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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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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也不知雪娘要搬的救兵是何方神圣,只在她要求自己从旁护法时乖乖照做。
雪娘将无事牌置于掌心,手指在其上抚过,金光闪过,隐隐现出一行字。
少顷,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寒酥。”
“将军。”
一瞬的惊愕攫住了和光的呼吸,寒酥竟然是雪娘的本名?她旋即就想到了白日遇到的那个奇怪男子,会不会是因为捕捉到她身上沾染的雪娘气息,他才唤出“寒酥”?他修为高深莫测,难道便是雪娘眼下要搬的“救兵”?
带着疑惑,和光支起了耳朵。
“寒酥,金阙令在你手中搁置了三万六千年,你终于想通了?”
片言只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和光元灵本就是柔水,五感细腻,同是“寒酥”二字,她听得出日里那男子口吻中微妙的情愫,而非这位将军这般冷硬。
雪娘置若罔闻,直截了当道:“将军,姚山有异象,凡世乱贼勾结妖邪荼毒生灵,已祸及我治下子民,兹事体大,左右求告无门,才出此下策,求将军相助。”
良晌的沉寂,“寒酥,你悔么?”
“不悔。”
“知道了,守好你的崃山界,没我告令,不得轻举妄动。”
打在雪娘面上的金光渐渐黯淡,那块金阙令又恢复成往昔古朴无华的模样,雪娘方才板正的肩膀这才稍稍塌了下去,她盯着牌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薄凉的夜色中,淡淡的流雾不知所起,雪娘裹身其中,仿若有意将自己收拢进羽翼中,自己庇佑自己,好躲开四下蔓延的茫然——她有些想念自己的丈夫了,纵然他没有可堪替她遮挡风雨如晦的双翼,但过往每每遇到难题,哪怕是跟他讲一讲,他都会举重若轻地帮她分析一二,点拨她解决问题的新思路。
雪娘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她是猛禽,不是母鸡,天劫中她可是单枪匹马护着主上九死一生的骁将,怎么可以沦落到贪恋温柔乡的境地!
待她重新转回身来面对和光,神色已复往昔。
和光不期然与她四目相对,略觉尴尬,摸了摸鼻梁,“贵人他……应了么?”
“嗯,他就是这种性子,从不直言承诺,但绝不会坐视不管。”
和光本想跟她提一提那怪异男子的事,然而在张嘴的一刹那,她冷不丁想到了上元前夜雪娘做的那个噩梦,鬼使神差地,话至嘴边又吞了回去。
按凡人脚程,从慕龙镇过来,最慢两日也到了,可转过天到傍晌时分,还没见裴闵跟花柰进城。
雪娘心觉不安,分出神识沿路往回寻了一圈,竟一无所获,她同和光诧异道,“花柰当是咱们三拨中最先动身的,裴二启程时辰亦没过午,何况他还有快马。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这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和光按住她的手,“莫要胡思乱想,有没有可能,花柰托梦时,她人已近姚山?我再入落鸣谷探它一二,看能不能寻到她的踪迹,至于裴闵,我在他身上系了碧虚鸾,魂动铃响,时下虽查不到他的行踪,但至少人安好。”
雪娘心知拦不住她,复又将无事牌掷给她,“他既不许我擅动,你便带着,若是真遇到招架不住的境况,切勿自己硬抗,乞助又不丢人。不过还是老规矩,午夜之前须得回来。”
和光自是应下。
落鸣谷中有一道河床,自西而下,又蜿蜒向北穿谷而出,和光留意到,沙石并未全然干透,当是断流没多久。她溯源而上,攀了数百丈,终在半山处发现一道很隐秘的水坝。
被拦截的山溪并未改道,而是就地蓄出一汪三尺见方的水池。瞅一眼河道原先的宽度,和光就察觉出不对,山顶冰雪消融的水源源不绝,这一小潭如何盛得下,既是活水,定有其他出路。
念及至此,她当机立断投入潭水中,将元灵与潭水融为一体,打开五感六识,借助水的流动去触探边界。
不出所料,潭下深不见底,宛如一只巨肚水囊藏在山中,莫说这一座山头的冰川融水装得下,便是整个落鸣谷的水都能汇聚于此。
便在此时,山腹一侧的石壁隐隐传出金石敲击的铿铿声,和光即刻收拢神识,附着在水滴上,穿过一道道岩石缝隙,进到矿坑中。
巷道里灯碗昏昏,十分逼仄,勉强能同时容下两名成年男子并肩,进出都须佝偻着腰身爬行,四下弥散着令人窒息的骚臭味,没什么生气,但也没有前日在山谷上方感受到的煞气。
交谈的两名徭役一人执凿,一人执锤,以捶打的声响掩盖着窃窃私议。
“……那位颜先生命可真大,被砸成那样,眼见就要被投进冶炼炉了,竟自个儿站起来了,听说矿监都被他‘诈尸’吓屙了尿……”
“他不是命大,是敢搏命,也不知在他之前,没死透就被拉去炼化的有多少……”
“铿、铿、铿、铿……”单调的凿击声在石壁上回响,人言的缄默让狭小的空间越发局促、绝望。
“是以无论如何都得留着这口气,累死、饿死、被山石砸死,那都是命,可若是被活活烧死,那就是横失,投胎都投不得……”年轻后生嘟囔着,用颈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临末了似是在眼前胡噜了一把,“早知此行有来无回,我就将心意同师妹明说了,省得抱憾。”
“说了又能如何?把遗憾留给人家?”
“四货哥,我不信你没的憾事……”后生不服。
“我婆娘要生了,族里老人都说这一胎定能得个女娃娃……我给她做的摇摇椅还没来得及磨刺儿……”
三言五语,和光已能听出个大概。徵上来的百姓悉数被送进矿坑做苦役,待人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状若殒命之时,便将其活生生投入炼窑中。
照此推断,谷中冲天的煞气,当是出自那炼窑。
坑壁上堪堪回荡出一道重物拖行的声响,渐行渐近。
“换班了。”一副沉声静气的嗓音自二人身后飘来,尽管听上去有些虚弱,但还是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颜先生?!”后生瞪大了眼,后退着膝行到来人跟前,待看清他额际的血痂,一时忍不住喉咙发紧,“他们……他们……当真……”
被他唤做“四货哥”的男子适时开口,将他险些冲口而出的激越之言拦了回去,“阿沃,你先去歇吧。”
后生负气地顿了片刻,用小臂在眼前擦了一把,到底还是爬了出去。
幽暗的巷道里,颜麟书借助上肢的力量,缓慢地往前拖动捆缚在木板上如一摊死肉的下半身。
厚重的木板擦过坑洼不平的巷道,发出沉闷的响声。
被泥尘跟血渍脏污的面容,一寸一厘地被昏昧的灯辉勾描出全部轮廓。
和光惊愕地望着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眼前之人无疑是个活生生的肉体凡胎,那总不能是前日遇到的那个男魂,化用的是此人的脸吧?
“颜先生,还好么?”熊四货将锤和凿都攥进自己手中,摆明了是要一人独揽两人的工。
“熊四兄唤在下麟书就好,既能下矿,便能劳作,只是要牵累兄长些个了。”说着,便从熊四货手中接过了凿。
熊四货知道读书人都有傲骨,神色复杂地深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争执,低声道,“能打鬼门关逃出来人,天地都不敢怠慢,切莫辜负了这条命,嗯?”
原本嶙峋的脸,忽如春山可望,“极是。”
一颗水珠悄无声息地从灯碗上方的石尖滴下,恰巧落在颜麟书眉间,荧华在他印堂处转瞬即逝。
和光马不停蹄地转回佳邑城,她急不可待地想要跟雪娘求证颜麟书是不是她的夫君。
夕阳入山,和光乍一回土地庙,雪娘便迎将出来,“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事同你讲……”她警觉地四下里看看,挥手设下结界,将二人的声音罩在其中,“我寻到些蛛丝马迹,或许跟花柰也有关。今日城中来了一支傩班,说是西州特意在姚山醮仪中安排了傩礼,请他们来就是为跳傩请神的。可怪的是,这群人非崃山族民,我却在他们之中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辣蓼气味。”
“辣蓼?”和光蓦然抬眸。
“你也知?花柰常年在河沟放牧,女娃娃皮娇肉嫩,哪经得住毒虫叮咬,镇子上的大夫便教她以辣蓼熬煮的水沐浴洗衣,久而久之,那辛味就似沁入她肌骨中。”
“就算她乔装打扮可以蒙蔽凡人,却是如何逃过了你的搜寻?”
雪娘面色沉沉,“他们随行的箱匣,不多不少也是八口,都贴着西天字符咒,神息进去什么都探不出来。这些年我闲来无事,也修了些法门,入定摄其无表色,才勉强分辨出一点轮廓,那箱匣里装着的,似是人肉身。”
和光闻言,周身一下子绷得僵直,明明夜以继昼地追赶,却还是得到如此结果。巨大落差生出的失意、怫郁,将她重重打回人间,让她再一次饱尝与和谦安离别时那种无能为力的苦涩。
雪娘瞧出她的不对头,手忙脚乱地揉抚她的后背,与她解释,“先听我把话讲完,你想想看,无论运的是活人还是死人,他们这一路走的是人世阳间道,回避的却是除人以外其他几界的窥查,合乎情理么?”
一语道破天机,如甘露洒心,和光的眸子迟滞地移向她。
雪娘捏捏她的脸,“花柰定然还活着。我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寻到她的下落。”
只是和光心下的氐惆无法立刻烟消云散,她孩子气地摇了摇雪娘的手,忽而想到了正事。她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无事牌,交还给 雪娘,面露难色,“有件事……不知我当问不当问……”
雪娘“啧啧”嗔她,“怎生没头没尾地跟我客套起来?”
和光摸了摸鼻梁,“敢问……你家良人尊姓大名?”
雪娘莫名其妙,“他姓颜,名麟书……又不是皇帝老儿,有何不能问的?”
和光猛地打了个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