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围猎场 意气风发、 ...
-
大靖朝盛行围猎,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是皇家围猎的时段,往常围猎多是半旬左右的时间,猎场范围延伸几十余里,王公臣子皆可参加,不拘男女。
“今年骠骑将军新圈了三十余里林地草场,现在人要是在里面出了事可不好寻回来。”
“噤声”,一个校尉走过来训诫道。
箭术射艺是一众女娘们最爱攀比的东西,盖因历朝历代以来皇帝皆为行武出身,大靖朝二十年前就北击匈奴,扩大疆域,抵御外敌,多年来,武将远远高出文臣一筹的就在于此。
凉州宣平侯一家镇守边关向来推崇备至的就是那块关中腹地,进可攻退可守的天然地理位置,八百里沃野物质供给,四塞要地。
而并州则背靠朝廷和掌尚书台的温录公,原先不愁大后方的乱子,可这两年朝廷税收征管概不如前,显然不如凉州。
国库最为吃紧的就是粮饷,温兴怀身为录尚书事管着尚书台六曹尚书一干事务,每每最为头疼的就是这些,先帝大肆挥霍,国库空虚,以至于温兴怀早年还把寺里的佛像铜炉器件全部抵押出去,强逼着人做买卖,这也是一桩被人弹劾的事件。
彼时太子继位,还在平患战事,温羽丰任国公手握大权,自然一力压下,温兴怀年少轻狂,还在朝中扬言,“边关战事吃紧,谁要有余钱救急,劳您通知一声,不需您多费劲。”
把人气的仰头倒,也流出传言,说,常有敌对同党将对方身家来历不清白的万贯家财一一拾掇干净送到国公府交由温小世子。
毕竟人家脸皮铁打的,说不动骂不听,爹不管娘不问,皇帝更是喜闻乐见,平白的解决了难题。
奢靡之风?不敢漏财显宝是真的,万一被人惦记上了。
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娘尚可骑马上场参与围猎,可家规森严壁垒分明的文臣出身的女娘却参加不了林场的围猎。
温渝行站在女眷的看台上,看台下的人跃跃欲试的上场,怅惘起来。
“惜衡”,太子远远的从看台上过来,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如何不引人注目。
远远叫上的一声,简直让人想原地挖洞,也不时常感叹是不是这姑母的孩子被调包了,从前避人口舌,一向不与温家来往,如今储君之位难坐,就开始用联姻捆绑谋合,皇帝如何坐的住。
转过身行礼见安,“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正欲上前扶,但温渝行多鬼机灵话才冒出头就起来了,硬是没碰上半点,太子也就收回手。
温渝行不动声色的往边上靠,拉开距离,“太子殿下雅兴,臣女就不多叨扰了”
太子正要上前,“太子殿下留步,不必远送。”
荞华和紫芫赶紧跟上,如今温家在外人眼里看着风光无限,可稍有不慎就……也不知是何下场。
常闻皇帝常当堂训斥太子,轻则禁足,重则责打东宫众人,东宫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太子如今不知是从打哪来的蠢材怂恿着,“病急乱投医”下来寻温氏做靠山,是恨不得马上娶了她,然后借温家的权势将储君之位坐稳。
皇帝身体康健又不像先帝迷信妖道灵丹,储君位置多少人盯着,偏偏太子觉得先后早逝,自幼有皇帝“亲立亲为”,早早入主东宫。
皇权礼制下,与温贵嫔极其母族并不亲厚,不能确信温家人会帮助他登顶御极,他所言甚是,温家断不可再淌这趟浑水,否则这池子就容不下了。
太子自幼失恃,后虽名义上由温贵嫔抚养,可先后离世,太子后被立为储君,移居东宫,防止与外戚过于依赖,亲厚,一言一行都有不容有失。
等大了发现已然晚矣,太子尚幼时,就曾厉声诘问温贵嫔他的亲姨母,字字句句无不诛心,温家人还是他的母族,丝毫不避讳。
温贵嫔鸠占鹊巢,温家有不轨不臣之心,大肆宣扬自己母后就是他们害的。
身处权利中心的孩子自然比旁人家的孩子早熟,身旁有这些人鼓动作祟,并不奇怪,只是这说的叫人寒心。
若他背后无人倚仗,怕是早就被豺狼虎豹吞吃干净,因政变、门阀斗争、宗室夺权,古往今来多少太子被废或被杀。
温家祖父遗憾道:“太子驽钝,不堪大任”。
祖父野心勃勃,可多年浸足官场也看的分明,今日尚且不知能否扶持太子继位,只怕来日就惹的当今皇帝阖家抄斩,太子也未必念的他们好。
自此温贵嫔也就疏远了太子,有了隔阂,温兴怀承袭爵位,温家也就渐渐的遂了皇帝的意不涉储君之事。
因此太子属官一干亲信都是自己提拔上来的,可惜这些“东宫班底”远不及昔日的太子,如今的陛下,这也是皇帝乐见其成的,他又怎不知自己来时的路。
温家旁系子嗣绵延,两位叔伯一共有不知多少从兄弟姊妹。
“兵权外放,不得擅归”,如今奉诏归京的两位从兄也来参加围猎。
奉诏归京的边关武将王侯之子不知凡几,因此这些日子多少人卯足劲练,京中多少门贵女翘首以盼的当属宣平侯世子薛骥。
宣平侯是靠军功攒下的家业勋爵,对子嗣颇为严苛,生怕染上恶习难改,听说这位世子才不过四岁就被丢上马学骑术,如今不过弱冠就已独当一面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了。
小道消息传宣平侯夫人有意挑选一位京中贵女为世子妃。
紫芫在一旁给她捏肩:“娘子,你说这世子妃人选奴婢说的对不对”
荞华在一旁奉茶,温渝行想了想,“假的,若是真要选世子妃,那宣平侯夫人怎的不亲自来过目相看”
紫芫:“西北风沙大,哪里有中原好?谁家名门贵女愿意远嫁西北。”
温渝行拍了拍紫芫的手,“你这是……”地域歧视,“总之各有各的好,住久了当然不愿意挪窝。”
细想下来,难怪,难怪,无风不起浪,皇帝忌惮薛家,薛家在边关久驻,长久来制衡一方,只怕危及统治。
申时已过,太阳西垂。
到了用晚膳的时刻,也不见得哪些人回来吃口饭,先自己回营帐等放饭。
为何大靖盛行围猎等活动却无专用行宫,盖因上任皇帝把钱用在了“灵丹妙药”上,现任皇帝也没钱修建行宫,因此多用的是营帐。
正巧碰上从兄一干人等狩猎归来,拎着野兔野鸡什么的。
“阿衡妹妹”,六从兄温少寒先呼喊了一声。
“六从兄,五从兄”,在外面还须见礼。
“温家妹妹”,其中有一人最为性子跳脱,见他还想着凑上前,同行好友赶紧给人生拉硬拽的挟持住了。
石帷羽不用想也能猜出来他这件衣服要被拽烂了,想想……歇了心,瑟缩一下。
去年围猎,有几个傻愣的公子带着一群家仆侍从就去参加围猎,经验不足,惊了野猪群,野猪发狂,随机撞,不是树就是人,碗口粗的树木都让野猪撞断了。
余下的人皆被牵连上身,四下逃窜,石帷羽骑着马儿逃命,野猪穷追不舍,他慌忙逃窜下倒是忘记了身上还带着弓箭匕首,把野猪给引到了温渝行的狩猎范围。
这片山区猎场野物甚多,惊扰周边百姓,从前有不少猎户上山打猎,后来猎场越划越大,没有猎户敢“偷猎”,才造成了困扰。
温渝行正试试她做的陷阱,然后远处就有疾驰和野猪的声音,鸟雀移林。
远远的紧盯着这草丛的骚动,移动速度很快很迅速,拉弓放箭一箭射中脑袋,可惜臂力不佳,野猪狂上加狂,彻底疯癫。
于是她不得不铤而走险,要么就拼尽全力,要么就等死,这一番绝了后路下,野猪被扎成“刺猬”,伤口有深有浅,多是太近了力度足够。
几番拼杀下,周遭的树木灌木丛被“清”出来,野猪的獠牙卡在数上,猛甩不掉,筋疲力竭又放了不少血,再上去补刀,一刀刺中要害,等野猪彻底瘫倒,划开大动脉,血液喷薄而出,早有预备,及时闪躲。
而这一幕硬生生的扎根、刻进众人脑海里。
别的不说,论骑马射箭的本事一向在京中世家子向来是拔尖的狠人,就好比,从精细的动作控制能力、视觉专注力和追踪力、身体平衡与核心稳定力都远超普通人。
黑毛猪皮下红红白白,脂肪和血肉分层清晰,石帷羽这一遭是胆战心惊,都说武将之家的女儿郎是不能轻看的,确是如此。
确认了野猪已死,“山上夜里更深露重,兄长们当心着凉。”
为首的少年赶忙招手让别走,“诶,别……走,先别着急走”,内心疯狂找补,“温娘子……下山路不好走,不如你与我们结伴而行也有个照应。”
风扬起高高发丝,少女红扑扑脸蛋,从中蒸发的带着热意的薄汗,是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黑色的眼珠亮的透彻,吹圆了腮帮子,故意拿乔道:“天色早着,还是说几位兄长腿伤了,走不了了?”
“额,也……”,另一个人正打算回话,就感受到脚正在遭受一股不可抵抗的压力,我去,谁踩我脚了,正去瞅这个“真凶”。
被为首的少年和周围围拢的几个人掐着遏止住,其他几人恨不得将脑子按在这少年的头上,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灼热的视线在身,连说话的气力也偃旗息鼓了。
他们一前一后的接话。
“温娘子,岚弟年幼不甚伤了腿,正缺人帮忙照应着,不如温娘子与我等同行。”
“大功一件”
“是大恩大德”
此起彼伏的“哎”,“啊”叫唤声。
“有事给猪烧纸。”
“为什么”,一个呆头呆脑的少年郎痴愣问出心里的疑惑。
像模像样的双手合十置与胸前,弓滑落至臂弯,脚下踩了一摊烂泥,周围一片狼藉,“祈祷野猪托梦给它的亲戚告诉它们不要再来。”
“野猪这么通灵性的吗?”
“温娘子确定这野猪能用的了?”
“莫不是唬我们的吧。”
一句接一句,狐疑到“坚信”。
她插着腰,咧开嘴唇,皮笑肉不笑道,“知道还不知道捡把称手的武器!你觉得你能赤手空拳和它搏斗?”
几人面红耳赤赶紧抢先拿了趁手的东西。
看着三人渐渐走远,有一人惊诧,“为何你们如此畏惧这温家妹妹。”
“哎!有温家妹妹妹这般,自是极好”,石帷羽感叹一声。
“真做了你妹,你怕是又不如意”,有人嘀嘀咕咕的说出心里话。
“你要认亲吗,先来叫声兄长听听”,六从兄温少寒戏谑道。
“对!快叫义兄”,叫一个叫一个众人簇拥着打闹。
石帷羽炸炸咧咧道:“我看看是哪个敢做我的兄长,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温少寒头脑清明,温家正处于烈火烹油的时刻,给少年“浇了一头水”,省得头脑不清醒,“武将出身别的不行,就拳脚功夫好,我们切磋切磋。”
“少寒兄”,石帷羽连忙讨饶,温家另一位从兄话虽少,但此番的态度也已言明,少年遐思像风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次日,据说这宣平侯世子在射圃展示这骑射的本事,引来陛下亲观,低调做人,不喜往人堆里走,特意避开了这个时段,却没料想到一出门就出了岔子。
等到最热门的大型野兽围猎赛事开始的时候,温贵嫔遣人来,让温渝行也去看看热闹。
温家这位小姑母与大姑母可不一样,温皇后雍容典雅,温贵嫔姿容艳丽,据说皇后大度和蔼,贵嫔倒是相反。
可温渝行却不觉得全信外人所说的,上一任温国公温志鸿当初把温贵嫔塞进皇帝的后宫时,温皇后还在,太子也不过丫丫学语,是为了巩固利益吧。
深宫里的明枪暗箭,皇后要大度雍容,温贵嫔若是不跋扈狠辣,如何能立身。
“当今皇帝哀思先后,故未续娶”,其实不尽然。
温渝行被宫女带到温贵嫔面前,“不必多礼,坐下来歇歇。”
这位姑母不尽如传言所说,至少在她看来,是十分宽厚的,不过是性子冷清了些,或许在这位少时的姑母眼里,也从未想过会被人认为性子冷清。
皇帝正在视野最好的看台上,看这些整装待发的世宦子弟,女眷的看台上也站满了人。
待到围猎的队伍出发,人才散开来,中书监的长女路兰矜,跃跃欲试去靶场显一手,就看见几人堵着一人美其名曰“惩戒”“训教”。
……
在场的都是世宦出身的娘子,不好偏颇,轻拿轻放,这烫手山芋就只能移交到温贵嫔手里,且在场中以温家势大。
若说温渝行跟他们不熟为何还会掺一手,只因为离的过近了,人都往她这边躲了,她难道也躲开吗,既然碰上了有能力为何不作为,恃强凌弱的戏码在哪里都能引起公愤。
何况杜若云的兄长是他父亲的门生,杜家也不是毫无家底,杜父也曾任尚书省的郎官,奈何人过为迂讷刚正,又无大才能,一直不尴不尬的在尚书省当了十来年的郎官,后来郁郁而终,还反而落了个因公殉职的好官声,葬礼办的风光,可杜父却又是个廉洁奉公的,以至于杜启元读书杜家的吃穿用度还要靠温家接济。
杜启元蒙祖荫也在朝为官,杜家也不算是没落。
“阿衡”,话语间分不清喜怒。
“姑母”
她一早就从那得知了来龙去脉,也不过神色淡淡道:“我不与你们小辈过不去,等围猎结束,就召你们母亲来宫中坐坐,小辈顽劣多是父母未教之过,我也不必过多苛责你们。”
这一下这些娘子们面容失色,哪里坐的住。
路兰矜从习武的那学了两招,不过都是些花把式,不大抵用,偏偏自己觉得天下第一,还洋洋自得说,“学以致用,学以致用。”
“既然学了那别白费啊,无用武之地算什么回事,下回我若再撞见你这般作践他人,我还这般揍你,叫你三天……”下不来床,就让温渝行止住了,封建社会,不可言行无状。
才一出来,那些娘子们纷纷吹胡瞪眼的可好笑了,刚刚上去围着人咄咄逼人时,揪人头发可豪横的紧呢。
温渝行偷偷示意还有人呢,路兰矜正在气头上,也不得不收敛了两分,路父中书监公也是如此“教导”家中子弟,她母亲常言,“小心你阿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行就动拳脚功夫。
旁边是一群尚未出猎的子弟,见她这么说,可把一些人惊着了,一个离的有些远的男子说道:“武将家的女娘都是这般粗俗,蛮横无理,张扬无度。”
跟着人附和,“是啊,真是万万没想到的,这般……不通礼教”
“你刚刚见着我打人了,还是我们手段卑鄙出手阴狠毒辣了,还是我们不依不饶得理不饶人了,你们这般可是何行径”
温渝行只好附耳细语,“没人打,没人时打,你偷偷打一顿呗”
温渝行:“想必出声者也是几位久居深闺,通晓礼教的大家娘子吧,不像我们武将之女粗俗,蛮横无理,张扬无度。也是……要向二位娘子请教请教”
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太好了”,“既通礼教,就不该妄议指摘他人;既通礼教,就不该随意道他人长短。”
“你通礼教吗”
路兰矜:“我可从不说自己通礼教,说旁人人不通礼教,却在廊下又妄议他人”
然后两人走远后,还有人嘀嘀咕咕,聪明人早就躲远些了。
“慧贵嫔一直不以贤良淑德自称,你是今天才知道?”
那两人走后,以钟妙云为首的几位女娘还在看她眼色。
钟妙云轻轻捋顺袖摆,抬起头,“跳梁小丑罢了。”
有些人只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从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时的侥幸心理往往会让人吃了大亏。
“就是,她怎么厉害怎么……温……”
钟妙云转过身来就这么看着她,周围人也不敢多言,等这堆人走后,独留那娘子和她的婢女面面相觑。
屋内点的熏香袅袅升起,曲曲折折,直到被阖上香炉盖。
嬷嬷在一旁作陪,“娘娘”
温嫣将桌上的花枝剪短,来回摆弄,直到满意了,“他们说的也对,既然不需要且没有那些美名又为何要大包大揽给自己立一个‘名头’,旁人尚且不信,自己也未必自得,可不就是得不偿失。”
“要知道,没必要因为一些虚名而受委屈”,徒惹不快,她早该明白,可惜命薄缘悭。