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如果没有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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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婕失踪第十七年，裴语已然35岁，十几年来裴氏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早在七年前，裴语就已经移居海外开始在国外发展一个新的“裴氏”命名:忆婕。
迫不得已的，裴肆锦放弃手头的设计工作回国接管裴氏，他深深地意识到，裴语的精神状态已经堪忧。他和汤阳在国内一同管理裴氏，转手将地下灰产业链的部分全权交于阳麒麟。裴氏还是那个裴氏，裴语早已不再是那个裴语。
裴语37岁那年，裴肆锦传来噩耗，薛云海因病逝世，裴语也因此匆匆回国。她不哭不闹，于此倒不如说她早已过了哭闹的年纪。早年她便父母双双逝世，薛云海在她的和裴肆锦的生命里早已充当了父亲的角色。她匆匆赶回来时，只见到了躺在棺椁里的薛云海，面色铁青，唇已经没有了血色。她一言不发，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灵堂前，一跪就是三日。三天不吃不喝，仍由裴肆锦怎么劝她也始终只有一句话:“没事，我陪陪薛叔。”
她当初出国，薛云海也只给了她一句话:注意安全。其余的并无多言，感情都深深刻在眼神里。那时的她年轻气盛，满眼含泪说要出国去找找。可是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裴肆锦在国外找了十年，也终究了无音讯。
灵堂长跪不起，裴肆锦再次见她是薛云海出殡的日子，裴语双鬓已经染上花白，仿佛老了十几岁。“小妹，你又是何苦呢……”裴肆锦心疼，无言的抚摸着裴语的白发，裴语苦涩笑了笑，只是摇摇头。“无碍。出殡吧。”丧葬队伍浩浩荡荡，裴语抱着薛云海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刚迈出灵堂瓢泼大雨倾盆而来，将众人淋了个湿透。裴肆锦一手握伞，一手抱着遗像，雨滴打在脸上，他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薛叔，你竟真的如此狠心，哪怕你再活几年也好……
当骨灰盒放进墓地掩埋盖上新土之时，裴语挺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她匍匐在墓碑上，这几日她消瘦了不少，单薄的背影就这么蜷缩在那一小方天地，我见犹怜。裴肆锦也忍不住跪倒在裴语身侧，若不是汤阳紧紧搀扶着，恐怕他真的会就这么倒下去。
“薛叔！！！”裴语声嘶力竭地喊着，似泣血的杜鹃，如此悲怆。阳麒麟不忍，偷偷转过头抹眼泪。雨势渐大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汤阳抚开身旁给自己打伞的手将裴语和裴肆锦扶起，深深叹口气方才开口:“走吧，雨大了。”裴肆锦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连同泪水一起。
几人浑身湿透了，回到裴家老宅已经是晚上，窗外电闪雷鸣裴语和裴肆锦换完衣服坐在桌前，相顾无言。
“你，还在找吗？”裴肆锦轻声开口，裴语点点头。又是安静。几日的消磨，裴肆锦俨然没了往日的风采，日日守在灵堂外，现在的他憔悴了几分，胡子拉碴头发也长长了些。
“什么时候回去?”裴肆锦扶了扶额头，眼神悲戚。“明天吧，那边还有点工作。”裴语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这边，还要麻烦你了大哥。”裴肆锦摆摆手，起身上了楼。
“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好。”两人的交谈结束，裴语也回了房间。推开房门，房间和自己当年离开时别无二样，她走后，薛云海日日都亲自打扫，任何东西都没有半点灰尘。裴语走到书桌前，抬手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有三个人。18岁的少年裴语笑得灿烂，裴肆锦做着搞怪的手势薛云海坐在中间，眉目含笑。她伸手一一抚摸过照片上的人脸，她再一次感慨，年轻，多好。
当初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说要去闯一闯的人故地重游才发觉，早已物是人非。
裴语笑了笑，血红的眸子里却没有半点光亮，她早已心如枯木。不舍地放下相框，再次扫视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她拿起，信封上写着:语儿亲启。这是一封遗书，一封对她的诀别信。
吾女裴语:
见信好。
小语，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态呢?或许难过，或许又有些不甘对不对?乖孩子，不要难过。薛叔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你和小锦，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再多陪你们几年。如今我病痛缠身，顾不全自己也管不全裴氏。知你在国外不易而不愿给你报忧，你是否会记恨薛叔。我啊，亲眼看着你们从一根小树苗长到大人模样。我喜欢你们小时抱着我的大腿一边一个甜甜喊我叔叔的时候也喜欢你们长大出门回家给我打包饭菜叫叔叔吃饭的时候。你们咿呀学语之时我在你们左右，蹒跚学步之时我在你们左右，如今事业有成的时候我在你们身后。薛叔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如今我看着裴家发展越来越好你们也越来越懂事我很欣慰，也很开心。大少爷和少奶奶出车祸去世，老爷也撒手人寰将你们交给我的时候我像一个农夫挑了两个重担在肩膀。如今看着你们一天比一天优秀，我想，我也已经圆满了。我此生膝下无儿无女，你们就好比我的儿女一般，将你们拉扯大，是我的荣幸。如今我要走了，你们也不要太难过，这是一门必修课。我坦然接受死亡也想你们坦然面对离去。夜黑路漫漫，事事斟酌而行总没错，行事不可鲁莽，徐徐图之。话就至此，小语，记得我的嘱托，小婕的事一一翻篇吧，留在心底做个念想好好的活下去。
薛云海留
信简短，冗杂了薛云海的一生。信长，阔概了薛云海的真情。字迹洋洋洒洒，但又稳重，薛云海就是这样一个人。信未看完，几滴清泪滴落，晕染了信纸上的墨水。夜幕漫长，裴语深知事事要徐徐图之的道理，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无声的哭泣，是她祭奠薛云海唯一的器皿。对于袁婕，她要用永世的虔诚篆刻无名的碑。
翌日，裴语一夜未睡，袁婕走后，她夜夜难寐梦魇缠身。无力感整整贯彻她这十九年。
当初以为继承裴氏就能无所不能，到最后也不过无能为力。她放弃裴氏出国也只发觉，人人都平庸。裴肆锦开车送她去机场，看着她眼下的乌青裴肆锦一时间也无措。他知道，这样下去，出事是迟早的事。
似是看出他的担忧，裴语依旧勉强微笑，裴肆锦没有告诉她这笑比哭还难看。“我没事。”声音沙哑，脸色苍白。说自己没事，裴肆锦万不能相信。
“你永远这样。”裴肆锦难掩语音间的哽咽，眼眶微红，蓄满的泪水滴落，模糊了视线。
“我真没事。”裴语无奈笑了笑，侧头去看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实际上，一片荒芜。
机场外裴语过完安检，不舍回眸，裴肆锦心中隐隐不安。这场不安在裴语出国的一个月后得到印证。
裴语到达M国已经是晚上，她看了看手机的屏保，是她18岁和袁婕的合照。合照中裴语脸色微红，袁婕紧紧依偎着她，眸中含笑。脑海再次回想那次意外，幸福悄然破碎。她痴痴地笑了笑，收了手机拖着行李箱走的决绝。
小婕，我好像找不到你了……
回到公司大楼她才得以喘息，在裴家那几晚，度日如年。沉痛笼罩整座裴宅，她差一点点就要撑不住了，只差一点点。摸出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机，熟练地拨通电话。“怀微姐。”
……
挂断电话，她脱去大衣随意搭在椅子靠背，蛰伏在桌上，准备小眯片刻。
梦回18岁那年，朔城悬崖。又一次扑空又一次梦碎，惊醒后的裴语满头大汗，身上的薄衫也早已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这么多年，提起袁婕，她的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就算她现在身居高位，也仍旧是沧海中的一粒沙子。
耳边传来电视新闻报道:今日，在F州沿海地区发现一溺水女尸……裴语看着报道的画面，惊坐而起。她瞥见尸体的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同当年送出的礼物一模一样，礼物的主人是她苦寻十九年的袁婕。顾不得那么多，衣服都为来得及拿又匆匆奔赴F州。
F州警局内，裴语站在停尸房前，看着雪白幕布盖住的尸体，心中默念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不可能。口中呢喃，嘴唇颤抖，眼眶猩红。一旁的谢怀微有些不忍，但还是搂住裴语的肩，一步又一步走向停尸台。这一步，万斤重，双腿如同灌了铅，直发软。看到耷拉在外的那只手，那枚戒指，裴语不断低语一切都是巧合。
直到白布掀起，那张脸，她再也撑不住。谢怀微泪流了满面，薛云海走了她没有哭，裴肆锦担忧她哭的时候她没有哭，现在哭的涕不成声。十九年心心念念的人儿，就躺在面前，再没有记忆里的活泼，宛如一潭死水。
“怎么会，怎么会啊，微微姐，怎么会啊？！啊?！”裴语死死抓住谢怀微的衣袖，闷声质问。
“小语……”，谢怀微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看着裴语这幅样子，她的心也揪得慌。
找了十九年，找到时是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谢怀微感叹老天的不公，可老天又何时公平过。裴语从前总觉自己心若磐石不可摧，现在看来，形同槁木罢了。
至亲，挚友一一离自己而去，她心里早已平静如水，几经周折始终掀不起任何波澜。现在挚爱也去，那座一点点用思念堆积而成的大山，轰然倒塌。
一场坍塌后，又重归平静。她同谢怀微安葬了袁婕的骨灰，回了M国市中心。如平常一样，办公，吃饭，睡觉，不过还是睡不着。
痛苦变本加厉地摧残她的灵魂，要将她吞噬殆尽才满足。交代完公司的一切事宜，她坐在房间的床上，手里拿着相框，两幅图，一张里有薛云海一个月前离世，一张有袁婕也在一个月前离世。
她不再痛斥上天的不公，心中早已淡然。将自己灌的咛叮大醉后安然躺进浴缸，喝完最后一杯红酒，抽完最后一支烟，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再最后一次吻那张照片。打碎的玻璃杯，鲜血染红整个浴缸，她记住了薛叔的话，坦然面对死亡。
谢怀微匆匆赶来，撞开门时浓重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她早该算到的，偏偏还是来迟了。
裴语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谢怀微但只说了一句话:“微微姐，谢谢你。”她火急火燎赶来，得到的只有一具早已没了体温的身体，如同那天的裴语一般。
将人从浴缸捞出来，抱在怀里，裴语脸上挂着笑，笑得释然。谢怀微当夜就给裴肆锦发了消息，裴肆锦得知时，晕了过去，汤阳也罕见的失了态。
当夜，裴氏集团发了讣告:裴氏集团董事长，****年3月21日于M国自杀。这一天，是裴语找寻袁婕的第20年。她走了，没留下任何东西，遗书也好，遗物也罢，孑然一身。
她确实做到了与这段情共殉葬。
我爱你没有保留，我爱你，就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如果没有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