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起：章六 景承烟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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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承烟甩了甩沁着薄汗而微亮的发丝，像是想要借由这个动作把自己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与想法再次丢出脑海。
黄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和孩子气般的动作，终于从景承烟的身上看出了点这个孩子有一点十几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景承烟讲话永远都是缓缓的极富条理性，虽然很轻缓但是却有着不予辩驳的强硬，黄清会时常忘记他只是个学生，把他放在和自己同龄人的角度上交流。
舞室陷入了冗长的沉默，景承烟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缓慢而专注地压着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与自己较劲。黄清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音响，而是静静地倚在角落，目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静静地凝视着景承烟。那眼神里流淌着的惋惜与遗憾，像是一位鉴赏家，对着一幅尚未完成却已惊为天人的画作，满心遗憾于作者却不再提笔创作，任其成为永远的残卷。
随着吱呀一声推门响，一群谈笑风生的身影涌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谈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让死寂的舞室泛起了生机。黄清站起身来叹了口气，终于似认输般打开了音响，似水的柔和音乐从高档音响中缓缓流淌而出，和舞室的嘈杂交织成一团乱麻，乱想在景承烟的胡私里乱剪。
景承烟匆匆收拾好东西后又打算就这样沉默着离开，身上的汗粘腻在皮肤上，让他心烦意乱。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黄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承烟，没得逃避了，你真的要好好和你父母商量好才行，到底要走艺术的路，还是和现在一样，在一中认真读书，你不能都要的…”
景承烟背书包的手一顿，不知道是长时间的高强度训练带走了他随和礼貌的魂，还是黄清这一两个月来的越来越急迫的强行让他快速做出决定让他烦躁不安，他只能机械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知道了。”。尾音还在空气中悠悠回荡，景承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舞室门外，只留下那扇轻轻晃动的门。
他不是一个善于做决定的人，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被攥着线的风筝，自孩童时期起就被父母剥夺了选择权，小学入学时被塞进奥数班，暑假被安排海外游学，就连书包颜色都从未由他做主。直到初中后，父母有美名其曰要培养他的独立能力，说着不再干涉他的决定。可每当他试图朝着心之所向伸展羽翼时，铺天盖地的 “过来人经验” 便裹挟着 “为你好” 的温柔枷锁倾泻而下，在他的世界里下起了瓢泼大雨。那些所谓的 “建议”，像是精心编织的金丝笼，看似敞亮通透，实则将他困在父母规划的轨迹里。
他本来就不是自己做着选择长大的。却要他自己做出这么困难的选择。
黄清在后面逼着他作出这么大的选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父母和黄清都满意 —— 既怕忤逆父母的期待成为不孝子，又恐辜负黄清眼中的灼灼希望。
可是他从没想过怎么让自己满意。
那些被压抑的热爱、被忽视的憧憬，早已在无数个妥协的深夜里蜷缩成灰，只剩茫然与无力在胸腔翻涌。
景承烟走在路上的背莫名驼了下来，带着点无措和可怜。他坐在了公交站台提供的不舒服的细长椅子上，单薄的身影裹着丝丝颓唐，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脚旁边的烟头还没熄灭，不知道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人随手乱扔在地上。景承烟端详了一会那个被人抛弃的烟头，看它燃烧着自己生命中所剩无几的生命，不知道思绪里面飘的那一点无力从何而来，轻轻抬脚踩了上去。
“流浪小猫小狗踩到会疼的吧。” 他喃喃自语，目光掠过远处弯腰清扫落叶的环卫工，轻叹一声，从包里掏出纸巾把那个烟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包了起来，丢到了就近的垃圾桶里。天气不太好，他仰头望着天，候间又溢出一声叹息，这大概是他这周叹气最多的一天。他以为还可以再和黄清周旋一两个月，他不想面对这种抉择。
“诶！班…………，阿，阿烟！”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大喊，声音大到连站台的另一个大叔都将自己固定在报纸上的视线转移到了周围，寻找着声源。景承烟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愣了一下，心想着谁家孩子这么有劲，是个当体委跑操的时候喊口号和一二一的好苗子。
直到他的肩膀被重重的一拍，身后的人带来了一阵景承烟熟悉的淡香，背后的热源在烘烤着他的肌肤，“阿烟！怎么不理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路闻过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
景承烟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句丢脸的大声的“阿烟”是在喊自己，下意识的想抬手捂脸，但还是忍下这种欲望，“刚走神了…… 抱歉。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
路闻过摆了摆手“也不算太巧吧，我就住这附近，刚好被我妈赶出来丢垃圾。”
景承烟今天没有很多力气与他周旋，随口寒暄了几句，无非就是吃午饭了吗，阿姨中午做了什么菜这种毫无意义的话。路闻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止住了他的话头“阿烟，你怎么了吗？你不太对。你平时，嗯...不会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路闻过的问法太过直接，倒是让景承烟一愣，太过亲密和关切的话语瞬间让景承烟觉得有些许不适，再怎么说，他和路闻过也才认识没多久。
所以景承烟决定保持沉默，路闻过好像也发觉自己的问法不太对，但是景承烟很明显的已经暂时把自己推到安全线以外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垂眸刷着手机，目光却无意识地瞥向马路尽头，他现在很明显的不想搭理任何人和事。
路闻过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嘴，自己打着自己，他明明门儿清，景承烟这人领地意识很强，自己很明显的冒犯到了他。他看着景承烟无聊的看着手机，等着公交来，时不时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要不看看马路尽头会不会有那辆载自己回家的公交，要不就看看路闻过还有没有什么想讲的。路闻过也保持着这种无趣的沉默，又突然地把母上大人要求他拿回家的那一束蓝色鸢尾拿了出来，挑了支半开的花苞，鬼使神差的递了出去给景承烟。
景承烟感觉有什么柔软细腻但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手，他皱了皱眉，把目光转移到手上，却只看到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鸢尾花骨朵靠在自己的手上，而拿着它的当事人脸上带着笑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自己，恰好微风拂过，把对方的话语清晰的传递到自己耳中“别不开心啦阿烟。嗯，送你花。”
景承烟低下头看着那支在微风中颤抖的，柔弱的花骨朵，拿着这支花的手不知为何也和花一样在这夏风中轻轻颤抖，可能是怕他拒绝。景承烟又下意识的想要叹气，最终还是止住了。路闻过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好像还带着点不知是花沾染上的微香还是他的护手霜的香味，有点褪色的红绳在腕间晃出温柔的弧度。
景承烟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很难拒绝这个人，他抬起头看向路闻过的眼睛，耐着性子说到“谢谢你，我很喜欢。”，伸手接过来的那一瞬间路闻过突然翻手抓住了景承烟的手腕，景承烟手中的花差点被惊落，下意识的大了点声音“路闻过？你干嘛？”
这是景承烟才发现，路闻过的手很温暖干燥，也很宽大，牢牢的圈住了他的手腕，手心和指腹有薄薄的一层茧，磨的他有点痒。
路闻过却露出那抹熟悉的痞笑，拇指轻轻蹭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阿烟，都收了哥的花，好歹赏个笑脸？我又不是老虎。”
路妲己发动了魅惑技能！这就要看我们景皇帝能不能承受的住这种诱惑了！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景皇帝的重点好像突然一下放错地方了“哥？谁是你弟？路闻过你几几年的？我叫你哥？你还清醒着吧？”景承烟比较惨，压着9月1号出的生，秋季开学年龄没到，没办法和上一届一起读书，只能和下一届凑活着。这些年在班级里始终是 “兄长” 般的存在，鲜少有他叫别人哥的时候。
景皇帝啊，能不能先看看你被牢牢抓住的手腕啊……景皇帝终于注意到了，挣了挣手，路闻过识趣的放开了。
路闻过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弯着腰，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景承烟发顶，蓬松的发丝在指腹下微微凹陷，“啊对，我之前也听他们说过了，说你可是踩着入学线出生的‘幸运儿’，是吧？诶呀，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哥不是说过了吗？我之前因为一些事休学一年，实打实比你大了八个多月。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丫是不是压根就没听啊？被我抓现行了吧！”说罢占着身高优势轻轻拍了拍景承烟的头，像是惩罚他没有好好听他讲话，细碎的阳光从他指缝漏下来，落在景承烟泛红的耳尖上。
景承烟想起来自己在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在干嘛了，他在放空着自己的情感在自我世界里巡航，当时的脸被心情烤的红透。他岔开了这个话题，连路闻过拍他头的那一下都顾不上计较，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是北方人吗？感觉你讲话的习惯，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
“嗯？有吗？难怪他们都说只有到了南方北方人才会发现自己的普通话和南方是不一样的...”路闻过眼睛一亮，干脆挨着景承烟坐下，金属长椅被压得发出轻响。他把蓝鸢尾抱在胸前，花瓣蹭过领口，“我爸是北京的，我妈是地道的广东姑娘。”说到这儿突然故意操着夸张的京片儿：“您猜怎么着？我打小就在两边口音里反复横跳！”
景承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却还是被对方的腔调逗得抿了抿唇“北京？那挺好啊，怎么来这边读书了？”“诶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路闻过瞬间大有从四合院里的槐花香讲到粤东的湿润梅雨的打算。震动声却打破了这一时的愉悦，路闻过掏出兜里的手机，电话刚接通，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像炸雷般炸开，连景承烟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喜可贺啊大少，我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叫你丢个垃圾终于也把自己丢了是吗，其他垃圾还是有害啊？进垃圾场之前先把我的花送回来好唔好啊？”。路闻过瞬间如临大敌，五官皱成一团“妈！回来了回来了！您息怒成吗？”
他手忙脚乱挂断电话，朝景承烟露出个无奈的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没办法了阿烟，我再回晚一点我妈估计要把我从户口本里开了，下次再和你好好讲！拜！”
景承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机械的挥了挥手送走了跑走的少年。看着少年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知何时，压在心头的阴云竟悄然散去，长椅残留的余温混着鸢尾花香，在风中酿成一抹温柔的涟漪。连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抉择，都在絮絮叨叨的闲谈里，渐渐散成了天边淡薄的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起：章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