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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开公交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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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秽的建筑墙面斑驳,从墙面深处渗出粘稠又暗红的血渍。
阴风中,站台上“幸福路”三个字因为岁月长久,被风化成迷糊不清的字眼。
角落里,几团纠缠不清的、仿佛有生命的阴影在蠕动,伴随着细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
半天,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鬼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老大,没吃饱。”
李花卷听见弟弟王肉丸这样说,不由分说就将手中还没吃完的馒头分给他一半,“给你,多吃点。”
一旁的张发糕抬起头,嘴角不住地抽动,“肉丸你还要吃,你比花卷起码胖两圈。”
他指着几人的身材,他们三鬼站成一圈,远远望去,身形呈现X、XX、XXX的排列。
当然,这是宽度。
李花卷却嘿嘿一笑,“没事,肉丸还年轻,年轻人吃的多。”
王肉丸抱着半个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馒头只有他小半个手掌大,就这还被不舍地撕成一缕缕的,甚至吃一条还抿半天。
那么大一张嘴,每次馒头就放一丝。
“吃吧孩子,整得像饿死鬼一样。”张发糕看得不由心酸,把手里没吃完的窝窝头也塞给他。
王肉丸非常感动地接过被捂得冷冰冰的窝窝头,双眼充盈着泪水。
“谢谢发糕哥,不过哥,我们本来就是饿死鬼啊。”
张发糕语塞,一巴掌拍在王肉丸的头上。
“吃你的吧。”
李花卷看着两人嘎嘎乐,笑出一口大牙。
张麻杆顺手也给了他一巴掌,“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当饿死鬼光荣吗?啊?”
他见两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简直恨铁不成钢,“你看看我们仨,每天吃不饱喝不好,怎么笑得出来。”
李花卷不敢笑了,他憨厚地挠挠头,“那哥,明天我再去打份工?”
他小心翼翼瞅了张发糕一眼,嘴唇嗫嚅,“那孟婆还招人…”
李花卷捂着凹陷的肚皮,看看张发糕瘦弱如竹竿的身材,不禁又鼓起些勇气。
“只要我去干了,我们仨就都能吃饱饭了。”
话音刚落,张发糕立刻像一只暴怒的老鼠,蹭一下就跳了起来。
他一跃骑在李花卷头上,“好啊,把老子的话当放屁呢,我和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死也不准去。”
张发糕把李花卷的脸扭成花卷,他一根根肋骨直戳地李花卷龇牙咧嘴。
“要是被我发现你们俩谁去了那地方,别逼我和你们断绝兄弟情!”
李花卷这下真不敢了,他吓得连连点头保证,“哥,我真不去了哥。”
一旁尽力萎缩着却仍旧很大一坨的王肉丸更是点头如捣蒜,急忙表态:“哥,哥我也不去。”
张发糕扫视了两鬼一眼,冷哼一声。
他跳下李花卷的肩膀,拍了拍破布般的衣服。
“我太爷的朋友的儿子的表舅,人家可是在牛头马面手下上班。”
他张开一眯眯眼,非常满意地对上两双崇拜的眼睛,“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过些天等我们过去了就去上班。”
“到时候别说馒头了,鸡腿都随便吃。”
“哥,鸡腿什么味道啊?我已经十几年没吃过了。”王肉丸拼命吞咽口水。
张发糕也早忘记鸡腿的味道了,但在小弟亮晶晶的视线面前却大手一挥,豪气万丈道:“特别香,到时候让你们吃个够。”
李花卷又一次在旁边乐呵呵,但乐着乐着他忽觉远处不断驶来一个黑点。
一摇一晃,噪音轰鸣,速度却很快。
转瞬间,方才还在远处轰隆轰隆的破烂公交车迅速摇到了眼前。
“…oi——”
没有一点点防备,铁块传来一声长长的,奇异的呐喊。
“噗呲”一声。
灰扑扑的黑色铁盒晃了晃,强行用瘪气的轮胎止住了滑行。
车停在三个饿死鬼面前,扫出的风凌乱地吹起了他们的几缕呆毛。
张发糕的衣服瞬间被公交车席卷而来的风吹鼓成一个球。
李花卷和王肉丸一人扯住他衣服的一角,防止大哥被吹飞。
公交车巨大的透明玻璃里映照出一个黑发白衣的扭曲身影。
上方的屏幕闪烁一下,滑动一行血红的字:699号公交诚邀您乘坐。
坐在公交车里的青年僵着一张苍白的脸,皮笑肉不笑朝他们说:“您好,欢迎乘坐699公交车。”
车门前的三只鬼排排站立,双脚微微悬浮飘在原地,脸皮青灰。
一只像杆子撑着的麻布袋;一只嘴巴奇大无比,一只肚子干瘪。
这真的是鬼!
燕郊根本不敢多看它们,他强压住嗓子的颤抖,“几位,要不要上车?”
几只鬼对视一眼,竟然慢慢飘了上来。
燕郊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张发糕眯着眼,鼻子不断耸动。
“好香的人肉味。”
王肉丸更是口水直流,“哥们,你好香啊。”
李花卷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燕郊的白净的脖子。
燕郊手脚一片冰凉,他无声抓紧手中的方向盘,对机械音说:“我要使用道具,翻身的咸鱼,快!”
刹那间,燕郊身上散发出一股奇臭无比的腥臭味。
又酸又臭,犹如到了堆积多年腐烂臭海鲜的沙滩边,上面还全是臭咸鱼。
三只鬼毫无防备深深一吸,直接吸进了一大口咸鱼味。
那臭气霸道游走在五脏六腑,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三鬼中接力。
张发糕拼命捂住嘴巴,“兄弟,你咋这么臭?”
燕郊哈哈干笑两声,瞄着不断减少的任务时间,心里有些焦急。
“那什么,好久没洗澡了。”
他指着后排空着的座位和他们说:“坐,都坐,坐着吐好点。”
张发糕欲言又止,三鬼实在忍受不住燕郊身上的臭味,远远的挑了最后面坐下。
燕郊见他们坐下,眼疾手快就启动了车。
快快快,时间不等人!他的两千块!
过了好一会,张发糕他们终于缓过神来了。
王肉丸摸着空瘪的肚子,欲哭无泪。
“大哥,我又饿了。”
张发糕气得给他一脑瓜崩,“吃吃吃,怎么就知道吃,谁让你刚刚吐了!”
灰蒙的道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前行。
燕郊完全看不清两侧建筑,只能跟着车载导航一路行驶。
距离下一个站点还有3.5km,5分钟就到了。
燕郊握着方向盘,努力让自己忽视身后传来的三道炙热视线。
虽然不能转头看见三鬼的动作,却能听见他们的嘀嘀咕咕。
“哥,你说这兄弟刚刚怎么那么香呢,我口水一直流。”
“闭嘴吧,嘴咋这么馋。”
“发糕哥,你口水掉下来了,要不要擦一下?”
“唉不是,李花卷你这人,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燕郊之听得冒冷汗,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公交车一个绚丽的漂移,车摆还冒着尾烟,随着一声电子播报:“安康路已到站,请乘客有序先下后上。”
终于到站了。
燕郊看了看任务二,果然显示【已接待乘客3/5】。
他松了口气,但随着汽车轰鸣声的消失,滴答滴答的水声格外明显。
他朝身下一看,一摊王肉丸垂涎欲滴落下的口水。
燕郊:“…到站了,你们可以下车了。”
张发糕这时却套起了近乎,“兄弟,开车技术这么好,死之前开公交车的?”
燕郊头也没敢抬,胡言乱语应道:“不是,以前在大润发杀鱼的。”
王肉丸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有咸鱼味。”他很快又唉声叹气,“大哥,想吃鱼了。”
张发糕立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个吃货!
用眼神警告小弟闭嘴后,他再次转头继续套话。
张发糕凑上去,麻杆似的身体慢慢歪扭过来,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兄弟,你这车怎么来的?”
“不是我说,这车怪逼真的嘞,和活人他们那套搞得一模一样。”
一顿极寒的阴风贴近,身旁倏然贴着一张鬼脸,燕郊顿觉浑身被阴气熏得阴冷发疼。
他假装被口水呛住剧烈咳嗽,半天后清了清嗓子,含糊不清道:“啊这个啊,就家里烧的。”
张发糕:!!!
他不可置信,“烧的?”
燕郊被他惊奇的语气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怎么了?”
人死后不都是烧东西?他还给外婆烧过别墅呢。
张发糕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没事。”
燕郊往后靠了靠,挡住脖子身后细密的冷汗,很高深莫测的样子,“就还行吧。”
只是随便一说的他根本没想到这云淡风轻的态度给张发糕带来了多大震撼。
烧的,他说家里人给他烧了一辆公交车!
张发糕全黑的眼珠子秃噜秃噜到处转,有点不敢想那得是多少金元宝。
地府现如今经济越发低迷,要想拥有一辆交通工具堪比登天。
城隍庙阴差剥一层,酆都银行剥一层,各路文书印章剥一层,像剥洋葱一般剥完到手居然都还有一辆车,这是什么经济实力。
张发糕一双眼睛在车里四处乱转,心里咂舌不已。
眼前这哥们要不是地府编内,有权,要不是个富二代,有钱。
张发糕不由在心底对燕郊的身份产生猜测,眼珠子飞快瞟着燕郊。
难不成是某一家族大少爷,家族没落,因为不同意未婚妻的退婚而被暗杀,而这位少爷没有颓废,在冥界捡到了一本修炼之术,从此……
张发糕熟练套用龙傲天剧本,并结合实际变成阴间版本。
燕郊一心只想赶紧完成任务,于是再次催促:“天都黑了,快下车吧。”
张发糕一番想象后根本不想和燕郊对着干,闻言连忙点头,要带着兄弟二鬼从后门要走。
但刚在门口,就被一道无形的膈膜挡住,不能再向前一步。
冰冷的车内广播警告:“尚未支付车票,逃票者后果自负。”
燕郊一呆,对哦,还有车票。
张发糕三鬼一愣,对哦,忘记给车票了。
一人三鬼面面相对几秒钟后,不知张发糕如何解读的燕郊的呆滞。
他左右摸了摸口袋,随后目光异常坚毅地掰下一只胳膊。
燕郊眼睛“噌”一下变大了。
他大受震撼地望着一坨马赛克。
大哥你把什么掰下来了?
李花卷有学有样,他卸下了一只小腿。
王肉丸左看右看,伴随着“嘎吱”一声牙酸的断裂声,他把自己的头转了下来。
面对燕郊抽搐的嘴角,被抱在手里的头左顾右盼,嘴巴哔哩吧啦道:“我的嘴在头上的时候我就总想吃,把它掰了,我就能不那么饿了。”
贴心的系统心善地帮一地残肢都打了马赛克,半天,燕郊的心率才从一开始的200勉强降至180。
燕郊喉间干涩,见三人缺胳膊少腿的飘到前面,习以为常地一个接一个将带着马赛克的“车票”塞给前方的售票机。
圆筒型的售票机张开嘴,吞了车票并播报:“饿死鬼断臂*1,车票一张。”
“饿死鬼断腿*1,车票一张。”
“饿死鬼的头*1,滴,此物品价值太低,不予出票。”
售票机重新吐出王肉丸的头,那颗圆溜溜的头滴流滴流滚,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控诉,“什么叫价值太低?你嫌弃我笨!”
燕郊:……
张发糕面红耳赤,动作飞快地拉下王肉丸的一只胳膊重新塞进售票机,售票机这次才成功出票了。
三鬼站在后门,王肉丸还是有些不忿,想要理论的样子看得燕郊很着急。
燕郊还有两个鬼没接上,对了对所剩无几的时间,两千块的动力让他一时顾不得对鬼的害怕。
他按下关门按钮,三鬼直接就被弹射了出去。
“哎呦。”
“王肉丸你能不能少吃点,啊——太沉了。”
“哥,我翻身翻不起来了。”
“你是鬼啊,翻什么身,还不快从我身上飘起来!”
而他们身后,外表年迈的公交车以壮年之速度飞快起步,眨眼就消失在三鬼面前,徒留一地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