水，空气湿热。

　　贺敛穿过棚户区的时候，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在晒衣服。

　　11区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
　　居民们在高温排气管道旁边用铁丝拉出来一道晾衣区，僧多粥少，要靠抢的。

　　“哟！贺敛！这么早到哪去！”精瘦的王大妈从人群里挤出来，两手空空，满脸笑意。

　　贺敛从铁丝刚挂着的床单上收回视线，一双靛青色的柳叶眼轻弯，朝大妈比了个嘘，垂眸轻声道，“去下城。”

　　“下城！”大妈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乱哄哄的周遭静了一瞬，就连正在抢铁丝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着痕迹地凝在贺敛身上。

　　王大妈吓得捂住了嘴，“对不起啊，贺敛……我不是故意的……”

　　贺敛轻轻勾唇，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温和的视线逡巡一周，食指竖在唇前，轻声道：“需要什么写在本子上，一人一个，多写作废。”

　　人群骚动一瞬，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眼神近乎狂热地盯着贺敛。

　　王大妈最先在本子上写下“肥皂”，而后那小小的本子就在人群中静默地传着。

　　没有人说话，于是被隐隐围在中央的贺敛声音格外清楚。

　　“怎么能去下城？”王大妈问他。

　　“去取录取通知书。”

　　“考上了五所帝大之一吗！”围观者惊呼。

　　“嗯。”贺敛笑了笑，“运气不错。”

　　“下城区啊……我这辈子还没去过……”王大妈一时间有些恍惚。

　　“哪所学校？”旁人问道。

　　“阿卡迪亚荣誉军校。”贺敛轻声慢语，没有半点自矜。

　　周围一片艳羡的哗然。

　　“什么什么？”有人一知半解，连戳同伴腰间。
　　“帝国第一军校，能操纵机甲，开星舰，去宇宙里，杀虫族的那种！”
　　“哇哦——”那人眼里不由得冒出星星，“操纵机甲！”

　　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着他们听说过的下城，下城的建筑，下城的食物，下城的学校，下城的交通，还有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机甲”。

　　操纵机甲该有多威风啊。

　　在一众兴奋的人群中，一个缩在众人边缘披头散发的小女孩仰头看着天上错综复杂的管道。

　　“为什么不参与大家的讨论呢？”贺敛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女孩没有回答他。

　　贺敛也不在意，只是陪着女孩一起仰头望着蛛网般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天空。

　　“宇宙是什么样的呢？”半晌，女孩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一句话给贺敛问住了，过了好久才回道，“不知道，应该很浩瀚，很自由吧。”

　　女孩看他一眼，扭头跑开了。

　　本子写得满满当当，又传回贺敛手中，每一页的字公平公整，后面大半都是由一个人代笔的。镇痛剂、消炎药、净水滤芯、工业胶带，一页页满满当当的生活必需品。

　　众人把贺敛送出了棚户区，穿过500米空旷的警备区，就会进入升降井的区域，那里没有许可的人不能进。

　　贺敛的身影快要消失众人视野中时，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孩狂奔了出去，赶在最后一秒扯住贺敛的衣角，“我有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我带什么？”贺敛收回脚，转头蹲下身问她。

　　女孩没有说话，紧紧攥着的拳头伸到贺敛的掌心里，松开。

　　一个破旧的已经磨损到发白的硬卡纸悄悄落在贺敛掌心。
　　那是不知道从什么儿童图册里撕下的彩虹蛋糕，纸片被女孩贴身放着，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女孩直挺挺问他。

　　“蛋糕，一种松软可口的食物。”贺敛回答她。

　　“松软是什么？”女孩不理解，“好吃吗？比淀粉糊还好吃？”
　　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

　　贺敛准备跟她描述一下芬芳甜腻的奶油混着蓬松黄油烘制出的多孔蛋糕胚的味道，却在开口的一瞬间想起爸爸早上尝到鹅蛋的表情。

　　“世界上很多东西是从别人的描述中无法理解的。”贺敛让女孩转过身去，拆下了袖口的橡皮绳，用指尖梳拢女孩打结干枯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贺敛柔声问她。
　　许是不适应如此亲密的接触，小花身体僵硬了一瞬，过了会才回答，“小花，我叫小花。”

　　贺敛给小花扎了个漂亮的低马尾，露出个巴掌大的小脸蛋，“小花，如果想要，亲自去试试就知道了。蛋糕是这样，宇宙也是这样。”

　　女孩的瞳孔跃动了一下，那双有些晦暗的眸子生出些许期待的亮光，“你会给我带回蛋糕吗？”

　　贺敛打开记录着采购清单的本子，把笔递给女孩，“写下来？”

　　女孩四指合握住笔，犹豫半晌不知怎么落笔，末了一把把本子推回给贺敛。

　　“不用，我信你。”女孩直勾勾盯着贺敛，“我等你回来。”

　　“好。”

　　巨大刺眼的白色探照灯锁定在两人身上。

　　“A3568，C6176，迅速离开警备区！”
　　“A3568，C6176，迅速离开警备区！”
　　“A3568，C6176，迅速离开警备区！”

　　红色的激光枪已经锁定了两人。

　　“快走吧。”贺敛推了女孩一把。

　　女孩拔腿就跑，贺敛起身，转向炮塔方向，双手举过头顶，昂声道，“A3568请求进入升降区。”

　　“理由？”

　　“领取阿卡迪亚荣誉军校录取通知书。”

　　而后是长久的死寂，刺眼的白光照得贺敛流出生理性眼泪来。

　　“允许前进。”

　　大灯移开，贺敛视野内闪烁的暗色圆斑半晌才消。

　　相同的步骤在升降井的可视化通讯仪前又重复了一遍。

　　“编号。”
　　“A3568。”

　　“瞳膜。”机器伸出一个扫描设备。
　　贺敛蹲下身去，把眼睛凑上去。

　　“指纹。”
　　十根手指依次记录。

　　“脱衣。”
　　贺敛动作停滞了半秒。

　　“脱衣服，听不懂吗？”经过电流处理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起来。
　　贺敛扯住领口往上一提，短袖，工装裤，黑靴，袜子，一一整齐叠放在地上。

　　“内裤需要脱吗？”贺敛询问。

　　“全部。你怎么考上阿卡军校的？”对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唐至极。

　　贺敛轻轻弯了弯眉，“抱歉。”

　　在摄像头面前360度无死角转过一圈后，对面终于满意。

　　“可以了。”
　　“口袋里是什么？”

　　贺敛拿出本子，一页一页对着镜头翻过去，“是居民们委托我采购的物资。”

　　“丢了。”

　　狭长的睫毛微垂，眼神平静如深渊，贺敛收回本子，一页一页扫过去，自己确认了一遍，“长官，真的没有违禁内容。”

　　“你在质疑我？”对面声音尖锐，“谁愿意看你们那些劣等人爬虫样的字？丢掉！”

　　“抱歉。”贺敛蹲下身，把本子放在地上，机器狗移动过来，安装了碎纸机的铁蹄抬起再落下，写满字的本子就成了白色的雪花，一瓣瓣混落在一块了。

　　视讯设备啪得一声断了。

　　贺敛重新穿好自己的衣服，站在门口等待的时候发现隔壁的升降井下行提示灯亮了。

　　有人下来了么？
　　11区人？还是阿卡迪亚人？

　　贺敛垂眸，在脑海里比对了最近被五所帝大录取的11区名单，做出了简要判断。

　　可是阿卡迪亚人下到11区来做什么？

　　贺敛瞳孔微眯。

　　叮——

　　电梯到了。

　　上行速度很慢，地表的光逐渐从轿厢缝隙里钻进来。

　　约莫上行了五分钟。

　　电梯轿厢打开，刺眼的阳光与新鲜的空气近乎一瞬席卷了皮肤的每一寸。

　　贺敛以为还要接受查验，或是一些嬉讽，谁料落地的大平层忙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理他。

　　“你好，请问怎么了？”贺敛拦住人问。

　　那人头也没抬，紧接着一群人从视讯室里鱼贯而出，担架盖着白布抬出五具尸体。

　　白布在头颅和脖子衔接的地方凹陷下去，鲜红滚烫的血将白布染成黑布，滴滴答答一路淌湿了地板。

　　“全死了！全死了！”
　　“那群大人到底怎么了！”
　　“只是一句话而已，就说他的语气怠慢了，视讯的人就全部死掉了！”
　　“不要命了？上城人也是你我可以评价的？”同伴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贺敛再度挑了挑眉。
　　看来另一个升降井轿厢的人来头不小。

　　大人物去11区做什么呢？

　　贺敛脚踩着拍子，从惊慌失措的众人中穿梭而出。

　　王大姨肥皂一支。
　　苏茎烫伤膏一支。
　　苏大鹏工业胶带一卷。
　　……

　　贺敛在思考从哪里开始采购比较好。

　　记住一本的内容，不过扫一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