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小米》天堂彼岸

1、1 2006年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还不是让苏堂魂牵梦绕的女孩。
　　或者，确切的说，初次见面的时候苏堂根本没意识到那是如何重要的邂逅。
　　以至于到现在苏堂都弄不清，诱惑自己偏离正轨的到底是米兰还是梁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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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C市的天气是一成不变的寒冷，夏天来的迟而且短暂，好像一年只有三个季节似的。打开出租车门，冷空气马上扑过来，苏堂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时刻刺激皮肤的风让她的长袖针织T恤在六月底的夜晚依然显得格外单薄。

　　刚刚结束的老乡聚会据说已经有很多年传统，大家似乎都很积极，像苏堂这样在即将升入大三的时候才头一次参加这样聚会的人少之又少。今天周五，明天都没有课，一大帮人吃吃喝喝一晚上还没够，闹着去KTV玩通宵。

　　苏堂实在有点扛不住，找了个借口先溜了。大概是天生不习惯那样的场合，现在脑子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喧闹，让人发懵。

　　苏堂的学校在离市中心遥远的开发区，路程要将近一个小时，学校附近正在休整公路，坐车要绕很远的一圈，于是苏堂提前下了车，打算步行回去。她喜欢一个人走路，这样可以有更多时间天马行空的想东想西，不过现在的天气显然不适合轻松散步，她已经迫不及待赶回去享受宿舍的温暖了。

　　九点二十分，苏堂正穿过新建起的小区居民楼。这里环境不错，绿化和雕塑都很有特点，现在大约入住了三分之一的业主，也有不少附近学校的学生在此租住。风很大，苏堂停下来拢起手指点烟，打火机熄灭的一瞬间，她蓦地发现斜前方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似乎有人。当真是吓了一跳，市区夜晚的繁华是远远影响不到这里的，大多数时候八点半以后就很难在附近看到还在街上的人了，路边店铺也不多，除了一个比较大的超市会通宵亮着以外，连路灯都是半灭的。

　　那人影缩在台阶的一角，模糊的一小团，苏堂走近一点才看清楚，是个穿着短到不像话的短裤的女孩子，她头埋在膝盖上，头发很长，看不到表情，不过感觉得出来，她喝了不少酒。苏堂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再走近一些她突然抬起头，眼神迷离，然后对苏堂仓促的笑了一下。这下苏堂看清了，她很年轻，略显得消瘦，脸颊上似乎有泪，浓妆已经花的不成样子了。

　　风有点紧，苏堂很想尽快赶回去，可她的样子实在让人不能放心的扭头就走。

　　“你……”苏堂一边措辞一边蹲下来，“没事吧？”

　　她又笑了一下，依然很短促，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脚：“没什么，就是……它断掉了……走不了路……”

　　苏堂低头就着月光，看到她高的吓人的凉拖的鞋跟歪在一边，小腿上还有块不小的乌青，估计是崴到脚的时候撞的。

　　“你住哪儿？”苏堂问，“还有多远？”

　　她仰头望望身后的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就在这个单元四楼……”

　　“外面太冷了，我背你上去。我叫苏堂，是附近D大的学生，”苏堂说着扔掉烟，对她伸出手，看出了她眼中的不信任，于是又补上一句：“放心吧，我是女的。”

　　好吧，苏堂知道自己一米七六的身高搭配着不修边幅的穿着在这黑乎乎的夜晚容易让人误会，更何况还有一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长的头发。但不能否认的是，她的确是个女生。

　　那女孩稍稍考虑了两秒钟，还是把手给了苏堂，然后小心翼翼趴到苏堂背上，用手圈着苏堂的脖子，任由苏堂背着走进楼道去。

　　“小心点，下面两层的灯都是坏的……”她提醒，然后又仿佛突兀的小声说，“谢谢你。”

　　女孩很轻，让人背着她也能活动自如。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她身体很热，手却冷的夸张，有时候还会不自觉的颤抖。这个女孩伏在苏堂背上，不发出一点声音，感觉很是乖巧，却让苏堂觉得有些压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传说中的灵异事件，莫非苏堂背着的这个根本就是个鬼？说实话，这种夜游神式的人物苏堂接触甚少，无论多么热闹的夜晚对于苏堂来说最好的消遣也是独自坐在电脑前捧着自己挚爱的龙井以及点上一支烟。苏堂并不孤僻，只是懂得享受寂寞。

　　踏上四楼的楼梯，她用手指着左边的门，说：“到了，嗯，让我下来吧……”

　　苏堂停止胡思乱想，矮了身子让她的脚着地，又扶着她开门进屋，她踢掉脚上残废的高跟鞋赤脚站在墙边去摸索灯的开关，屋里马上大亮起来。苏堂略略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套规矩的两室两厅的住宅，装潢精良，陈设讲究，连细小地方的布置都无比精致，各样家具看品质大约亦价值不菲。

　　她与苏堂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跑去洗手间，苏堂踱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下望去。这套房子的位置的确不错，除了正对小区会馆外，这栋楼周围的绿化做得非常到位，左侧还有一个不小的水景，路灯下闪呀闪的波光显现出摄人心魄般的美丽。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女孩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了奶黄色的棉布睡衣，脸上的妆也尽数洗了去，露出干净净的面庞，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看起来有些慵懒。她依然没穿鞋，就那么赤脚站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

　　苏堂这时才看清楚这个女孩。

　　平心而论她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不过由于个子不高，所以看起来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让她显得很可爱。苏堂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眼前这个几乎可以用“小姑娘”来形容的女孩和之前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反差可真大。

　　“看来是没事了，那我走了，下次走路的时候当心点。还有，”苏堂打量着她，又示意的扬了扬下巴，“腿那里，有外用药的话，自己揉揉。”

　　她咬着下嘴唇，微笑着点点头：“知道了。嗯……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谢谢。”

　　苏堂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便准备离开，女孩送到门口，在苏堂就要下楼的时候又突然叫住她：“哎，苏堂，是么？我叫梁小米。”

　　苏堂回过头看到她闪亮的眼睛，象征性的略一点头，其实苏堂根本不想知道她叫什么，也并不打算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认识谁。

　　直到苏堂躺到宿舍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梁小米？真是奇怪的名字啊。

　　这是苏堂在D大的第二年，她读的美术系，设计方向，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进入一家游戏公司，做属于自己的游戏。

　　许多大三的学生都在为以后的生活考虑，苏堂也用零散的时间找了份兼职，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美术编辑，待遇不错，工作量虽不算小，却可以自由安排时间，很适合她。对于苏堂这样的性格，更多像是一种消遣。

　　一边看着电影一边忙活手里的图，苏堂习惯于工作或者游戏的时候有点声响在旁边，并不介意一心二用。这一期的稿子催的急，她只能在周末反常的早起，等忙的差不多了，才发现时间已经是临近中午。吃了袋泡面下肚还觉得不很饱，又随手拿了根火腿叼在嘴上，所以等芊芊打来电话苏堂基本上已经吃不下别的了。

　　“喂，苏堂！”听见嚼东西的声音，她在手机里大吼，“不管你中午吃的啥，就是满汉全席也得给我下来！”

　　芊芊姓孟，和苏堂一个宿舍，东北人，性格与她的名字严重不符，整天咋咋呼呼的，不过人很好，不像其他女生那般计较，跟苏堂很合得来。这是个不能寂寞的家伙，男朋友不在就缠着苏堂，除了逛街她不会勉强苏堂陪，其他一概不准拒绝，一副女王样。

　　苏堂尴尬的笑了两声让她稍等，自然不会告诉她其实根本是已经忘了说好中午一起吃饭的事儿了。

　　赶到食堂，芊芊已经叫了蛋炒饭，这是她俩最常吃的，也是学校食堂比较能下咽的食物之一。她摇着勺子招呼苏堂过去，一脸“你躲不过”的表情，苏堂只能苦笑着面对那满满一大碗炒米饭——米粒一颗颗晶莹透明，小块的火腿泛着油光映衬在翠绿的黄瓜丁和金黄的鸡蛋下，格外可爱，让人食欲大增——如果她还饿着的话。

　　“大姐，都快一点了，难道你还没吃中午饭吗？”苏堂试图掩饰自己的过错。“你家张棋也不心疼你呢？”

　　她摆出一副委屈脸，嗲着声音回答：“说啥呢，人家是为了回来陪你一起嘛~”然后还歪着头眨眨眼睛。

　　苏堂撇嘴：“少来，八成又是他临时有事儿吧？”

　　没想到此话一出，芊芊脸色就变了，大有怨妇的气势：“别提那个死东西！说好去买衣服的，转了没两分钟，就说老师让他帮着整理啥课业表，就跑了！气死我了！！”

　　苏堂窃笑，芊芊逛街的功力她最清楚了，短短一条步行街能整整逛一天，而对于陪她逛街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场耐力毅力和体力的考验，苏堂自然被迫挑战过，结局很简单，苏堂输了，还换了一个很好的结果——从那以后芊芊逛街是不会再叫她了。

　　“好啦好啦，别气了。”苏堂安抚她，“他一个大班长，忙着呢。”

　　芊芊恨恨的吃着炒饭，还不忘了翻苏堂一眼，就跟苏堂也是同谋似的。

　　苏堂也象征性的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了，就干脆放下筷子，抱着果汁有一搭没一搭的喝，一转头瞥见一个妙曼身材的美女拎着一袋子馄饨飘然的从旁边走过。

　　“哟，这不是小凤凰么？”芊芊也看到了，瞅着那个渐远的婀娜背影，不屑的说，“太阳打南边出来了啊，大周末的竟然能在学校看到她。”

　　小凤凰，D大的名人，和苏堂一届，英语系，号称“D大花魁”，向来都是被人关注的焦点，身边的男人多的数不清，据说坐过的好车比苏堂他们见过的都多，是个绝对的传奇人物。不管人家课余时间多么糜烂，对待学校的同学甚至老师，那张漂亮的满是名牌化妆品的脸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清高状，完全没有在那些男人身边时的风情万种笑靥如花，久而久之，小凤凰的名号就传开了，反正到现在苏堂都没弄清她究竟叫什么。人们提起她的时候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语气，有卫道士的愤然，看热闹者的戏谑，八卦客的猥琐不堪，女生的不屑或是嫉妒，男生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苏堂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觉，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管别人干嘛呢？

　　“不是说又换了个主儿吗？”芊芊恶毒而刻薄的说，“咋有闲工夫跑食堂来吃馄饨，深入生活体会民间疾苦啊？”

　　苏堂笑笑没说话，到牛仔裤的口袋去摸烟，却发现落在宿舍里了，看芊芊吃的差不多了，就招呼她回去。她答应着，还一边自顾自的说：“这样的女生啊，丰富多彩哟。”

　　苏堂把做好的图做了最后校正，一一拷进移动硬盘，午睡醒来的芊芊趴在床上说：“你要顶着那个鸡窝头去哪儿？”

　　“下午到公司看看，杨哥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了。”苏堂胡乱梳着头发回答她，“什么鸡窝头，哪有那么乱啊。”

　　她一骨碌坐起来：“正好，我去河阳路，一会打电话给你哦！”

　　“大姐难道你还没逛够啊？！”苏堂哀号。

　　芊芊翻翻白眼：“开啥玩笑，上午根本就啥都没买么！”

　　这个家伙。

　　这家名为多彩的广告公司坐落在市中心，周围有数条步行街，芊芊口中的河阳路就是其中之一，那里是女生公认的淘宝的好地方，大大小小的商铺比比皆是，如果你砍价的功力够高深，可以只花一两百块钱就买下整个夏天穿的衣服，所以深得学生们的拥护。

　　苏堂在路上买了一兜子苹果，准备带去办公室，和公司的众人相处的不错，大约因为上到经理下到员工都是年轻人，基本上没什么思想差异，除了几个临时帮忙的小孩之外，就苏堂年纪最小，平时总受到大家的照顾，所以常自觉自发带些吃的喝的去联络感情。

　　主管设计的杨哥也是D大毕业的，是苏堂的师兄，在多彩已经工作了3年，是前辈了。为人热情活泼，但在工作上从不含糊，谁要是出了错，那可真是会往死了批评你，通常苏堂他们这帮小美编都喊他做老大。领教了几次之后，苏堂越发认真起来。

　　好在这次的稿子很顺利就通过了，杨哥啃了一大口苹果，满意的拍拍苏堂肩膀：“不错不错，小同志，很有前途嘛，要再接再厉哟！”

　　苏堂笑：“老大，别是吃了我的贿赂就不好意思说我了吧？”

　　“那哪能啊，你得对自己有信心，”他辩解，“咱可是绝对公平的杨大秤！”

　　本来还担心又要被芊芊抓壮丁了，不过新的任务给苏堂解了个大围——多彩接了个工程量挺大的活儿，是某品牌的展销会，从前期各个媒体的广告，到整个会场内外条幅，展位展牌，全权由他们负责。赵经理周末没让休息，还专门开了个会仔仔细细布置了一遍，所以等忙活的差不多了，外头的天也基本上黑透了。

　　苏堂联系到芊芊，她居然还在兴致勃勃的逛街，沟通了各自的位置，两人打算随便吃点什么再回学校。

　　“还去那份麻辣烫吧，老长时间都没吃了，这个想啊！！”

　　苏堂同意了芊芊的提议，就慢慢往那家小门市溜达。这附近可不是一般的繁华，都快8点了，依然是人头攒动，除了饭后逛夜市的，最多的就是到酒吧和KTV消费的人们了。路口有几家大型的娱乐场所，霓虹闪烁，炫目的很，现在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这里的热闹往往会持续一整夜。

　　一辆奥迪Q7一个急刹停在路边，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女人，居然是小凤凰，她四下略一张望，突然笑着向从某酒吧出来的一个人招招手，喊：“米兰！这里这里！”

　　本来这一切都与苏堂无关，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米兰这个名字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顺着小凤凰的目光，苏堂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娇娇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那女孩穿着比裹胸大不多少的上衣，V字领一直开到胸前，黑色的短裙缀满了水晶，摇曳着诱惑的光。一个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到那个被叫做米兰的女孩的时候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小凤凰拉着米兰的手坐上Q7的后排座，车很快开走了。

　　米兰。梁小米。

　　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苏堂明白过来。还以为她只是个叛逆的不良少女，没想到，也是朵交际花。苏堂感叹着世风日下，不知道为何有点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